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施舍,也没有问我怎么这般狼狈、从何处来、家里还有何人、身世多么凄惨。发布页Ltxsdz…℃〇M他只问我会什么,这才像机会。
我将汤碗放回门边桌上,擦了擦手道:“都会一些,但得先看沈公子想拿我做什么。”
掌柜倒抽一口气,眼睛都瞪圆了,大约没料到一个身上沾泥的外乡姑娘敢这般接沈万三的话。
旁边那小账房更是一脸“完了,她要把饭碗谈没了”的惊恐。
我却站得稳稳当当。卖惨无用,将自己包装成落难才女更无用。
眼前这位不是会被眼泪打动便掏银子的善堂老板。他站在廊下看了半晌,要的便是“值不值得”。既然如此,那便谈“值”。
沈万三望着我,忽然笑了。那种碰见了顺眼之物时那种带着欣赏的笑,还掺了几分“终于对味”的愉悦。这一回笑意舒展开来,落到了眼底,整个人更亮了。
“这话答得倒不客气。”
“人饿的时候,客气不顶饱。”
掌柜在一边听得脸都快抽了,大约生怕我一句话便将这位财神爷聊走。
结果沈万三半点没有恼意,反倒抬手让随从去取东西道:“把账册,还有后面那几匹积压的布样拿来。”
随从应了一声,很快进了酒楼里面。
掌柜一听“积压布样”四字,脸色立刻变得有些微妙。
我顺着这反应扫了他一眼,酒楼里面有布样,加上掌柜这副被戳中痛处的神色。多半这间酒楼与旁边的绸缎买卖有连着的账目,或者本就是沈万三名下的一处门脸。很好,商路的入口自己送上门来了。
不多时,随从捧来一本账册,另一个伙计抱来几匹布。颜色都不算难看,料子也尚可,只是花样偏沉,摆出来不够抓眼。
沈万三抬了抬下巴道:“说说,这铺子的问题出在何处。”
掌柜忙道:“沈公子,这……”
“让她说。”
掌柜便闭了嘴。
我也没再扭捏,题目既已摆到眼前,再装含蓄便是同自己的饭票过不去。
我伸手翻了翻账册,又摸了摸布样,抬头环顾了一圈酒楼门前的陈设。
门脸不小,来往客流充足,问题也颇为直观,贵价货不显,平价货没有引头,搭卖的零碎物件压在角落里,客人走上一遭,买与不买全凭运气。
我将账册往桌上一放,抬手指了指门边道:“先说最显眼的。你们将寻常货色摆在最前面,颜色灰暗,花样沉闷,客人还未进门,眼睛先倦了。好料子锁在里头,须问了才肯给看,散客懒得问,富客又嫌你们不够敞亮。”
掌柜张了张嘴还要辩驳道:“可好料子……”
“怕脏、怕摸、怕碰,是么?”我接过他的话,“那便裁小样,不摆整匹。将最打眼的那一段剪出来,悬于门内最亮之处。人先进来,才有后话。”
我一边说,一边把那几匹布重新拎起来挪位置。这个放前,这个往后,这个该配亮色绣线,这个适合做成对搭样。
古代版陈列,我大学兼职时在商场做活动学过一点皮毛,放这儿够用了。
“再者,布是布,线是线,香囊是香囊,各卖各的,客人抱了布去,还得另寻地方配线配里衬。人一懒,便不买了。不如将一套用得上的物事先摆在一处。买春衫料子的,旁边便放合宜的线色,放小镜套,放香囊袋。发布页Ltxsdz…℃〇M多添一两样,银钱不多,客人手一松便捎带走了。”
掌柜听着听着,神色从“胡言乱语”慢慢变成了“倒也说得通”。
我继续往下拆解道:“还有账上这几种花样,积压日久,根子不在货差,在卖法太笨。一样料子,对年轻姑娘说颜色衬人,对成婚的妇人说耐穿不俗,对办喜事的人家说体面周全。你们如今是见谁都夸一句好料子,好似一套说辞走天下,自然卖不动。”
小账房“噗”地一声,赶紧憋住了。
掌柜瞪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看我。
“客、客服……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面不改色地改口,“夸词须贴人,不能总是一套话术从头用到尾。”
沈万三始终未打断,手中折扇一下一下轻敲掌心,听得极为认真。
我说到后面,也顾不得自己狼狈不狼狈了,索性将脑子里那点现代卖货的门道全拆开来讲,客流怎么拦,视线怎么引,货样怎么分层,什么叫顺手搭卖,什么叫让客人少走一步路。
说得口干时,我顺手端起桌边那碗热汤喝了一口,继续说下去道:“你们这地方临街,人流杂,走得快。第一眼抓不住,后面再好都白搭。把最能叫人停脚的那样先亮出来,再把最容易顺手捎上的东西搁在手边。人一停、一摸、一试,生意便活了。”
掌柜已经彻底不说话了。
旁边那年轻账房捧着算盘,一脸学到了新门道的震惊。
连围观看热闹的几个闲客都没走,立在廊下听得入神,活像白听了一堂临时经商的公开课。
我说完,将手里那匹布往桌上一放,拍了拍道:“先这些。至于有没有用,得真摆出来看看效果再说。”
沈万三垂眼望了望那匹布,又抬眸看向我,问道:“这些点子,从何处学来?”
