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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步步紧逼 终认私心

    “还有一件。发布页LtXsfB点¢○㎡”我立刻接上,“王嫱这张脸,先前已单独被提过。为何单独提?因为怕她入卷后太扎眼。再为何怕她扎眼?因为有人手上还有一堆经不起核的旧稿,今夜若让她照实入卷,前面那些被压着的人便压不住了。”


    刘骜扇子轻轻一敲掌心:“原来如此。”


    他这三个字说得极慢,偏一屋子人都听得分明。


    毛延寿额角已见了汗,嘴上仍死撑着:“殿下,此事牵连待选流程、画署颜面,若在此处任人七嘴八舌,难免有损规制。不如先封卷,待明日——”


    “又明日?”我简直服了,“毛大人,您与明日是拜了把子了么?今日能拖到明日,明日能拖到后日,再往后便拖成死无对证。您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脸上了。”


    刘康抬手向核卷官吏一礼:“若此时封卷,旧稿真伪反更难辨。就请在偏殿续核,将所有相关图卷移过去,当众对证。”


    核卷官吏互看一眼,其中年长那位点头道:“可。”


    我心里暗暗一松——只要不散场,这局便还握在我手里半寸。


    毛延寿面色更难看了:“深夜喧扰,太子在侧,此等事传出去——”


    刘骜把扇子一合,淡淡道:“你如今倒知道传出去不好听了。早先挪人改画时,怎没见你顾及画署颜面?”


    这位太子殿下看戏归看戏,递刀也是一把接一把——人虽不靠谱,关键时刻倒挺会补刀。


    我对他那点嫌弃,勉强减了半勺。


    众人移到预赏偏殿时,里头灯比方才更多。长案铺开,绢卷一列列摆好,高窗有风灌进来,把纸边吹得轻轻翘起。


    殿外宫道脚步来回不停,提灯的影子一晃一晃,整座宫署都被这一摊图卷拽得绷紧了。


    我站到案前,先一步把东西摆顺——王嫱新补那幅立在最中间,旧稿压左,试色册在右,残册与落款有异的图卷稍稍后置。


    不能一上来便打师徒恩怨,得先看画。


    “诸位都莫散。”我抬手指了指案,“事已至此,再往后退,便是替人灭口了。”


    一名年长核卷官吏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只站到了案左。两名提灯内侍分列前后,巡夜宫人守在殿口。


    刘康立在稍后一步处,正好将众人稳住。


    刘骜靠着一根殿柱,扇子重新展开,一副“我很闲,便看看你们能吵到哪儿”的模样。


    毛延寿被迫站在案前,面色阴沉,偏还要端着资历,不肯露得太狼狈。


    我直接开口:“毛大人先前说,旧稿杂乱,学徒代笔,本属常事。那好,咱们不争空话,一幅一幅看。”


    我拿起第一张旧稿,翻给众人看边角:“兰叶勾法,边缘细挑,收锋带一丝回勾。李阙郎,你再说一遍,是谁的手?”


    “我的。”


    “这张呢?”


    “也是我的。”


    “这张?”


    “我的。”


    一连三张,李阙郎的声音从最初的发紧慢慢稳下来。


    偏殿里灯照得亮,他站在那儿,还是瘦,还是年轻,可那股缩在袖子里的怯已一点点往外退。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毛延寿终于按不住,开口道:“他年少气盛,见众人围观,一时逞强认功也不足为奇。”


    “逞强?”我将第二张稿子搁下,又抽出一张,“那您给我们逞一个——边角是他的手,试色层次也是他的路数,连现场补画都画出了这副神骨。您一句逞强,便想把人重新按回去。毛大人,您收徒是看天赋,还是看日后好不好压?”


    这一句落下,刘骜忽然插了一句:“孤也正想问。既有此才,何以至今无名?”


    扇子轻轻一摇,像只是随口看热闹,可话落下来,正正砸在骨头上。


    毛延寿喉头动了动:“学徒心性未定,老臣未敢擅荐。”


    “心性未定?”我重复了一遍,“所以旧稿归您、署名归您、出头不归他?敢情您这师父当得当真周到,连徒弟何时有资格被人看见,都要由您一人开闸放水。”


    刘康这时将卷宗名录展开,平平放在案角:“按预赏流程,图卷流转要入册,补卷要有记。可王嫱这一卷被擅移后屋,现名录上又有新墨压痕。若说只是因为李阙郎心性未定,那王嫱被挪出偏院、乐府这边收到的预赏时序为何也被临时更改?毛大人,这总与学徒无关了吧?”


