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他挑了下眉,“难得听见。发布页Ltxsdz…℃〇M”
“夸你眼光好,心也还行。”我将木匣合上,“值钱的东西落在你手里,至少不至于继续吃灰。”
“只还行?”
“你不要得寸进尺!”
“行。”他笑了,“还行便还行。总比一无是处好。”
我将木匣往怀里一收,站起身来。桌上那只小木器我没拿,仍放在原处,它今日只是将那份联想坐实了,再往下,得去见人。
“后日雅集,你别迟了。”
“我何曾误过你的饭点?”
“那倒没有。”
“那便成了。”
说完,他没再多留,转身出了屋子。门帘落下时带起一阵微风,烛火晃了两下,屋里重又安静下来。
白日跟了他看了一圈,我终于真正看懂了。
匠人手艺再好,若无人给料、无人替他开口、无人肯让他名字往前一步,他便只能困在原地。说是比手艺,其实先比的是门路。门外站着乡绅、名士、商行,一个个都能决定谁有资格继续活在这一行里。
葛青若真是死在这张网下,那他输的从来不只是手艺,而是整条路。
窗外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嗡嗡作响。
后日见黄公望,便是这桩旧案真正叩门之时。
这一夜不曾睡踏实。快到天亮时,窗纸泛白,外面有伙计走动的声响,我才将木匣包好塞进袖袋。刚推门出去,晨风迎面一扑,凉得人清醒了大半。
阿六已经守在回廊口。
“姑娘,公子在前面等着。”
“他起得比鸡还勤勉。”
阿六一脸认真:“鸡还未叫。”
我噎了一下。
“当我没说。”
走到前院,沈万三正站在一辆临河运货的平板车边,同两个掌事说着话。
晨光落在他肩头,衣料上那层暗纹被照得极浅。他见我过来,先抬手示意车上的人稍等,转身看了我眼下一眼。
“没睡?”
“你怎么瞧谁都像瞧账本似的?一翻一个准。”
“账本比你省心。”
“这话很伤情分。”
“你得先有情分再说。”
他把话丢过来,自己先踩上车辕。
我本还想回敬两句,他却伸手过来,我只能先借力上了车。
车轮一动,木板轻轻颠了颠,江南的清晨便这样往眼前铺开了。
今日走的是外仓与转运口。
车出了巷子,沿河一路过去。岸边早已忙得不可开交,船橹拍水,缆绳绷紧,木箱一只只从船板上递上岸。湿潮的河风卷着桐油味,混着一点墨香,再混着晒干又返潮的旧木屑味,一层一层扑入鼻中。
我扶着车栏往外看。
昨日跟着认货路,今日再看,眼睛已然不同了。
车在外仓停稳,码头掌事已小跑着迎上来。
“沈公子,您今日来得早。”
“带她认认路。”沈万三下车,顺手扶了我一把,“木料那边先看。”
掌事忙在前面引路。
仓场极大,一排排木料平码着,粗的细的、长的短的,皆按类堆放。木头断面上打着记号,有些用墨,有些直接用刀刻。
旁边船工正扛着一根新卸下的榉木往里走,肩头压得发紧,脚下踩得木板砰砰作响。
我走过去,蹲下看其中一截木料的断面,年轮清晰,边缘还带着新锯开的毛刺。
“这批往哪儿送?”
码头掌事答得利落。
“西街两家木坊,城东一个大户新打床架,余下的是几家做小器的匠户早早定下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几家匠户都能自己来挑料?”
掌事愣了愣,先望了沈万三一眼,才道:“那得看谁有这个脸面。寻常小匠,多半是木行分什么,他用什么。能自己来挑料的,得有老主顾,得有人肯作保,还得手里有银子。没银子,先赊。赊不出来,便只能干瞪眼。”
我抬手摸了摸一根楠木。
“赊不出来,是木行不信他能还,还是有人不让赊?”
掌事咳了一声,没有立刻接话。
旁边一个年纪轻些的船工已脱口而出道:“上头若放了话,谁敢赊?做木活又不是卖糖饼,今儿卖不掉明儿接着摆。没料,手艺再好也得蹲着。”
他说完,才后知后觉地看了掌事一眼。
掌事瞪他道:“就你嘴快!”
