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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盘活后的门路

    许掌柜正好从门边进来,听见我问,点头道:“有几摞前些日子收来的旧货,有布也有零碎小器,正压着地方,正商量着清出去呢。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我去看看。”


    许掌柜一愣,疑惑道:“姑娘对这个也有兴致?”


    “有。”我拍了拍手起身,“我这人别的爱好没有,就爱看别人压箱底的东西。说不定一翻,能翻出个宝贝来。旧物里头,常藏着有趣的门道。”


    沈万三坐在那里看我,眼里又浮起那层熟悉的兴味道:“去吧。”


    后仓在铺子后面,门一推开,气味先扑面而来,尘灰、干木、旧布料,还有一丝受潮后又晒回去的味儿,混在一处,倒不难闻,就是很有仓库的脾性。


    高高的木架一直抵到梁下,布匹一摞摞平码着,颜色新旧不一。靠墙角堆着几筐零碎物件,旁边还有几只空箱。


    我绕着几摞旧货慢慢看,一边看一边顺手摸那些布的质地。确实有些该清了,花样老、颜色沉,压着也占地方。


    可沈万三的铺子能收进来的东西,哪怕是旧货,料子也没差到哪儿去。


    许掌柜跟在我身后絮絮地说着:“这些有的是客人典来的,有的是一起收旧货时混进来的。布匹还能分分,有些杂物连来处都说不清了。”


    我点头,没接话。


    角落那边有一摞暗纹旧缎,压得很高。我蹲下身,随手掀开最上面一匹,布边扬起一层细灰,呛得我偏了偏头。


    底下露出一角深色木面,我手上一顿。再将那匹缎子掀开,角落里果然压着一只旧木匣。匣子不大,半掌来宽,灰扑扑的,被布边遮去了大半,搁在那里毫不起眼。


    若不是我恰好蹲下看这堆旧货,压根发现不了。


    “这是什么?”我将匣子拖出来道。


    许掌柜探头看了一眼道:“这个啊,大概是前阵子收旧货时混进来的。没人认,里头也是空的。姑娘若喜欢,拿去装绣线也成。”


    我“嗯”了一声,没有立刻答。


    这匣子拿在手里很轻,做工却极为考究。边角收得稳,木料摸上去干润,匣面无多余花样,偏偏越看越有一种利落劲儿。尤其匣角那道拼接纹,不是寻常匠人随手对上的路数,线条收得紧,转折干净,像有人拿刀时脾气极直,一分都不肯让。


    我指尖顺着那道榫纹摸过去。下一瞬,胸口忽然轻轻一悸,很轻,像有根细针在里面划了一下。


    我动作顿住,耳边有一瞬间发空,紧接着,竟短短掠过一道极细的声响:纸页摩擦的簌簌声,如同无时书翻页时从我耳侧擦过的那一下。


    我半蹲在那堆旧货前,手还按在木匣边角上,指尖凉了一瞬。


    许掌柜还在旁边说着什么,我却没能立刻听清,只盯着那道榫纹出神,陌生,又有些说不清的熟悉。


    不是我见过它,是它勾到了什么。那感觉来得快,收得也快,可胸口那一下还留着,细细地发着紧。


    “姑娘?”许掌柜见我不动,唤了我一声,“这匣子当真不值什么钱。”


    “我知道。”我将匣子翻过来,看底部。


    底下果然刻着一枚极淡的记号,快磨没了,像半朵被削去边缘的云,刀口简净,毫不花哨。


    木作记号,我脑子里立时跳出这四个字。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沈万三也走进了后仓。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他站到我旁边,垂眼看了看我手中的匣子,神色如常。


    “瞧上这个了?”


    “先瞧上了它的脾气。”我举了举木匣,“做工不赖。”


    他伸手接过去看了一眼,手指在匣角一触而过。


    “这类小器,多半出自民间巧匠,做得好,却未必有名。”说完,将匣子还给我,“喜欢便拿着。”


    我抬头看他,他这反应太过自然。不像认得这东西,也不像已将它同什么旧人旧事连到一处去。若不是他藏得太深,那就是当真还未留意过。


    可我心里已慢慢提了起来。刚踏进沈万三的生意场头一天,便在他后仓旧货堆里翻到一只能让我胸口发紧的木匣。


    风从后仓半开的窗缝里穿进来,吹得一旁的布边轻轻起伏,细灰在光里缓缓浮动,仓里一时极静。


    我将木匣重新抱进怀里,拇指压着匣角那道榫纹,没有再说话。低头又看了一眼那纹路,冰凉而细致,像一根无声的针,混在沈万三的旧货堆里,本该毫不起眼,偏偏在这时候硌到了我。