    年长核卷官吏拿过那页名录细看两眼,沉声道:“这一行确有重压。”


    我立刻把话续上:“所以,不只是师徒争功,是有人怕一张照实的画像入了卷,怕一个真正会画人的学徒在御前露面,索性连人带画一块儿动了。”


    王嫱抬手扶正那幅新补的画像,声音仍旧平平:“民女不懂画理,也不懂卷宗。民女只知,真正好的画像,该让人看见骨气。若把人画成旁的模样,那就不是画像,是欺人。”


    偏殿里风从高窗灌进来,吹得画绢轻轻一动。她这句话落下时,谁都没有接。


    我看着毛延寿——他原本还要端着,听到“骨气”二字,嘴角终于压不住地抽了一下。


    “您怕的从来不是李阙郎年少,也不是他心性未定。”我慢慢开口,把每个字都摁实了,“您怕的是,他一旦真被看见,旁人便会知道,您这些年靠着资历占着名匠的位子,实际最亮的那一笔,早就长在别人手里了。”


    毛延寿猛地抬头怒道:“一派胡言!”


    “胡言?”我将案上那本试色册翻到最关键那一页,摊开在他眼前,“同一幅王嫱底稿,您这里遮骨取媚,他那里照实立神。一个画的是讨人喜欢,一个画的是人。您知道差在哪儿,所以您才压——因为一旦放他出来,您所有‘师父统卷’的体面,便全成了偷。”


    李阙郎站在我身后不远,呼吸明显重了一下。我听见了,没有回头。


    “偷一幅画,是窃。偷一个人的名字,是恶。偷一个徒弟原本能长成的那一生,是债。”我盯着毛延寿,“您在画署坐了这么多年,旁的没学会,这笔债总该听得懂吧?”


    偏殿里一片死寂。高窗的风卷起纸页边角,轻轻一响,声音格外清楚。


    毛延寿脸上的颜色一点点褪下去,从方才的发青慢慢转为灰白。可这人硬是真硬,都到这份上了,竟还要咬着规矩不放。


    “我教他执笔,教他设色,给他进画署的门路。若无我提携,他今日连站在此处的资格都没有。你们如今拿他几幅成稿,便要颠覆师徒之伦,岂非忘恩负义?”


    李阙郎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手指骤然攥紧,眼圈一下红了。可他没再低头。


    我往前半步,正挡在毛延寿视线前:“提携?”我简直要替他鼓掌了,“毛大人,您说得真好听。原来留一手叫提携,改署名叫提携,压着不让出头也叫提携。照您这说法,捂死人都能叫保暖?”


    刘骜扇子在掌心一拍,轻轻咳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笑岔了气。


    我没理会,继续往下剖:“您给他门路,门路通向何处?通向您背后,通向您署名底下,通向您那句‘未敢擅荐’。您教他执笔,可您不许他的笔被人认出;您教他设色,可您要他的颜色替您添彩。毛延寿,您不是怕徒弟忘恩,您是怕徒弟有一日站直了,旁人便看见您其实没那么高。”


    这回毛延寿没有立刻开口。他嘴唇动了动,眼皮也随之抽了一下。那股羞怒往上顶,顶到脸上,顶到额角。偏殿里灯火密集,人人都在看,他退半步都显眼。


    我心里只有一句:继续,别让他喘。


    “您怕被徒弟越过去。怕自己不再是第一,怕技艺一旦传出去,自己反倒无足轻重。所以您宁肯把李阙郎按成影子,也不肯让他立在灯下——生怕旁人超过您。”


    毛延寿已被我逼得不稳,胸口一阵阵起伏,手按着案边,眼睛盯着那本试色册,盯得发直。


    李阙郎站在后面,眼圈红着,背却没有弯。


    王嫱画像立在一旁,眉目清冷,像一面镜子,谁往前站都得照见自己。


    “认,还是不认?”我开口,“这几幅旧稿,是不是李阙郎所画?王嫱旧底稿,是不是被你故意修改?她今夜被擅移后屋,是不是你授意?”


