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骜已转身,偏殿里众人再度跪下,刘康弯身施了一礼。发布页Ltxsdz…℃〇M内侍提灯,一重重灯影退向殿门。
他走到门口,忽然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些怪,像是说:“你这张嘴,今夜总算派上了正经用场。”
我没有理会他,目光仍钉在毛延寿身上。
刘骜一行退出偏殿后,整间殿中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松了几分。可谁也不敢先动,连呼吸都还压着。
核卷官吏开始低声交代后续收卷事宜,内侍来回走动,灯光一晃一晃,将地上的影子拖得极长。
李阙郎还跪在原地,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准其入正式画署”那句话已然落到了自己头上。
偏殿外夜色沉厚,风从大开的门窗灌进来,裹着墨香与寒意。案上余下的几张旧稿边角微微卷起,发出极轻的响动。
我盯着毛延寿垂下的背影,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还差一半。他虽已开口举荐,心中那道口子却才刚刚裂开。
他还没有真正看向李阙郎,还没有真正将那句“我亏了你”吞进肚里。而我要的泪,偏偏就藏在那一句的后面。
我先去拉王嫱:“走,回偏院。”
她点了点头。
站得久了,衣袖边沾着一点墨灰,我替她轻轻拍了拍。
刘康已先一步让开路,将殿门外几个探头探脑的宫人挡住。
李阙郎还站在原地,手里抱着那几卷新核过的纸绢,低着头,脚跟未挪。
我回头看他一眼:“你先别乱跑。”
他喉结动了动:“是。”
仍是那一个字,可这一次,没了先前那股缩成一团的味道。
偏院路上,宫灯隔一段亮一盏,地上石砖被夜露打得发暗。
王嫱走得很稳,裙摆轻轻擦过砖缝。
刘康陪在我右侧,走过转角时抬手替我挡了一下檐下滴水。
“累了?”
“累。”我张口便来,“脑子今日转得比陀螺还勤,再转下去我便要申请工伤了。”
刘康侧过头,唇边压着一点笑意:“工伤是什么?”
“便是替人卖命卖到想躺平。”
“躺平?”
“平躺,别问,解释起来很长。”
他点了点头:“那你先别躺。”
“你这安慰,主打一个克制。”
他抬手替我拂开落在肩上的一片小叶子:“先把人送回去。”
偏院门口站着掌事嬷嬷,见我们回来,脸上那层板正都快裂了。她先看王嫱,再看我,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多问,只把门打开。
“进去歇着吧。今夜之事,明日自有安排。”
我笑了一下:“安排这两个字,今夜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掌事嬷嬷瞥我一眼,竟未斥我,只往里让了一步。
“偏院的姑娘都惊醒了,别再外面站着。”
我们进去时,院里几扇窗后都有人影。几个待选女子披着外衫挤在廊下,见王嫱回来,先是一静,随即围了上来。
“你没事吧?”
“真把画像重画了?”
“听说太子殿下都来了?”
“你那幅画是不是留下了?”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得我额头都开始跳。
王嫱抬手,轻轻按住最前面那个姑娘的手腕:“我没事。发布页Ltxsdz…℃〇M”
另一个姑娘看着她,忍不住道:“现下好了,你那画像叫太子殿下亲眼看了,往后名声更大了。”
这话一出,院里几人神色都有些微妙——羡慕有之,忌惮有之,打量亦有之。
宫里地方小,人心比绣花针还密,今夜这般一闹,王嫱往后在偏院里的安生日子,大约所剩无几了。
我将人往前挡了挡:“都散了吧,半夜不睡,明早一个个顶着黑眼圈去见人,画像都不用改,直接走丧葬风。”
有个姑娘愣了一下:“什么风?”
“……没什么,意思是很难看。”
几人被我这一搅,竟真散开了。掌事嬷嬷也顺势将人喝回屋里。院子空下来后,我才随着王嫱进了她那间小屋。
屋里灯还亮着,桌上放着半盏冷茶。王嫱坐下时,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停,没有端起。我将窗推开一点,夜风进来,吹得烛火斜了一下。
刘康站在门外,没有进,只道:“我去看看画署那边核办的文书。”
我点头:“有消息便来寻我。”
他应了一声,又看了王嫱一眼,才转身离开。
屋里安静下来,我蹲到王嫱面前,抬头看她:“撑得住么?”
