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纷乱未平,今朝又困于这一桩陈年旧债,几乎忘却。发布页LtXsfB点¢○㎡
任务既成,流光指环随时有动静。在此多耽搁一刻,离别的时辰便近一刻。
刘康显然亦有所觉,他松了我腕间的手。侧首望向廊外,唇抿一线。
那琴声隔雾而来,不高不疾,一段一段,清冽生凉。
我低眉按住无量壶。
壶中那滴泪静静悬浮,清光一线。掌心凉意未散,胸口那道隐痛犹在隐约跳动。
我深吸一口气,起身时腿尚微软。
刘康立时伸手扶住我。
“可还能走动?”
“还行。”我站稳,强笑道,“再不走,恐来不及好生告别。”
他张了张口,说了一个“我”字,却顿住,终只收回手道:“我送你。”
我望着他,胸臆间那一阵痛忽而更深地扎下去——不是方才那冷刃穿心的痛,是另一种,更缓的,分明知离别在即,却仍要装作如常的痛。
我将无量壶敛入袖中,转头看向李阙郎。
“临本收好。名字也收好。”我微抬下颌,“往后谁再压你,记着——你会画。不止会,还画得极好。莫再让人一句话便把你按回尘泥里。”
李阙郎抱着临本,眼眶仍红,却重重地点头。
我又看向毛延寿。
“你举荐已过,认错已毕。后事如何,你自行斟酌。”我顿了顿,“他该学的,你便认真教。若还存一分藏掖之心,我便算是回不来,也必在梦里骂你。”
毛延寿垂首,声涩道:“我晓得。”
我不再多留,转身向外行去。
刘康随在身侧,步履极慢,似恐我站立不稳。画署旧庭外,廊间纸灯未尽,被晨风拂得轻轻摇曳。地上点点早露,踏上去微微生凉。
那琴声越见清远,一缕一缕,绕着旧庭,绕着长廊,仿佛将满宫喧嚣皆隔于千里之外。
我胸臆仍痛,袖中无量壶亦还凉着。
任务已成,离意将至。
可方才那一瞬,我在那滴泪中尝到的东西,比离别更冷,也更早——仿佛在极远极远的从前,已有人将一刃寒冰送入我胸中,直到今日,才借着这一滴泪,让我重新痛了一回。
行至廊下转角,我微顿脚步,指腹隔着衣料按住胸口。那股余痛未散,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前行。
画署外的风挟着些许潮冷,自回廊尽头一路灌入袖中。胸间的痛意未再大作,却始终盘桓不去,如同一块寒冰,嵌进骨缝里。
我且行且在心里将师父从头至尾骂了一遍——出差之前,也没说收一滴泪还要附赠穿心之痛。千寻坊这业务说明书写得比手机APP用户协议还要缺德的晦涩,主打一个重点全凭自己踩雷。
乐府偏院外极静,来到一株栀子花树下的回廊,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花香。
树上悬着一盏半旧宫灯,将树影、花影、人影压于青砖之上,碎了一地。不知何时,刘康手中多了一枚玉笛坠,指尖轻压其上浅浅的玉兰纹。
我与他在廊下停步。少顷,他转过身来,目光在我面上停了停。
“你面色仍不大好。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方经厉一场硬仗,来不及修饰。”我抬手按了按胸,随口接道,“到底是汉宫之中没有遮瑕之物,否则我还能再勉力撑一撑颜面。”
他看了我片刻,未接我这句胡言,只将手中笛坠轻轻一转。
枝上有两片花瓣被风拂落,落于他肩头,又滑了下去。
刘康先开了口。
“你初至乐府那日,立在门前看了许久。”
“只因某人长得有些……不讲武德。”
“不讲武德是何意?”
“便是夸你生得好。”
他望着我,目光中有微光流动,手中托着一枚笛坠,递到我面前。
我指节微动,没有接。
刘康近前半步,将那笛坠送入我掌中。
“这个予你。可悬于玉笛之上。”
我低头望去。小小一枚玉雕,尾端系着细青绳,刻着几道浅淡的玉兰纹,纹理干净,边角磨得极细。置于掌心,轻而凉。
我将笛坠握紧,那微凉的触感贴着掌心,竟将胸臆间那股冷痛压下去些许。
“为何送我?”
