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落水有人捞,这回落地之后,满世界都只拿我当可疑之人,现实得可以。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我离开茶摊,又往前走。经过一个卖针线碎布的小摊时停了停,摊上挂着几块绣样,针脚平平。
我低头看了两眼,脑子里倒有几种更打眼的小花样,可我一无针线底子,二无本地门路,贸然开口,只会换来一句“你谁”。
再往前,是一家木牌铺子,门口靠着几块半写完的招牌,字歪得不甚难看,只是呆板。
我脚步一顿,险些真走进去说一句“掌柜的,要不我帮您排版优化一下”。
可迈到门口,还是停了,没法开口。
如今我这一身太过狼狈,头发半干不湿,衣袖还挂着潮气,鞋边尽是泥。人家先看的不是你会不会写字,是你有没有资格踏进这道门槛。
资格这玩意儿在现代能靠证书,在古代靠路引,靠熟人,靠脸熟,靠一切我当下没有的东西。
腹中空空的感觉,愈发清晰了。
那饥饿并非骤然袭来,而是一寸一寸地往上攀,先是胃里发虚,继而是双腿发轻,待到闻见热食的香气时,连眼前都开始发亮。
我立在一间点心铺子旁,里面炸物的油香扑面而来,我险些生出一个危险的念头:不如先寻一户富贵人家,卖身为婢混饭吃饱再说的危险念头。
下一秒我便将自己骂了回去:“清醒些,桑启!你是来解因果的,不是来开启古代求职版地狱模式的。况且卖身容易脱身难,若还没摸着黄公望的边,先被关进哪家后院学规矩,那我可真是要谢过命运赏我一份长期食宿大礼包了。”
不能病急乱投医。须寻那种人多、钱多、出错成本高、且我又恰好能插手的地方。
我沿着河边往前走去。晨雾散了些许,街道愈发热闹起来。
临河那一带铺面鳞次栉比,酒旗、布幡、木匾,依次排开。酒楼门前有伙计洒扫,有人提着热汤桶进进出出。
再往里是绸缎庄、杂货行、香料铺、纸坊、木器店,商埠的筋骨已渐渐露出来了。
我在一处高檐阔门的大酒楼前停下脚步。
门脸敞亮,客流如织,进进出出的人形形色色。越是这种地方,越容易因一个小错而牵出一串乱子。若有冲突,我能插手的余地也大。况且酒楼这地方最是实际,哪怕挣不来长工,至少也能凭两句话换一口热汤。
我站到檐下,先避一避身上那层湿冷,再凝神望着门前的人流。
伙计们脚步匆匆,后厨送菜与前面迎客的节奏截然不同。
门边立着一位掌柜模样的人,身着褐色夹袍,手里攥着一本账册,眉头拧得死紧。
一个年轻账房站在他面前,抱着算盘,额上全是汗珠。
两人像是已争执了好一阵,掌柜越翻账册火气越盛,年轻账房嘴唇翕动几回,都没能接上一句完整的话。
门口还围着几个人在看。哦,热闹来了。
我没有急着凑前,先立在廊柱边听了两句。
“你这双眼,长到哪儿去了?这一页前后对不上,你也敢报上来?”
“掌柜的,我昨夜核过……”
“核过?核成这般模样?贵客的席面都快开了,你给我说核过?”
那年轻账房急得满头大汗,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越快,越乱。
掌柜手中那本账册被风一掀,“哗啦啦”翻过两页。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我动了远视术凝神望去,目光顺着账页扫过,进货数目有一道划掉又重抄的数字。我微眯起眼,不对。毛病不在年轻账房后面算错了,而在于掌柜前页抄错了进货数。
一个三十七,一个二十七,墨迹挤在一处,抄账时少落了一横,后面一串自然全偏了。
我在廊下站着,盯着那本账册,脑子里飞快过了两遍。
不错,问题便在此处。
账房不是不会算,是替人背了前面的锅。掌柜自己抄漏了一笔,如今火气上头,还没反应过来。
这就是机会。
插手得好,我能换一口热饭。插手得更好,我能给自己换一条生路。
我将湿袖口往上拢了拢,迈步走了过去。
围观的人见一个满身泥点的外乡姑娘突然往前挤,还给我让了半步,大约都在等着看我要做些什么新鲜事。
掌柜还在训斥,年轻账房已快将算盘珠子拨出火星来了。
我开口道:“账没错完,错在前一页。”
掌柜的声音戛然而止。
年轻账房也停了手,猛地抬头望我,满脸写着“你是何人”。
掌柜皱眉道:“哪来的丫头?懂得什么就敢乱插嘴!”