    “姑娘若真喜欢,带走便是。”许掌柜又补了一句。


    沈万三立在我身侧,探手将后仓半开的窗又推大了几分。河风从水面钻入,拂动布边,细尘在光柱中缓缓浮游。


    我将木匣合上,不再细看,往怀里一夹道:“先替我收着。这东西,我还得再瞧两回。”


    “好。”他应得干脆,转头吩咐许掌柜,“单独收起来,莫混进清货的单子里。”


    许掌柜忙不迭点头,点完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已从昨日的“这是何处来的姑娘”,变成了“这是何处来的祖宗”。


    我将木匣交还出去,抬手拍了拍袖口的灰道:“明日这铺子还得再调一调。”


    许掌柜立时接道:“姑娘尽管吩咐。”


    这待遇,昨日还是临时帮工,今日已是许掌柜口中的“姑娘尽管吩咐”了。再过两日,我若再多卖几匹旧缎,他大约能将我供在柜台上镇宅。


    次日一早,我方才踏进铺门,许掌柜已亲自将账本摊开,伙计也将茶送到了手边。


    “姑娘昨儿说的那几样,我夜里又细细想过。”许掌柜搓了搓手,“门口引人进门是一层,可后面如何让人再多掏些银子,还请姑娘再给个章程。”


    我翻了翻账本,问他道:“常来采买的,是哪几类人?”


    “有附近住家的娘子,有给大户人家跑腿的管事,也有替主家小姐挑料子的老嬷嬷。”


    “那便分开应对。”我抬手点了点柜面,“对住户娘子,不必花样繁多,只让她们明白一回拿齐最省事。对管事娘子,得让她们觉得回去好交差,买得体面。对老嬷嬷,得让她们挑不出错处,颜色花样都稳当,回主家面前也有脸面。”


    年轻伙计站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直了。


    我又道:“把不同价位的布样裁成小片,装订成册,薄一些,翻起来方便。常来的管事一进门,坐下喝口茶,册子递上去,她心里便有了数。不必在铺子里站上半天,咱们也不必陪她翻一堆大匹料子,省时省力。”


    许掌柜一愣:“布样册?”


    “对。”我取过纸笔,随手画了个样子,“外用硬布包边,内页一页页缝起,每页贴一块小样,旁边注明价目,标清是做外衫、里衣、帐帘还是礼用。管事一看便知。你们平日卖货全凭一张嘴,客人听一半忘一半。这本册子递出去,面子有了,章法也有了。”


    许掌柜低头盯着那图样,连连点头。


    我又将柜台边那几只压着的小件挑出来,分作两堆道:“一堆放便宜些的小物,扇套、镜袋、香囊袋,买细布的顺手带一件。另一堆放稍精些的,搭着绸缎卖。莫小看这点搭头,客人掏银子那一瞬,最怕空手而归。多一件,便多一分赚头。”


    年轻伙计忍不住问道:“姑娘,客人若说不要呢?”


    “那便莫硬塞。”我看他一眼,“你们从前总爱把话堵到人家嘴边,自然招人烦。先让她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再让她自己伸手。做生意最忌将人逼得像赴刑场一般。”


    许掌柜咳了一声,装作没听见我顺手将他们从前的卖法踩了一脚,转头便吩咐人道:“去,找裁样的剪子来,再取几块硬衬布。”


    我坐在柜边,将几种价位相差较大的布样各挑了一块,让伙计按我说的裁开。又挑了几样积压最久的小件,重新系上绦子,分成“送礼搭头”与“顺手添件”两类。


    忙到午前,第一本布样小册总算做出来了。


    虽说模样还粗糙,可一页页翻开,已有模有样。月白、浅青、藕粉、石榴红,从细布到软缎,旁边各自注着用途。


    许掌柜翻了一遍,手便放轻了。


    “这东西好。”他将小册合上,“往日那些管事来了,站在铺里左看右看,看久了反倒生烦。如今递上这一本,倒有几分登门给人看样的体面。”


    “这便是了。”我接过茶喝了一口,“做生意不只卖货,还得卖面子。人家花银子,买的不只是布。”


    话音刚落,门口便进来一位穿褐色比甲的嬷嬷,身后跟着个小丫头。


    许掌柜眼睛一亮,压低声道:“说曹操,曹操到,周宅常来采买的柳妈妈。”


    我将布样册往前一推。


    柳妈妈本还按老习惯要往里看,许掌柜却已拿起样册,笑着迎上去。


    “妈妈今日来得巧,铺里新做了样册。主家若是给小姐做春衫,先瞧瞧这个,省得一匹匹搬出来费工夫。”


    柳妈妈脚步一顿,接过样册翻了两页,神色果然一松道:“这倒新鲜。”


    我在旁边接上道:“妈妈眼毒,翻一遍便知道哪样合宜。若要稳妥些的,往前看几页;若小姐年纪轻些,后面几页的颜色更俏。”


    柳妈妈坐下,翻到藕荷色那页,指尖点了点道:“这个配什么里衬不压色?”