我差点脱口而出“直播间里三二一上链接学的”。
“看得多,想得杂。”我说,“穷人给自己找饭吃,总得多长几个心眼。”
这话半真半假,倒也不算撒谎。现代社会把人往死里卷,卷到最后,人人都是半个销售、半个文案、半个会计。如今能站在大明酒楼门口给未来首富讲陈列逻辑,全仰仗时代跨界复用,也算感谢生活把我锤炼成了面面俱到的打工人。
沈万三看了我片刻。那目光不紧不慢,也不轻慢,像在掂量一件少见又实用的器物。
可这比方搁在我身上又不全对,因为他眼底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挑剔,是兴致。仿佛原本只是在廊下看个热闹,看着看着,发觉热闹自己生了脚,会走。
他终于开口道:“给你三日。”
我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道:“什么?”
“你去我名下的绸缎铺试试手。”他将折扇往账册上一压,“三日之内,若真能让这铺子多卖出两成货,我管你吃住。若不成,你也不亏这一顿饭。”
这条件一摆出来,掌柜头一个急了:“沈公子,这姑娘来历都还……”
沈万三扇骨一抬,掌柜立时噤声。
“来历我不问,我只看她有没有本事。”说完,又看向我道,“如何?”
条件摆得明白,台阶留得也漂亮。不是白养我,不是凭空发善心,是让我拿本事换饭、换住处。
对我来说,最值钱的倒不是这一日三餐,而是“我名下的绸缎铺”这几个字,绸缎铺,商路,人脉,货物流转。顺着这条线往上摸,古董字画、木作行当、地方乡绅,黄公望、葛青、周武昌,这些名字才有机会真正连起来。我心里真正动的那一下,根本不是“饭票保住了”,而是“终于有路可走了”。
流光指环将我丢到此处,丢得损,却也丢得准。
我抬起头,答得干脆。
“成!”
“答得这般快。”他唇角微微一勾,“不怕我坑你?”
“怕。”我老实承认,“可我现在一身泥,半个铜板也无。你若要坑我,也得先让我有些能被坑的本钱。”
小账房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低头假装算盘坏了。
沈万三也笑了,这一回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切。
“姑娘倒诚实。”
“饿出来的诚实,最稳当。”
“好。”他点头,“那便这般定了。”
掌柜还在边上欲言又止,大约心里已将“这来历不明的姑娘会不会把铺子折腾黄了”这句话滚了八百遍。可他也清楚,这位沈公子拿定的事,他插不上嘴。
我看着沈万三,心里那根弦总算松了些许。没饭吃的危机先解了,查案的路也有了第一块落脚石。
这一回的穿越,到底没彻底崩盘。
这时沈万三身边一个随从上前半步,等他吩咐。
“阿六,带姑娘去后院洗漱,换身干净衣裳,再拾间屋子给她暂住。”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饭菜热些。”
我听见“换衣裳”“暂住”“饭菜热些”这几个词,差点没绷住表情。
真诚建议流光指环,以后参考这套标准服务,别每回都把我投放成地狱模式,再让别人给我补新手礼包。
不过脸上我还是端住了,只拱了拱手道:“多谢沈公子。”
“先别急着谢。”他看了看那本账册,又看向我,“三日后若没营收增长,这顿饭可得你自己想法子还。”
“若当真没营收增长,我给你白干几日也认。”
“白干倒不必。”他将折扇一收,“会做生意的人,我向来不让她白干。”
这话说得太顺,我差点想提醒他:沈公子,你这台词放在哪个时代,都算顶级的老板发言了。
掌柜赶紧吩咐伙计去张罗。
我那碗热汤,也终于从“救命饭”升级成了“面试通过后的员工餐前汤”。
沈万三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别让我失望,姑娘。”
这句话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逗一只刚捡回来的小兽,看它接下来还会不会露出别的本事。
我立在廊下,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得看沈公子,给不给我施展的地方。”
他听完,唇角又动了一下。这回没再说什么,径自往长廊另一头去了。两个随从跟上,步子轻稳,廊外日光正盛,照得他背影清爽利落。
人一走,掌柜总算把憋了半天的话倒了出来道:“姑娘,你可真敢接!”