“我若真是乱插嘴,您继续骂下去,骂完了也还是这本错账。”
我伸手指向他手中那页。
“三日前的盐酱进货,您抄成了二十七,原数是三十七。后面用二十七去扣,自然怎么扣都少。您再往前翻半页,原账还在。”
掌柜脸色一僵,下意识低头去翻。
风又掀了一下页角,我顺手替他按住。账页上的数字摊在众人眼前,我点了两处,又将后面几个对应数目一句一句报了出来。
“这里少了十。那里看着多了两样,实则是前面那十挤进了酒水采买。账房后面并非算错,而是一路按您错的数往下补,补到席面头上,自然全乱了。”
那年轻账房抱着算盘愣在那里,嘴巴张了张。先翻自己那页,又去看掌柜那页,接着眼睛一点点瞪大了道:“真、真是前页少了一笔。”
掌柜脸上挂不住,神色立时又变了一变。方才骂得太响,此刻若要承认自己抄错了账,便是当众打自己的脸。可眼下账册摊开着,错在何处明明白白,赖也赖不掉。
我没给他难堪的空隙。
“也不算大错。赶在席面前头捋出来,便是虚惊一场。小账房没误席,掌柜也没放错菜。如今将后面三笔重核一遍,还来得及。”
年轻账房看我的眼神里都快写出“感恩”二字了,大约此刻谁要能替他脱离这挨骂的场面,他都愿意把人当再生父母供着。
掌柜盯着账页,脸色来来回回变了几遭,最终还是顺着我递的台阶下来了。
“咳,原来是我前头一笔记岔了。”他将账本一合,转头又冲年轻账房道,“你也是,发觉前面不对也不早说。”
年轻账房一脸“我方才倒是想说您也没给我开口的工夫”。嘴张了张,到底还是咽了回去,老老实实点了头。
围观的人笑了两声,热闹味儿立时变成了“哦,原来如此”。
掌柜重新望向我,目光已然变了。方才看我是泥点子,如今看我是会算账的泥点子。
“你会看账?”
“会一些。”
“哪家的?”
又是这句。我暗自叹了口气,面上仍旧稳住道:“外乡来的,路上遭了扒窃,如今只剩这双手还算有些用处。”
掌柜将我上下打量了一遍,明显还是半信半疑。毕竟我这副模样,确实不像是正经能进账房的人。
他抬手将账册往怀里一夹道:“你方才说得倒对。只是……”
我抢在他前头开了口道:“不要工钱。”
掌柜一愣。
“只求一顿热饭,一碗热汤。”
门边几个伙计先笑了,掌柜还在权衡。
我看得出他在计算,给一顿饭,值不值。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姑娘进门,会不会惹事。
就在他尚未点头之际,我忽然察觉到廊下有一道视线,一直落在我身上。
不重,也不冷。
那感觉很奇怪,像有人从头到尾将这一场都看完了,既未出声,也未离去。不是看笑话时那种散漫的注视,而是饶有兴致地看一桩新鲜事。看我如何落地,如何翻盘,如何将一句求饭说得如同谈买卖一般。
我转过头去。
廊柱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身边带着两名随从。衣袍并不花哨,料子却极好,做工考究,腰间挂着一枚玉佩,色泽莹润。
他肩背极稳,手里扣着一把折扇,站姿松快,偏偏整个人都很亮,不是珠玉之亮,亦非绫罗之亮,而是一种见惯了大场面之后仍留有余兴的亮。
他看着我,眼里全是明晃晃的“有点意思”。
没有恶意,甚至带了些笑意。可那笑落在他身上,格外抓人。
廊下明明人来人往,晨光也不过才铺开一层,他立在那里,偏偏像将这一小段长廊都带亮了几分。
我脑子里立刻蹦出四个字:有钱,且闲。
当然,后一半未必当真清闲,也许只是很擅长把自己站成一副“我很有闲情看你折腾”的模样。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人一看便不是寻常看客。
掌柜已顺着我的视线望了过去,脸色立时一变,腰也随之弯了几分道:“沈公子。”
我心里忽然“咚”地一声,沈万三?
那年轻男子抬了抬手,示意掌柜不必多礼,目光却还停在我这边,未曾挪开。
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掌柜若只给一顿饭,未免太亏待会替铺子止损的人才了。”
这一句落下,门口几人全静了静。
掌柜先是一愣,年轻账房也怔住了。我手里还扶着那本账册的一角,指尖却随之轻轻一麻。
我心里飞快地转着:“除了他,还能有谁有这样的分量?”