刘康没有即刻作答。他抬眸望了一眼头顶的花枝,方缓缓开口。
“怕你走得太快,什么都不肯留下。”
我一时无言。
他续道:“这些时日,你总如一阵风。今日在此,明日又去了他处。惹祸甚快,补漏亦快,替人出头更快。可每回我觉着你似要停一停时,你已又向前去了。”
“我有这般匆忙么?”
“有。”他望着我,“匆忙得连自己都顾不上了。”
我低头拨弄那枚笛坠。
“我也并非有意。只是事情一件接一件,如打地鼠一般,冒出一个便得拍一个。”
“地鼠又是何物?”
“罢了,解释起来你恐疑我脑子有病。”
他未再追问,只伸手替我理了理发带,动作极轻。
“桑启。”
我“嗯”了一声。
“初见你时,我便知晓,你不属于这重重宫墙。”
我抬起头。
他站得极近,灯影落于眉骨之下,将那张面容勾勒出分明的轮廓。
“你这话说的,”我干笑一声,“倒像发现了我是宫墙外派来的细作。”
“你若是细作,大约也是最聒噪的那个。”
“过分了,我这叫活泼。”
“嗯,活泼。”他顺着我说,唇角掠过一丝笑意,又淡了下去,“可你还是会走。”
我唇边那点笑意慢慢敛了下去。原本还端着,想着这等场面总要说几句漂亮话,最好洒脱又从容,留个体面收梢。
可真到了这一刻,脑子里那些措辞的本事全不见了。
“刘康。”我开口,声音微哑。
“在。”
“我胡言乱语时,你别嫌烦。”
“不会。”
“我有时行事太急,你也莫怪我。”
“好。”
流光指环的热意越发明显,腕骨都随之发麻。
我转过身,朝偏院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
“嗯?”
“你往后若再吹笛,莫吹太伤感的曲子。”我背对着他抬了抬手,“容易把人吹得想回头。”
身后静了一息。
“好。”
我没敢回头,只继续朝偏院走去。可走出几步后,到底还是没忍住,回身望了一眼。
树下,刘康仍站在原地,栀子花瓣在他身周翻飞。他没有追上来,只站在那里望着我。
这一眼落进心底,沉沉如石。
我不由得走了回去,行至他面前时,脚步却慢了。
张了张口,后面的话都堵在喉间。我便不再言语,抬手抱住了他。
他身子微微一僵——极轻,如一粒石子落入水中,只泛起一圈极细的纹。下一刻,他抬了手,慢慢落在我背上。
“桑启。”他唤我。
“嗯。”
“莫为了安慰我才——”
“你这话说的,我抱都抱了,还要先呈一份动机说明?”
他被我这一句逗得低低笑了一声,手掌停在我背后,没有收紧,亦没有退开。
“好。那我不问。”
我把脸埋在他肩侧,闭了闭眼。退开时,他望着我,眼底有些亮且深的东西,目光落在我唇上,又很快抬回眼前。
我看见他眼底压着很深的红,像一夜未眠后,所有未曾出口的话皆堆在那里。可他还是笑了笑。
“去吧。”
我喉头发紧,未动。
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回,别再回头。”
我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用力点了一下头。
“好。”
转身之际,指环已开始发热。
流光沿着指骨向上攀爬,一寸一寸烧进皮肉里。那种熟悉的撕扯感在身后聚起,我知晓再迟一步,便要将整场告别拖成更不堪的模样。
于是我当真没有再回头。
宫墙、回廊、宫灯、月光、花香、他立在原地的影子,全被我留在身后。脚下那条汉宫长路一寸寸延展向前,耳畔什么都静了下来,只剩指环越来越烫。
我才催动了一半归返咒,师父已先发起了召唤。下一瞬,指环的光猛地一收。
衣摆被风掀起一点,这里的轮廓却越来越淡。眼前的宫墙、门檐、花影,全被一道白光合拢。
脚下一实,膝弯差点直接跪地。我扶着旁边石桌才未摔成一团。
杭州天才将亮,后院白山茶挂着湿气,空气里是熟得不能再熟的茶香、药香,还有旧巷早晨那点潮润的水汽。
“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海诺的声音先砸过来,“小师妹你落地姿势怎么这么别致?我真怕你,哪天给我现场表演一个平沙落雁。”
我尚未缓过气,先翻了个白眼。
“你要是再吵,我就表演一出原地打师兄。”
海诺已冲至我面前,双手按着我肩头,将我上下打量了好几遍,连袖口都未放过。
“胳膊腿儿都在,脸也在,行,还算全乎。有没有哪儿漏了?有没有中箭?有没有被狗皇帝扣下当编外员工?”
