“画署后有间废置墨房,原是存放坏绢旧纸的,近年已不怎么用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他将灯往回一收,“离画署近,平日又不上常册。若要临时扣人,那里最方便。”
我立刻站起来:“走!”
他拦了半步:“巡夜正在西道换班,从这边过去。”
“你走明处,我走暗处?”
“嗯。”他说完,又看了我一眼,“别逞快。”
我哼了一声:“今夜人人都在叫我别逞快,倒把我衬得像只窜天猴似的。”
“窜天猴是什么?”
“你不知道最好。”我将裙摆一提,“总之会飞,飞完还容易炸。”
他没有接这句,只将灯压得更低些:“跟紧。”
我们一前一后绕入偏窄的宫道。风从宫墙上方灌下来,吹得灯罩轻轻碰响。路过一处转角时,前方巡夜宫人的灯火正往这边移来。刘康脚步未停,提灯往前走了两步,抬手先把我拉进一旁暗门之后。
门后极窄,堆着旧竹架,墙面冰凉。他手臂从我身前横过去,将竹架稍稍拨开一寸。
我贴着墙,鼻尖触到他袖口极浅的冷香。再往外一点,便是巡夜灯火晃过的影子。
外面有人停住,问道:“前面是谁?”
刘康将灯提高半寸:“乐府核夜宴次序,来取画署递去的图录。”
“这般晚还取东西?”
“预赏在即,上面催得紧。”他说着,将袖中一页乐单递过去,“你若不信,可随我同去核对。”
那巡夜宫人接过乐单看了一眼,便放了行。
脚步声远去后,我才从竹架缝里慢慢吐出一口气:“你这差事当真好使。”
“今夜好使。”他将竹架复位,“明夜未必。”
“那咱们得珍惜这次免检通行。”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笑,只道:“走。”
越靠近画署,墨味越重。后面那排旧屋都压在阴影里,屋檐低垂,门窗窄小,平日白日都少有人来,更遑论此刻。
前面正署灯火通明,反衬得这边愈显幽暗。旧墨房就在后墙一侧,门板旧得发黑,外面一排小木架歪斜着,墙边还堆着废绢帛。我先停住,抬手示意刘康莫出声。
风里有一股过浓的胶墨味,从门缝往外溢。还有灯——门缝里漏出一线黄光,说明里面的人尚未离去。
“在里面。”我贴着墙低声道。
刘康看了看门,又看了看旁边那扇糊纸的小窗:“我去后面。”
“我先看一眼。”我蹲下身,慢慢挪到门边,透过下方缝隙往里瞧。先看见的是案脚、木盆、散开的旧绢帛。
再往里,一角青色裙摆垂着,边缘沾了点灰——是王嫱。她坐在里间一张矮凳上,双手被一根临时拴的布带缠在身前,不算紧,倒像是防她乱动。
再旁边立着个人,瘦,背微微绷着,正低头看案上铺开的画绢。李阙郎,果然也在。
我胸口一下往下坠,又立刻提上来。王嫱没有被伤着,至少此刻还坐得稳。可李阙郎在此,事情便更明白了——毛延寿不是单独藏人,是将人与画一并扣在旧墨房,要在预赏之前重改。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我侧身退开,将里头情形低低说与刘康。
他眉心微蹙:“毛延寿人呢?”
“没在里面。多半去取别的东西了,或者以为李阙郎压得住。”
我磨了磨牙,“他倒会省事,自己出门,让徒弟替他做脏活。”
“先救人。”刘康望了一眼窗后,“我从后窗进去,你走门。”
“行。”
他绕向后侧,我则挪到门前,轻轻一推——门栓只虚挂着,咔哒一声便开了条缝。
我顺着缝闪进去,反手掩上门。
李阙郎猛地转身,手里的笔差点掉落在地:“你——”
“我什么我?”我快步过去,先扑到王嫱那边,伸手去解她腕上的布带,“绑人都绑得这般敷衍,毛延寿的业务水平也有短板嘛。”
王嫱抬头看见我,轻轻吐出一口气:“你果然来了。”
“废话,人都被打包送到这里了,我再不来,剧情便要直接跳下一折了。”我一边解带子,一边飞快扫她身上,“伤着没有?”