我立在酒楼门前的檐影里,湿了半截的袖口还贴在腕上,腹中那份饥饿也还老老实实地待着。可从他开口的这一刻起,局势已然变了,这回不是求一顿饭,而是机会自己朝我走了过来。
这人站得极为松弛,衣摆垂得稳当,扇子扣在掌心。廊下人来人往,掌柜赔着笑,伙计低着头,连围观看热闹的人都下意识收了几分声响。不是他在摆架子,而是旁人自己将节奏往他那边靠。这种人,走到哪里都容易像主角。
我手里还捧着掌柜方才让伙计塞来的热汤碗,碗壁烫得发红,热气直往脸上扑。腹中闻见香气,差点替我点头哈腰。我强行稳住,没让自己露出那种“给口饭就能现场表演节目”的没出息模样。
掌柜已经连连开口:“小事,小事,倒惊了沈公子,是我这边账房不济事,才让姑娘插手解了围。”
沈万三没有接掌柜这句场面话,只望着我道:“姑娘会看账?”
“会一些。”
“会一些,便能将他前后错处一口气挑出来?”他抬了抬手中的折扇,点了点那本账册,“这句‘会一些’,水分有些足。”
我捧着碗,老老实实站着,嘴上仍谨慎道:“人在外面,话得留一线。万一吹得太满,回头打了脸,掌柜这碗汤我便端不稳了。”
他听完,唇角微微一动。那笑意压得很浅,不张扬,偏让人一眼便能看见,有些晃神。
“有意思。”
掌柜赶紧跟着笑起来,笑得比哭还费劲道:“姑娘机灵,姑娘机灵。”
我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掌柜您也挺机灵。方才喷账房那架势如同狂风过境,如今改口的速度,快得让我都想给您颁一面锦旗。
沈万三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片刻,从我湿了半边的裙边,扫到袖口的泥点,再落在我手中那只热汤碗上。看得细致,却没有半分冒犯。
我当即给他贴了个标签:有钱、有闲心、脑子快、还很会看热闹。这种人通常不难缠,难的是别被他当热闹看完便散了场。
眼下我刚从渡口小偷手里净身出户,好不容易捡回一口热饭,可不能让命运再把饭碗踢翻一回。
沈万三转头问向掌柜道:“方才这铺子若真照错账出菜,要赔多少?”
掌柜愣了愣,连忙答道:“倒、倒也赔不了多少,只是贵客面前丢脸。”
“丢脸也值钱。”沈万三将折扇往掌心一敲,“尤其是这条街上,酒楼挨着酒楼,客人散一次,再捞回来可费工夫。”
掌柜忙不迭点头道:“是,是,沈公子说的是。”
他说完,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道:“姑娘既替他止了损,只拿一顿饭,太亏。”
我捧着热汤碗,心里“哦豁”一声。这句话若从掌柜嘴里出来,我还能当作客套;可从他嘴里出来,便不是客套,而是试探了。
我没有立刻接话,只抬头望他。
离得近了,愈发能看清这人身上的“亮”从何而来,不是珠玉首饰的亮眼,也非衣料压人,而是他整个人都松快。
明明该是极精明的生意人,偏偏站在那里有一派春日晴光的意味。见过世面,拿得住场,却还未将好奇心磨尽。这种人看人,不只看有没有用,还看有没有趣。
我可不想刚穿过来,便被一位大明商界预备巨擘当成街头限定款新鲜玩意儿。
“沈公子抬举了。”我将碗往上托了托,借这个动作将自己站姿扶正几分,“掌柜给口热汤,我替他捋明白一本账,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他将这四个字念了一遍,慢悠悠地问,“那你眼下所需,只是一口饭?”
这人可真会抓字眼。
“眼下最急的是一口饭。”我答得实在,“旁的,得看有没有门路。”
“门路得看你会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廊下正亮处。日光落在他肩侧,衣上的暗纹便浮了出来,细密而不花哨。
“会算活账,认货样,还是会看人脸色?”
这话一出,旁边掌柜先愣住了。
我差点真笑出来,这位爷挑人还挺直接,连考题都不带拐弯的。算活账、认货样、看人脸色,分明是拿我当临时可招募型员工,进行现场面审。可也正是这几句,让我心里那口气慢慢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