“你这是体检还是安检?”
“都算。”海诺松口气,又啧了一声,“第一次出差便这么久,我差点和师父打赌你会不会把西汉皇宫掀了。”
“你输了还是他输了?”
“我压你只掀半边。”海诺一本正经,“事实证明我低估你了。”
我正要回嘴,视线越过他肩头,望见了廊下的人。
师父立在晨色之中,仍是那身冷冷清清的衣裳,面具遮着半张面容。后院灯还未灭,暖黄一层落在他袖边。
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先落在我面上,又落向我手中的无量壶。
壶里第一滴泪静静悬浮,颜色已非先前的透明,而是极浅的一层青,像将一滴春水封在了其中。
海诺也随着望去,倒吸一口凉气。
“我去,变色了。”他凑近一步,“这玩意儿升级还挺快,像游戏道具吃经验似的。”
我把壶往怀里一收。
“别乱摸,这东西有刺客属性。”
“你被它扎了?”
我张了张口,刚要说没什么,胸口忽然抽了一下。我指节一紧,按住衣襟,没吭声。
师父已经走了过来,问道:“怎么了?”
“没……”我话到一半,被他看了一眼,自觉改口,“收泪时胸口感到了一阵剧痛,如有人以冰锥刺入。如今还有些余震。师父,你出发前不曾提过这个。”
海诺“啊”了一声。
“还有这功能?师父你业务培训漏内容了啊。”
师父没理他,只望着我问道:“很痛?”
“你说呢?”我没好气地看他,“险些疼得成了走马灯。还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话。”
他指尖在袖中极轻地一顿道:“说了什么?”
“就一句。”我盯着他,“不要忘。”
后院忽然安静了一瞬,海诺先摸了摸胳膊。
“别这样,大清早怪瘆人的。你别告诉我,是西汉冤魂给你打语音留言?”
“你少看点恐怖片。”我将他推开,“说正经的,这究竟怎么回事?”
师父伸手接过无量壶,垂眸看了片刻道:“第一次收泪,神识会有些冲撞。”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我凝眸望他,他亦不避,面具之下,只露一截冷白下颔。
“那这壶为何变了颜色?”
“无量壶随着收进的泪越多,颜色便越深。”
海诺将我往前厅推:“先坐先坐,回来头一桩事,先喝口热的。你如今这模样,活似在西汉熬了三个月的夜,再不吃点东西,我怕你当场熄火。”
我被他推着走了两步,回头又望了师父一眼。
他已将无量壶放回石桌上,手却还停在壶边,似在确认什么。
晨光渐亮,后院白山茶静静地开着,瓣上挂着极细的露珠。
千寻坊的檐角、石阶、茶案,尽在眼前,一切都熟悉得叫人鼻子发酸。
我回来了,可西汉那轮月色、王嫱立在门影里的模样、刘康站在树下递来笛坠的手,还一层层压在我身上,未曾随归程散尽。
前厅已煮好了粥。海诺端来一大碗,又顺手塞了个包子。
“吃。”
“你这是喂猫,还是喂猪?”
“喂——本店头号高危人物。”海诺坐到对面,支着下巴看我,“快说说,西汉如何?王昭君真人好看么?汉宫大么?你可曾顺手带几件古董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