她垂下眼,伸手将我鬓边散下的一缕头发拨开:“你比我还像刚从战场上下来的。”
“废话,我今日舌战群儒,属于文官体系里的体力活。”
她轻轻弯了弯唇,指尖从我额边收回去。
那一点笑意刚起来,外面便有脚步声——掌事嬷嬷在门外道:“王嫱,有人递了封信进来。”
我心里一沉。
王嫱坐着没动。
“谁的?”
“说是宫门外转来的,托采买的人递进偏院,名字写了韩子川。”
屋里霎时静了。
我起身去开门,将那封信接过来。纸不新,边角有些潮,封口封得匆忙,连蜡都压歪了。
我将门合上,回身走到王嫱面前:“看么?”
王嫱抬手接过,指尖按在封口上,停了一会儿,才拆开。
纸页展开,里面字迹急迫,墨色深浅不一,一看便是赶着写出来的。
她一行行看下去,动作不快。我站在旁边,只看见最开头几字,便已开始犯恶心——无非是身不由己、家中严命、官家征召、无法违逆,盼她体谅,盼她珍重。盼来盼去,盼的全是别人替他收拾亏心。
我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他这字写得挺挤,一看就很会替自己找位置。”
王嫱没有接话,只将信一寸寸看完。看完后,她把纸重新折起,折得整整齐齐——没有抖,没有停,也没有哭。
她只是将那封信放到烛火边,火先舔上纸角,再顺着字迹慢慢爬过去。墨迹卷起,发黑,缩成一团,那句句“身不由己”,眨眼便烧成了灰。
我盯着那点火光,胸口堵得发紧:“他连见都不敢见你……”
王嫱将最后一点灰拨进灯盏里,手指收回来,放在膝上:“他若真敢来,也就不必写这封信了。”
我蹲下去,趴在她膝边,手掌覆住她的手背。
她手有些凉,我便用两只手都裹上去:“你骂他吧。”
“骂完呢?”
“骂完心里痛快点。”
她看着那盏灯,灯火落在她脸上,照出很淡的一层金色。
“从前总以为,最难的是官命下来,门一关,人便给推出去了。”
她停了停,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后来才知道,更难的是,看清一个人只肯陪你走顺路。”
我喉咙一下堵住,张口半天,憋出一句:“那他真是把顺风车坐出了终身卡。”
王嫱偏过头看我,终于又弯了一下唇:“你总会说些古怪话。”
“我现在很想去宫门口套他麻袋。”
“什么是麻袋?”
“便是把人装进去打一顿。”
她这回笑得稍大了些,抬手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别乱来。”
我握着她的手没松:“你便这般算了?”
“不算,又能怎样。”她将手从我掌心抽出来,撑着桌沿坐直些,“他今日能退这一步,往后便还会退。若真跟了他,遇风躲、遇事躲、遇到我也躲。这样的路,走一次便够了。”
我看着她。她说这些话时,脸上极静,静得像井水,石头丢进去也只荡一圈。她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推得更开一些。外面夜色沉沉,院墙上一痕白月,很薄。
我抬头看她——她站在窗边,月光照着半边脸,眉目仍是温柔的,肩背却一点没塌。
韩子川那封信烧完后,屋里那股旧日情分的味道也彻底散了。
她没有等,连最后那一点可以回头的门,也亲手关上了。
我忽然伸手抱住她:“王嫱。”
“嗯。”
“以后谁再拿你画像乱画,我先拿他练习套麻袋。”
她肩膀轻轻动了一下,抬手拍了拍我的后背:“好。”
我抱了一会儿,才松开。她去净手,我将桌上的灰吹净。
次日天刚亮,宫人便来传召。宫道被洗得发白,砖缝里还积着水。
待选女子挨个整衣束发,跟着女史往未央宫方向去。王嫱走在前方,衣摆扫过廊下湿痕,步子极其平稳。再后面是两名礼仪女官,一路上无人多话。
到了未央宫外候诏长廊,已聚了不少人。宫墙高耸,雨后的冷气压在砖石上,触手皆凉。
长廊外侧挂着一排宫灯,白日里不曾点燃,灯罩上还凝着细水珠。更远些,有内侍捧着卷册来回穿行,袖中诏纸边角一闪一闪,朱印极其醒目。
郑内侍来得很早,手里亲自捧着王嫱那只画匣。
刘康立在外侧廊下,今日穿了件素色常服,手中抱着一册旧乐府呈录,活脱脱一副循规办事的模样。
我挪过去半步:“殿下。”
他侧过头。
“里面如何?”
