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带,我借力上了车。发布页LtXsfB点¢○㎡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他及时托了一下我的肩背。待我站稳,便自然地收了回去。
车夫一抖缰绳,车轮便顺着巷口往外驶去。
两侧铺门一间间往后退去,晨风裹着水气扑上面颊,凉得人立时清醒了。
“今日认什么?”
“先认货。”沈万三站在我身侧,望着前方,“再认人。”
“你们做生意都这般上课?”
“怕你只会卖布,不会看路。”
“我若学得太快,把你家生意偷师完了可如何是好?”
“那更好。”他偏头看我,“省得埋没。”
这话一落,我心里微微一顿。此番委托的症结,恰恰便落在“埋没”二字上。
车行至临河外栈时,天色已然大亮。货船一艘接一艘泊在埠头,船板连着岸,脚夫扛着麻袋木箱上上下下。
河面泛着灰白的光,远处还有几条乌篷船缓缓划过。空气里混着桐油、木头、湿绳与河水的味道,鼻子一闻便知,此处日日都在吞吐着银子。
货栈掌事迎出来,先行了礼,再领着我们往里走。里面一排排木箱码得整整齐齐,每一类货都打着记号,南货、绸缎、瓷器、茶砖、香料,还有好几摞尚未开封的木料。
我的视线一下子定在了那几摞木料上:“那是做什么用的?”
掌事答得利索:“有两船是给城中几家作坊送的,还有些是周边匠户提前订下的。榉木、楠木、乌木料,各有去处。”
沈万三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带我走近了些。
“你昨日问木作,今日便从这里看起。木料从何处来,谁拿得到,谁付得起,谁能先挑,谁只能捡剩下的,这里面全是门道。”
他随手拍了拍一根粗木梁。
“手艺人手再巧,没料也是白搭。料若被上面几家先占了,活便断了一半。”
我抬手摸了摸木头表面,粗糙的质感带着新锯开的气息。
旁边几个伙计正拿笔往木头断面上记号,其中一个嘴快的顺口接了一句道:“有的匠人还得靠木行赊料。若上面一句话压下来,谁还敢赊给他?”
这话一出口,掌事先瞪了他一眼。
那伙计缩了缩脖子,低头继续干活去了。
沈万三带我在外栈转了一圈,沿途将不同木料的去向讲得明白。什么木适合作大件家具,什么木适合做精巧小器,什么料进得了名门大宅,什么料只流在坊间。
再往前,又看了两家转运口,一个是走南北杂货的,一个专给作坊运半成品的。
我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慢慢拼着图。
木栈尽头靠着水,风更大了些。脚下的木板被人踩得发亮,边上的缆绳粗得能拴住一头牛。
沈万三停下步子,见我半晌不出声,便朝旁边管事招了招手。
“拿两碗梅子饮来。”
我回过神。
“大清早就喝这个?”
“你一路不说话,我还当你累了。”
“我在认真听课。”
“认真听课的人,也会口渴。”
不多时,伙计端了两只小瓷碗过来,碗壁沁着凉意,里面的梅子饮微酸。我接过时指尖一凉,整个人也随之缓了缓。
沈万三靠在一旁木桩边,喝了一口才道:“做买卖先得会认人脸色,不然早就赔光了。你方才那副神情,分明是脑子里转得飞快。”
“被你看出来了?”
“你脸上没写字,手上写了。”他朝我袖口点了点,“一直捏着,指节都发白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我低头一看,还真是,方才光顾着理线索,手里那碗梅子饮都快被我捏成古董了。
“职业病。”我松开手,“见不得线索从眼前飘过去。”
“你这病倒挺忙?”
“没你忙。你忙着挣钱,我忙着多管闲事。”
他笑了一下,没有接这个玩笑,只望着埠头那边一队脚夫扛着木料过桥板。
“多管闲事,有时也得看值不值。”
“那你看值不值?”
“值。”他说,“好东西,总该有路。”
我端着梅子饮,忽然便没有再说话。
他说得太过自然,我又一次察觉到,他骨子里自有一套与黄公望那类人全然不同的路数。
喝完梅子饮,我们又去了两处仓场。一个堆的是竹木半成品,一个是给各家作坊分货的地方。
路上我听了不少碎话,哪家木作坊背后站着哪家乡绅,哪家匠户这两年靠着某位文士的赏识抬了价,哪家因为得罪了人,活儿忽然少了半截。
这些话散着听,都只是闲谈;串起来,便是一张网。
手艺在底下,乡绅、商行、名士、作坊在上面,一层压着一层。一个匠人做得再好,也得先有人肯让他上桌。若有人存心要断他活路,只需把桌子踢远些,他便够不着了。
中午回程时,我坐在车上,望着河边一排排木栅栏出神。车轮轧过石板,发出连绵的闷响。
沈万三看了我两眼,忽然道:“这会儿总能说说,你到底在查什么了吧?”