沈万三倒没发作,只抬了抬下巴。
“继续搬。”
那船工把汗巾往肩上一甩,弯腰又去扛木头。
我站在原地没动,目光随着那几个人在木料堆间来回,有人记号,有人搬运,有人核对,有人点数。每一道工序都平平常常,平常得最容易将人压死。
我低声道:“原来门在这儿。”
沈万三站在我身侧,也将目光落在那几摞木料上。
“门不只在这儿。还在木行,在账上,在谁敢替匠人说一句话,还在谁肯买他的东西。”
我转头看他。
“你这是为商人说话?”
“我只是实话实说。”他抬手拍了拍一截木梁,“东西做出来,若没人让它往前走,它便只能在仓库里烂掉。人也一样。”
我站起身,继续沿着木料堆往里走,一路细看那些断面上的刀记。寻常人看木头,大约只看粗细成色;做过活的人却会在上面留下手势。日子久了,东西自己便会说话。
走到转角,一排已然分好的小件木料摆在低架上,旁边两个船工正抽空说着闲话。
“昨儿顾家坊又来催,说月中再拿不到料,他们那边连香盒都开不出来了。”
“他们还算好的,起码有老主顾撑着。前几年不是有个姓葛的,做小器出了名,结果说断就断。”
“哎,莫提了。手上活是真俊,命也是真薄。”
“那阵子他做的那些玩意儿,行里谁见了不夸。”
“夸有什么用?夸完了谁敢买、谁敢用?”
两人正说着,忽然瞧见我们过来,立时闭了嘴,弯腰去搬旁边一筐杂货。
我脚下一顿,直接问道:“姓葛的,叫什么?”
两个船工互相对望一眼,无人接话。
码头掌事只得在一旁陪着笑道:“姑娘,他们粗人嘴碎,听来的闲话做不得准。”
“闲话也得有个来处。”我蹲下身,拾起低架上一块做小器的细木料,慢慢端详木纹,“若真是胡编,方才那两句不会说得那般顺溜。”
那两个船工里,年长些的擦了把手,终于开了口。
“是叫葛青。城里原先做木作小器的,手上有活,香盒、镜匣、笔架、机关小匣,都做得精。前些年行里提起他,谁不说一句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没熬过去。”他压低了声,“活做得好,人却穷得叮当响。后来听说病死在外头客栈,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落着。”
另一人也忍不住接道:“可他的东西是真好。我们走船的,什么没见过。葛青那手,做出来的小器看着不显,拿起来才知厉害。开合顺,榫口紧,连边角摸上去都不扎手。”
我将那块木料放回去。
“他既这样好,活怎么会断?”
那年长的船工神色一僵,往旁边瞟了一眼。
“这话……得问行里人。”
“行里人是谁?”我站起身,“木行?匠户?还是那些坐在上头喝茶的?”
他不吭声了。
场面沉默片刻,沈万三才道:“你们只管把知道的说了,不牵扯旁的。”
有他这句话,两个船工胆子才大起来。
年长的道:“葛青前些年刚冒头时,活并不少。后来不知从哪里传出话,说他手艺未稳,做大件不成,做小器又太费心思,接了活也未必做得好。再后来,木行不大肯赊料,几家本来找他做东西的主顾也散了。有人说是他得罪了上头的人,也有人说是做师父的没肯替他说话。”
我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
“做师父的是谁?”
船工看了一眼掌事,声音又低了几分。
“黄公望。”
河风从仓场穿过去,卷起地上一层细碎的木屑。我立在原地,听着那三个字在耳边落定,竟没有半分意外。
沈万三站在一侧,没有打断我。
我看着那两个船工。
“你们还听过什么?继续说吧。”
另一人挠了挠头。
“也没多少。只知道葛青年轻时跟过黄先生一阵。黄先生名声起来后,行里谁不高看他一眼?若他肯替徒弟说一句,葛青何至于落到那步田地?偏偏他一句都没说。后来人没了,倒有人翻出葛青留过的几个小器,说做工真能叫人服气。那时候夸也晚了,活人都凉透了,夸得和烧纸钱差不多。”
这人说得粗,话却扎得深。我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沈万三瞥了那船工一眼。
“你这话倒会说。”
“我就是个粗人。”那船工赔笑道,“嘴上没个把门的。”
“门倒比有些人开得明白。”我接了一句。
码头掌事听得额角直冒汗。
我也没再难为这几人,只沿着仓场继续往前看。
再往里便是临河转运口。一艘艘货船靠着木桩,船身上刷的漆被水汽一泡,颜色发暗。
脚夫将成箱的漆器、纸货、木件往岸上抬,水声、脚步声、木板震动声混在一处,吵得极有秩序。我站在栈桥边,看几个船工把一只装小器的木箱抬下船。
箱盖开了一半,里头是几只未上漆的小木匣,做工寻常,一眼便能看出差别。
葛青那类手,做出来的东西会把骨子里的稳劲藏在细处;眼前这些只求快,能交差,看上去还行。
我忍不住道:“会做的人死得寒酸,凑合的反倒一筐一筐往外运。”
沈万三垂眼看我。
“你替他憋屈?”