“画已呈。”他声音压得极低,“先看画,再传人。”
长廊尽头有人传话,郑内侍已入内。画匣递进去后,殿门便合了一扇,只留一道窄缝。
我们站在外面,看不见里头,只看得见有人影来去,偶尔一角衣袖掠过门边。时间被拖得极慢,冷气沿着裙边往上爬。
我盯着那扇门,几乎要将门板盯穿。
忽然,里面静了一下,来回走动的人影都停住了。
紧接着,是一声压得极低的惊叹。再往后,有人急急开口,像在解释什么。
又过片刻,一道更沉的声音落下,隔着门听不清字句,只能觉出里面压着怒意。
我心中猛地一跳——是画起效了,汉元帝看见了。
门又开了,一名内侍快步出来,附在郑内侍耳边说了几句。
郑内侍立刻转身,朝长廊这边看来:“王氏,前行。”
王嫱抬脚往前。
我本能地要跟,刚迈一步,便被礼仪女官拦住:“止步。”
我抬眼去看——王嫱已走出长廊。她背影纤直,衣摆拂过冷玉阶,一步一步往殿门去。她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殿门在她身后重新合上,外面只剩等。这时才知,等比跑还累——跑还有个方向,等却只能将骨头一截一截熬硬。
我盯着那扇门,脑中无数念头飞快掠过:若里面现在改意,若朝臣劝回,若匈奴那边未曾定死……
又过了许久,日渐西落,殿中终于传出脚步。
门开时,先出来的是几名近侍,个个脸绷得很直。
郑内侍随后退到门边,低头候着。再后面,王嫱走出来了。她脸色未变,步子也没乱——只是身后多了两名女官,手里各捧一匣赐物。
我看见那两匣东西,心便沉到了底。赏赐已下,这比什么都干脆。
王嫱回到长廊,我立刻迎上去:“如何?”
她先握住了我的手。手心很凉,我的也没暖到哪儿去,两人凑在一块儿,活像两块冰在互相取暖。
“陛下看见了画,也看见了我。”
“然后?”
“怒斥画室误人,记毛延寿过,准李阙郎补录。”她顿了一下,“又赐我衣饰、乐器、侍从,列远嫁待备。”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往下钉。我站在原地,胸口一阵一阵发堵。
原来真相竟如历史般把人送得更远。我吸了一口冷气,转身便往名册案那边走。
刘康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做什么?”
“毁了名册。”
“然后?”
“再想下一步。”
“下一步是宫门封、王家查、王氏背逃国命之罪。”他把我拉回来,压低声音,“你现在碰名册,今日所有为她讨回的东西,立刻全废。”
我盯着他道:“那就眼睁睁让她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我没说让。”他看着我,“我说别在这里动手。”
“那我让她病倒,让她出疹,让她——”
王嫱走上前,把我被刘康扣住的那只手轻轻拉了过去:“阿启。”
我转头。
她看着我,眸子清清亮亮的:“我不想再被任何人替我决定——哪怕那个人是你。”
我一下子安静了。
长廊外雪水沿石阶往下滴,慢慢砸进砖缝。她的话也一滴一滴落进我耳中,干脆得很。
“之前是韩子川,昨日是画师,今日若换成你,结果有什么不同?”她把我的手握紧,“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若连去留都要靠旁人替我抢,到了塞外,先丢的便是自己。”
我张口,没能接上。
她又道:“如今画像已正,陛下看见的也是我,不是那张假脸。这样去,至少名字还是我的,脸也是我的。”
刘康松开了我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