我偏过头看他,问道:“你一直知道我在查东西?”
“你昨日问木匣,今日问木料,看谁都像在捋一条线。”他抬手理了理袖口,“若我还看不出来,生意做到今日,早被人骗得连船都剩不下。”
我沉吟片刻,没有将前世因果那套全盘托出,只拣能说的说了半截。
“我在找一个做木器的人。”
“活人还是死人?”
“死人。”
“与你有何干系?”
“有人欠了他东西。”我望着前面晃过的桥影,“我来替人讨一笔旧债。”
他听完,没有追问那人是谁,也没有问我替谁来讨,只点了点头。
“那便好找些。死人嘴闭了,活人总会露馅。”
“你这话真像个资本家。”
“资本家?”
“夸你精明。”
“那便受了。”
车回商号时,日头已偏西。
伙计们搬货卸车,院里一时喧嚷。我本以为午后总算能歇上一歇,谁知沈万三转身又带我往别处走去。
“还去哪儿?”
“看名声。”
“货路刚认完,这便上人情课了?”
“差不多。”
他领我去的是一处临水小院。
院门不大,里面却收拾得极清雅,青石铺地,竹影压墙,一条小水道自院外引入,绕过假山,又从月洞门那边淌了出去。
廊下摆着书案、花几、画屏,角落里还熏着香。最妙的是,纸墨香中混了一丝极淡的旧木气,不浓,若有若无。
我沿着廊下慢慢走了一圈,问道:“这地方做什么用的?”
“后日有一场雅集。”
沈万三立于院中,望着廊下那些空着的席位。
“城里爱附庸风雅的人都会来。商人想借名士脸面,名士也要人出钱抬身价。你若想看最好的手艺和最值钱的名声如何互相抬轿,此处最合适不过。”
我在一张临水的小几边站定,目光扫过院子。
这地方太适合唱戏了。可真要将底下的银钱往来、门路买卖全扒出来,多半比码头还要热闹。
我吸了吸鼻子,那股旧木气更清晰了些,忽然想起屋里的那只木匣。
“你平日可曾收过做工极精的小木器?”
沈万三侧过身来看我。
“怎么又问这个?”
“喜欢。”我沿着廊柱走过去,“木器做得好,比珠玉还耐看些。”
“这话倒少见。旁人来我面前,多半先夸珍珠玉佩,夸书画墨宝。夸木器的,你倒像是头一个。”
“说明我有品位。”
“行,你有品位。”他略一回忆,“我确实收过一件来历不明的小木件,做得极巧,当年顺手买下,没细问匠人。”
我胸口微微一动,立时追问道:“还在么?”
“多半在库里。”他看着我道,“当真那般要紧?”
“我对被埋没的好东西,总有些多管闲事的毛病。”
他听后,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意道:“那倒巧了。我最喜欢的生意之一,便是替真正值钱的东西寻到该有的位置。”
这句话落下来,我立在廊下,忽然便有一瞬失神。眼前这个人,看见值钱的东西,是骨子里的顺手,愿意让它发光。
正说着,院门外进来一名青衫文士,手中握着几份帖子,正与管事的低声交代后日席位的安排。
那文士个子不高,胡子修得齐整,说话时总爱往四周多看一眼,生怕旁人没听见自己门路广。
我立时噤声,转身去看廊下挂的画屏,耳朵却比谁都竖得直。
那文士将帖子一一递给管事的。
“黄先生的席位还是临水第一处,莫排错了。周家那边也要留个体面,他们后日会送祠堂用器的样子来,请诸位先生先过目。”
“祠堂用器?”管事接过帖子,“不是说周家这回要全走名家路数?”
文士笑了笑,压低了声,却仍被我听得一清二楚。
“名家不名家,谁说得准。早些年葛家那个旧徒做的小器,手上倒真有些意思,可惜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后来连饭都讨不上。如今周家要摆体面,自然得另寻门路。”
我指尖在袖中瞬间收紧。
我慢慢吐了口气,装作低头细看屏风下摆的花纹,直到那文士将帖子递完,慢悠悠地走了出去,才转过身来。
沈万三一直站在不远处,没有出声,只望着我。
“听见了?”