我将碗里剩下的那点汤喝完,五脏六腑总算活过来几分。
“不敢接,此刻便该去大街上同风抢馒头了。”
掌柜噎了噎。
小账房在旁边小声问道:“姑娘,你方才说的那什么……搭卖,当真有用?”
“有用。”我将碗搁下,“你先把你家掌柜前页抄错数的毛病改了,更有用。”
小账房耳根一红,赶紧点头。
掌柜脸上挂不住,咳了一声,忙催着伙计领我去后院。
我跟着那叫阿六的随从往里走时,还能感觉到背后一片视线。掌柜的、小账房的、门口看热闹的,全混在一处。
从方才那口热汤开始,这一场总算从“街头落难少女求生记”切换成了“临时上岗员工试用期”。很励志,也很狼狈。
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
青砖地,几口水缸,墙角晾着洗净的布。
阿六话不多,将我带到一间小屋前,又让丫头送了热水与一套干净衣裙过来。
我关上门,先靠在门板上,长长出了一口气。这口气松下来,浑身酸疼便全冒了出来,渡口摔的那一下,追贼撞的那几下,再加半日空着肚子硬撑,如今整个人像被麻袋抡过一遍似的。
可再累,眼下总算安全了。至少今夜不用睡桥洞,至少明日能正正经经踏进绸缎铺,至少,查案这盘棋终于能从求生之外的地方落下第一子。
我将湿衣裳换下时,袖上的泥已半干,蹭得皮肤发痒。热水一沾上身,骨头缝里那股冷意慢慢散开。
我坐在木凳上,终于有空复盘。今日被偷了钱,追得满街跑,被饥饿逼到酒楼门前替人拆账。忙到此刻,才重新摸到胸口那处闷疼的地方。
我低头摸了摸右手上的流光指环,戒身仍是旧银色,安安静静地套在指节上。半点看不出方才将我扔进地狱模式的凶残,越看越像个无辜的老物件。
“你可真会挑地方。”我对着它嘀咕了一句。
屋外有人来去,脚步轻缓,偶尔有货车驶过街口,轱辘声传得很远。窗纸上映着外面酒旗一晃一晃的影子,江南商埠的热闹隔着一层窗纸,仍能看出那股鲜亮劲儿。
我将头发绞干,换上干净衣裙,坐到小屋窗边。
窗外街景半遮半露,酒楼檐角挑出去,青旗在风里翻卷,街上商客往来不绝,挑担的、抱账册的、赶车的、谈价的,各人各往各的去处,脚步利落,算盘精明。
和杭州全然不同,可又有些相似。朝代换了,人照样为了生计奔忙,为了一点声名利益斤斤计较。
此番流光指环将我抛到沈万三跟前,绝非无缘无故。此人与葛青那桩旧案之间,必定有关联。眼下我还看不全那有何关联,可桥头已然踩上去了,既来之则安之。
我看着窗外热闹的街景,慢慢将这件事在心里摆好。先活下来,再查案子,再看这一回委托会把我领向何方。从这一刻起,求生告一段落,查案方始。
当然,前提是先得把这三日试手做得漂亮。若开局便翻了船,别说查黄公望,连在绸缎铺站住脚都费劲。
我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脑子已自动排起明日的事来。先看铺面布局,再摸库存,再观常客路数,顺便从伙计口中套些江南商路的消息。
正想着,门外传来两下轻叩,阿六将饭食送来了。热饭、热菜,还有一小盅汤,份量不算夸张,收拾得干干净净,摆在木桌上。
香气一起,我的肚子便非常不争气地先叫了一声。行吧,所有宏图大志,都得先吃饱了再说。
幸亏我脸皮厚,嘴也没白长。否则此刻大约已缩在某处桥洞里,怀念起杭州的外卖来了。
吃完饭,整个人才算真正活了过来。我将碗筷搁到门边,又回到窗前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