    毛延寿牙关一紧,死咬着:“宫中有宫中的规矩。”


    “又规矩?”我都听烦了,“规矩让你欺卷,还是让你欺人?”


    “你——”


    “认,还是不认?”


    我往前逼了一步。


    “老臣——”


    “认,还是不认?”


    偏殿里安静得过了头。我甚至能听见自己袖口扫过案边的细响,能听见高窗那阵风拂动画页,哗地掀起一角,又轻轻落下。


    毛延寿嘴唇发颤,额角的汗终于顺着鬓边滑了下来。


    刘骜在旁边又添了一刀:“孤也好奇。若真惜才,藏得比夜明珠还严做什么?难不成打算过两年自己改名叫李阙郎?”


    偏殿里有人差点呛住,赶紧埋头。


    毛延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叩首道:“臣有私心。”


    我手指在袖中慢慢握紧。


    刘骜玩味地笑道:“有何私心?”


    毛延寿伏在地上,声音发涩:“臣见其笔锋渐成,恐其年少失持,亦恐……亦恐骤入前面,反折其锋。故压着未放,卷上也多由臣先统呈。”


    这话说得还是绕,还是裹,可那两个字已经出来了。


    我立刻接上:“太子殿下,若只是压着未放,尚算偏心。可王嫱旧稿失真,便已不是偏心,是人为。若图卷失真呈上,是欺君。若画工不精,则无话可说——可毛大人画工精不精,天下皆知。那今夜这一卷,到底是哪一样,便该由毛大人自己回殿下。”


    刘骜没有替我追问,只道:“画若失真,是为欺君,还是画工不精?”


    毛延寿整个人被这句话钉住,半晌未动。


    殿中安静得厉害,我喉咙有些发干,心跳一下一下撞上来,撞得耳朵里都在嗡嗡作响。手心的汗把袖里的布料都攥潮了。


    我死盯着毛延寿,不肯错过他一丝反应。他肩膀微微发抖,额头抵着砖,许久,终于哑着嗓子开口:“臣……不敢称不精。”


    这一下,先把自己一条路堵死了。


    刘骜没有出声,等他后半句。毛延寿闭了闭眼,声音更低:“王嫱旧稿,臣因私心,改得失了真。”


    这一句落地,偏殿里像被人一锤敲空了半拍。


    李阙郎猛地抬起头。


    我胸口那口气,也终于吐出来一点。可还不够——这还只是认了王嫱一卷失真,还没把徒弟从影子里拉出来。


    我立刻再进一步,伏身道:“太子殿下,既已认旧稿失真,再请太子殿下问其余旧稿归属。否则今夜只正一卷,余债仍悬。”


    刘骜目光落到毛延寿身上:“其余旧稿……”


    毛延寿手撑在地上,指节发白。


    停了很久,才慢慢道:“李阙郎诸稿,多有可取。臣……臣从前压着不曾擢用,是臣之失。今请殿下准其入正式画署,后凡其所作,署名归实,不再混统。”


    李阙郎整个人都僵住了。毛延寿又道:“王嫱画像,自会照新卷呈上。”


    殿里仍是很静。


    刘骜合上扇子,终于点了点头:“照此核办。”


    短短四字。新卷上呈,李阙郎得名,毛延寿认下私心,认下失真。


    核卷官吏立刻应下,内侍上前收卷。


    王嫱那幅新补画像被稳稳移开,放进新匣里。


    旧稿则另行整理。


    事情表面上,落了地。


    可我没有立刻松。


    因为就在毛延寿垂下头的那一瞬,我看见了他脸上的东西——不是单纯认输,不是被抓包后的恼,也不是老脸丢尽后的羞。


    那是一种空。一个人拼命守了许多年的东西,忽然被人一层一层剥开,最后只剩下一副空壳,自己低头看一眼,才发现壳里面早已疼得厉害。


    他方才说“臣有私心”时,字音发涩;说“压着不曾擢用,是臣之失”时,尾音已哑。可真要命的,不在这些话,在他垂首的那一下——那一下,像是终于看见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我站在原地,袖口里的手指慢慢松开。无量壶没有动静。


    果然,真正的泪,不会因为太子一句核办便落下来。文书能把名分正回来,认错却得落到心里。毛延寿此刻认的是局势,还是离认清自己的问题在哪,差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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