“听得很清楚。”
“黄先生、周家祠堂、葛家旧徒。”他替我将那几个词说了出来,“这便是你要的线索?”
“至少是入口。”
管事见我们在说话,连忙识趣地退开了。
我沿着小院又走了半圈,将方才那几句话在脑子里来回过了几遍。
“后日你带我来。”我停下,看向沈万三。
“本就要带你来。”
“黄先生便是黄公望?”
“是。”
“你见过他?”
“见过几次。字画值钱,脾气也值钱。看着高洁,实则极爱惜羽毛。”
我轻轻眯了眯眼道:“怎么个爱惜法?”
“旁人求画,他未必理会。可若名声要折,他比谁都在意。”沈万三抬手折下一片竹叶,在指间转了转,“这种人,骨头有,脸面也重。”
那怯懦,多半便藏在这两样之间。
傍晚回到商号后堂时,天色已沉。
院里灯次第亮起,伙计们开始收白日的账。水缸边有个小厮正舀水洗手,木盆里一圈圈都是浑黄的灰。
我绕过回廊,刚坐下,阿六便将一只木制小器送了进来。
“公子叫送来的。”
我接过一看,是只巴掌大的木质镇纸,形制简素,四角收得极稳,木纹细密,触手干润。它并非我昨日见过的那只旧木匣,可骨子里的路数太近了。
我将包袱里的旧木匣取出来摆在桌上,又将这只小木器搁在旁边。并非一模一样,木匣更内敛,藏得深;这只小器更见功力,也更像是后来手更稳时做出来的东西。可榫口收法、边角留的那点余地,甚至木面上那股干净利落,都太过熟悉了。
门外脚步声一停,沈万三走了进来。他未让人通报,进门时只随手拨开帘子,灯光从他身后落进来一截。
我抬头时,他正看着桌上那两样木器。
“找着了?”
“嗯。”他走到桌边,半倚着案沿,“库里翻了一刻,果然还在。”
我抬手点了点桌上两样:“看出什么没有?”
“你先说。”
“同一路数。”我指尖落在那只小木器的边角,“这儿,还有这儿,削收的习惯都很接近。做的人手稳,刀快,不爱多余装饰,脾气直。”
“你看木器,还能看出脾气来?”
“人做出来的东西,自然带着人味。”我说完,忽然觉得这句有点玄,又补了一句,“至少带着习惯。”
沈万三低头看着我,笑意浅浅:“那你到底是对木器感兴趣,还是对做木器的人感兴趣?”
我握着木匣的手微微一顿。这问题问得像玩笑,又没全然是玩笑。
他靠在案边,灯影落在肩线上,姿态松散,可眼里那点探究却一分未少。
我对上他的视线,片刻后才答道:“我对被埋没的好东西,总不忍心明珠就此蒙尘。”
“好东西?”他重复了一遍,“只说东西,不说人?”
“人若值,也算在里面。”
“那我便放心了。”
“你放心什么?”
“放心你不是只盯着木头,不盯活人。”他说完,自顾自笑了一下,“不然我今日白陪你跑一圈码头。”
我险些被他逗笑。
“沈公子,你同木器较劲,赢了也不光彩。”
“那你得先说明白,我是不是输家?”
“你这问题超纲了。”我将那只小木器转了个面,“我今日只负责查案,不负责哄人。”
“可惜。”他站直了些,“我原还以为你在这方面也有长处。”
“有,收费很贵。”
“沈某还付得起。”
“那先欠着吧。”
他听了,没再接话,只将目光落回那两样木器上。
屋里灯火安静,窗外江风穿过纸缝,烛焰轻轻晃了一晃。桌上一匣一器并排放着,明明都不华丽,却越看越叫人挪不开眼,那是一种极为利落的好,没有半点讨巧。真正值钱的东西,放在那里,自有分量。
周墨那场旧债,症结正在于明知价值,却舍不得成全。
黄公望若真是那样的人,杀人的那一刀,多半也不在明刀明枪,而在舍不得、在自保、在看见了偏装作没看见。
可沈万三偏偏是另一面,他见值钱的东西,便愿意给路。见我这位来历不明的异乡姑娘,没问出身,先问会什么;见我能做事,便真将铺子交出来;见我追着旧木器不放,也没拦,反倒替我把能通的门一扇扇推开。有些人给机会,是愿你长起来。
“发什么呆?”他敲了敲桌角。
“在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