“没有。他们只叫我坐着,不许动。”
“很好。”我将布带扯开,塞进袖里,“证物没收。”
李阙郎站在案边,脸色被灯照得发白,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没想——”
“你没想什么?”我转头看他,“没想把人扣在墨房?没想在预赏前改她的画像?没想看着旧稿被翻出来,再一并烧干净?李阙郎,你挑一个说给我听?”
他一下僵住了。
这时后窗轻轻一响,刘康已翻进来,落地未出多大动静,先站到门边守住。
我将王嫱扶起来,让她往我身后站。李阙郎见到刘康也来了,面色愈发惨白。
“说。”我盯着他,“毛延寿到底要你做什么?”
李阙郎低头看向案上。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灯下散着几幅旧稿,纸边卷起,旁边还摊着一本试色册,另有半册烧了一角的薄本,显然刚从别处翻出来。
最上面那幅女子侧影图,线条我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他先前那种先立神骨、再收眉目的画法。落款处,却被另起一笔压住了。
我气得险些笑出来:“真行。”我抬手拿起那幅旧稿,“偷稿、改署、焚底。你师父做起来倒是一条龙,连售后都这般齐全。”
刘康走近两步,拿起那本试色册翻了翻,目光一沉:“这上面有预赏用色的标注。”
“那就更对了。”我将旧稿往案上一拍,“他今夜就是来重新排王嫱的脸的——先把人弄来,再把画像调平,调得不出头、不扎眼,最后将旧底稿一烧,前面册子一抹,王嫱这条线便被他做成了天然去色。”
王嫱站在我身后,声音很稳地问:“他想把我画成什么样?”
李阙郎喉结滚了一下,没有吭声。
我冷笑一声:“还能什么样?平平无奇,站在人堆里一眼记不住。总之,绝不能让元帝翻到这一卷时多停一瞬。你说是不是?”
李阙郎指尖一颤——这一下,答案都在手抖里了。
我再逼一步:“还有这些旧稿。王嫱这一幅只是今夜。此前被你师父占去的稿子呢?是不是也准备趁今夜一并烧了?反正预赏前图卷来往最乱,少几张边角底稿,谁都能说一句‘误收误焚’?”
“我没有烧。”李阙郎终于开口。
“你是没烧?”我上前一步,“你只是站在这里看着!”他猛地抬起头,肩膀绷得发硬。
灯火下,他眼眶发红,手背上全是墨:“我能怎么做?我若不来,他会叫旁人来改。旁人改得更快,烧得更净。至少我在这里,还能拖一拖。”
“拖到什么时候?”我一字一句往外砸,“拖到王嫱的脸被你们师徒一起按平?拖到这些旧稿都进了火盆?拖到预赏一过,所有人再看正册,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李阙郎,你拖的是时辰,不是事!”
他被我砸得后退了半步,撞上了案角。
王嫱走上前,从我身后绕出来,站到案边,低头看着那张半改的画绢:“方才他叫你改哪里?”
李阙郎低着头,过了片刻才道:“收眉峰,淡眼尾,削鼻影。”
我都给气乐了:“好家伙,套公式呢?再下一步,是不是还要把脊线也画塌些,免得太像个活人?”
没人接我的梗。
行吧,此刻气氛确实不太适合。我自己将这句笑话咽回去,继续看案上东西。
试色册里夹着几页色样,旁边那本烧了一角的薄本翻开,全是草稿流向的记法,与我先前拿到的残册能对上。
显然毛延寿不止一处留底——他怕被问责,便什么都记。人心虚到一定份上,连做坏事都不忘给自己备一份复印件。
“他何时回来?”刘康在门边问。
“很快。”李阙郎抬头望了一眼门外,“他去取预赏前要换的正绢帛,还有一只旧匣。”
旧匣。
我心里一动:“装什么的?”
“旧底稿。”
“那就真是来清仓的。”我抬手敲了敲案面,“今夜一锅端,明天便可直接宣布旧档全清了是吧?”