    我将另一块浅月白的小样递过去道:“这个。若怕太素,再加一条滚边,回去给主家看时也好回话。”


    柳妈妈翻着册子,面上那点惯常的挑剔慢慢化开了。临走时不只定了两样布,还顺手带走了一匣绣线,说回头若主家看得顺眼,再来取整匹。


    许掌柜将人送出门,回来时笑意几乎挂不住道:“成了,真成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我将账本一推,“连着做几本,不同价位分清。还有,把常来采买的人记下来,谁爱什么色,哪家主子讲究什么样,心里都得有数。你们不能回回都靠临场现编。”


    “记,记。”许掌柜提笔便写。


    我坐在一旁,看着铺里人来人往,心里却比昨日更清楚。


    卖货这事,靠的并非一时热闹,须将人、货、路、面全盘盘活,才算真正站稳。


    眼下我能动的,不过是铺子这一角;往后还有商路、字画圈、木作行,须得借着这阵势,先把自己在沈万三这里站牢。


    午后,沈万三来了。


    他今日没有站在二楼,而是径直从门外进来。长街日光正盛,他衣上的暗纹在光里隐隐浮动,周身仿佛笼着一层薄薄的光晕。步子不疾不徐,跨进门时,铺中几个伙计都不由自主停了手中的活计。


    许掌柜迎上去,笑得牙花子都快露出来了。


    “公子,今儿又添了三成本生意。”


    沈万三扫了眼柜台上摊开的布样册,拿起来翻了翻道:“这是你的主意?”


    “我的。”我撑着柜沿看他,“若做得再精细些,还能更好看。”


    “好不好看且不论。”他将册子合上,“实用便好。”


    说完,他抬眸看我,唇边含了一丝笑意。


    “我原只当你会替人止损,没想到你还会替人开路?”


    “混口饭吃,总得多会些。”


    “只是混口饭吃?”


    “如今先混饭。”我抬手比了个寸许的距离道,“混稳了,再谈旁的。”


    沈万三看了我片刻,忽地偏头对许掌柜道:“按她说的做。样册做三种,分给不同客路。小件分类摆好。后面压仓的旧货,莫急着清,先让她过一遍。”


    许掌柜忙不迭应下。


    我心里微微一动,说出的话便被人认真执行,这感觉很是稀罕。尤其在这个年代,在这样一个将江南商路攥在掌心的人面前。


    尊重这东西,最贵重之处不在嘴上说得多么漂亮,而在肯不肯将事交出去。


    我面上还算稳得住,手指却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这位沈公子,不止会赚钱,还很会让人觉着自己被看重。


    他看完册子,放回柜上道:“出去走走?”


    “现在?”


    “你既替我将一间铺子盘活了,总该让你看看别的铺子。”他扫了眼天色,“沿河那几家,今日正好得空。”


    我本就打算顺着他的人脉往外摸排,哪有不应之理,当即点头道:“那便走吧。”


    许掌柜立在一边,看我的眼神已复杂到难以言说。


    沿河一带,比那家绸缎铺更为热闹。临水的街铺一间挨着一间,绸缎、南货、茶叶、瓷器,各有招幌。河边货船靠岸,脚夫扛着木箱来回奔走,车轱辘压在青石路上,辘辘声响不绝于耳。天光尚亮,风里却已带了几分暮时的凉意。


    沈万三没有急着带我往某间铺子去,只沿街慢慢走着,边走边看。


    前面一家香料铺的掌柜迎出来,先拱手,再回话,说某支商队昨夜靠了岸,哪样货压了价,哪样货要紧着调。


    沈万三听完,只问了两句,一句问存货,一句问客路,便将事情定了。


    再往前,一家瓷铺的伙计跑出来,说北边来的客商嫌价高。


    沈万三进门看了一眼那批瓷器,拿起一只茶盏敲了敲,转头道:“这批不是卖给贪便宜之人的,莫乱降价。前面那批次货放出来顶着,真懂的人自然会回来看这一批。”


    伙计连连点头。


    走到第三家时,正碰上两个客商在门前压价,一个嘴硬,一个脸红,显然谈得不顺。


    沈万三停下听了两句,便笑道:“各退半步,今日这批先走水路,后面若卖得快,价再补回来。眼下争这一口,耽误的是一船货。”


    那两个客商原争得面红耳赤,听了这一句,竟都松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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