刘康听不懂,王嫱倒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摆摆手解释道:“意思是他算得真周全。”
说完,我将案上几幅旧稿一张张理开。越理越能看出问题——有的纸页边缘有李阙郎惯用的兰叶勾法,有的试色处是毛延寿后添的重墨,有的落款处甚至抹得没抹干净。
偷得久了,手法再稳,也会留下熟门熟路的痕迹。
我看向李阙郎:“等会儿我若问你,这几幅是谁画的,你敢不敢说?”
他唇角发白,没有立刻答。
“别又来一句‘我不能’。”我将那几张旧稿拍到他面前,“今夜要么你自己开口,要么等毛延寿回来替你继续开一辈子的口。到那时别说你画不画得出人,你连自己叫什么,都得看他高不高兴。”
李阙郎的手一点点攥紧,指甲缝里全是墨。
门外忽然有脚步声——很轻,先一人,后又跟着一人。刘康立刻抬手,将我往案边一挡。下一刻,门板被人推开。
毛延寿提着一盏灯,另一只手里果然拎着只旧匣,站在门口,一眼望见屋里这阵势,脚步顿住。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画署杂役,怀里抱着两卷正绢帛,一见屋里多了这几个人,脸色直接变了。
我先笑了一下,将手按在那本试色册上:“毛大画师,夜里加班啊?”
毛延寿目光先掠过王嫱已解开的手,又落到我面前摊开的几幅旧稿上,脸色霎时沉了下去:“谁叫你们进来的?”
待看清刘康,他神色一滞,很快又换上从容之态,拜了一拜:“见过殿下。”
刘康虚抬了一下手:“毛大人,起来吧。”
“风叫我来的。”我抬手闻了闻指尖,“胶墨味太冲,半个偏院都能闻见。你下回做这种事,记得开窗散散味。”
杂役抱着正绢帛站在后面,进退两难。
毛延寿看都未看他,只将旧匣往地上一放,故作镇定:“王嫱夜前补画,乃宫中常例。你擅闯墨房,已失了规矩。”
“规矩?”我点了点头,“你倒有脸提规矩?将待选女子从名册上抹走,夜里悄悄挪到旧墨房,逼着徒弟重改画像,这便是你们画署的规矩?”
毛延寿脸色一冷:“一切皆按上意而行。”
“上意让你偷稿了?”我将那张侧影旧稿举起来,“还是上意让你抹署名、烧底稿,连试色册都搬到这儿来收尾了?”
毛延寿眸子一缩,视线终于落到那本试色册上。那一下很短,我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很快又稳住道:“不过旧稿而已,留与不留,自由画署定夺。”
“行,那咱们不说留不留。”我将试色册翻开两页,摊到他面前,“说说这个——预赏前用色标记,谁添的?还有这几幅旧稿,落款改前改后为何笔意不一?再加上这半册流向,王嫱初稿入谁手、次日转谁阅,全记得明明白白。毛延寿,你连清理现场都带目录,当真是严谨。”
毛延寿脸上那层从容终于裂了一缝。
他还想硬撑:“你一介待选女子,懂什么画署流转?旧册新抄,本就常有。”
“常有?”我往前走了一步,“那你解释解释,为何王嫱这一页在现名录上被新墨压空?为何她人今夜偏偏不在偏院,而在你这间旧墨房?为何李阙郎也在此?总不会是你们师徒夜里凑在一处研究如何将人画得更像本人罢?”
这一句说完,李阙郎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毛延寿终于转头看向他,目光沉得厉害:“你说了什么?”
“我说的可多了。”我抢在李阙郎前面开口,“比如你这些年如何拿他的稿子,如何在教学上留一手,如何一边骂他不懂规矩,一边将他画出来的东西改个署名就送上去。你别急,今夜咱们慢慢对——旧稿,试色册,残册,一样一样来。”
毛延寿将灯往旁边案上一放,手指缓缓收紧:“桑启,你不要自作聪明。宫中画像关乎去留,谁该淡,谁该浓,谁该取舍,原就不是你能置喙的。你当这些姑娘人人都配照实入卷?”
这一句出来,王嫱往前半步,站到案边:“我配不配,由天子看,不由你先改。”她将那张半改的画绢扶正,“若画我,便照实。若你不敢照实画,便是你的笔有问题,不是我的脸有问题。”
毛延寿盯着她,眉心压得死紧,那股老练圆滑的皮终于有些挂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