“这还用问?”
“昨日只说对木器上心,今日倒像替人上坟来了。”
“你这比喻很容易挨打。”
他笑了一下,抬手将一张折好的单子递给我。
“周家、书画圈、匠人行会,近几年与木作有往来的门路,都在上面。”
我一怔,接过来展开。
上面写得极细,哪家木行同周家走得近,哪家坊子常替谁家做活,哪家文士爱替乡绅牵线,哪位匠行掌事最认银子,哪位又最怕得罪周家,全列得明明白白。
我抬头看他。
“你何时弄的?”
“昨夜你睡不着,我也没闲着。”他说得轻描淡写,“你既要查,我总得先把路铺平。”
我捏着那张单子,一时没说出话来。
风从河面上来,吹得纸角轻轻颤动。我忽然便将“货路”二字看得更清楚了,货路背后,全是人路。
我将单子折好,慢慢塞回袖中。
“多谢。”
沈万三挑眉。
“就这两个字?”
“要不我给你磕一个。”
“免了。”他慢条斯理,“这里是码头,不兴这个。”
我没忍住,弯了下嘴角。
他看见了,也笑了起来,却未再逗我,只带着我往外仓另一头走。
那边堆着漆器、旧货、一些等着分拣的杂行货。木箱一只只叠着,箱面都打着旧号。
我走过去时,鼻间忽然又嗅到一点熟悉的旧木气,极淡,同我那只旧木匣上的味道一个路子。
沈万三察觉到,停了步。
“怎么了?”
“这边的旧货账,是谁管?”
“老账房。”他朝后面叫了一声,“陈伯。”
不多时,一个瘦削老头从仓里绕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本旧账簿。头发花白,眼皮耷拉着,走路不快,瞧人先瞧鞋,典型的老账房做派,谨慎得连呼吸都带算盘珠子的味道。
“公子。”
“把近两年收过的旧木器账调给她看。”
陈伯抬了抬眼皮,看了我一眼,又很快垂下去。
“旧器杂,记得也散。”
“散了便慢慢翻。”沈万三道。
“是。”
陈伯将我们领进一间靠后的仓房。里面比外头安静许多,窗只开了一道缝,光从高处斜照下来。两边是架子,中间一张长案,案上堆着未清完的旧账。
我一进去,先将怀里那只旧木匣拿出来,又将昨日见过的小木件一并放在案上。
陈伯瞥见那两样东西,眼皮明显跳了一下,很轻。
“认得?”我立刻问道。
他顿了顿,慢慢摇头。
“只是有些眼熟。”
“眼熟便够了。”我将木匣翻过来,让他看底部那枚半朵残云似的匠记,“这类记号,你在旧账里见过没有?”
陈伯凑近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悬在半空,没敢碰。
“像。像早年一位年轻匠人的私记。名字我一时不敢说死。”
“为何不敢说死?”
“人没了。”陈伯垂了眼,“东西后来零零散散流进旧货行,再转到咱们这边。账记得旧,又不成套,谁也不敢拍胸脯。”
我将那只小木件也推过去。
“这只呢?”
陈伯又看了半晌,声音更低了些。
“刀路、收口,都像一路手。”
我心里一紧,低头去看那两件小器。
“那人是不是葛青?”
陈伯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八成是。”
这三个字落下,仓房里一时寂静。外头传来船工搬货的闷响,一下下从门板外面透进来,反倒将里面衬得更静。
我按住木匣,慢慢问道:“他的东西怎么流进旧货行的?”
陈伯抬眼看了看沈万三,见他没拦,才继续说道:“人没了之后,留下来的东西散得快。客栈里剩的,欠账抵的,木行没收的,主顾退回来的,全被旧货行低价收走。做得好的,转几手还有人留;做得普通的,便拆了当杂货卖。”
“葛青的东西,在行里口碑如何?”
陈伯抿了下唇道:“高。”
“多高?”
“懂行的一看便知。”他终于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只小木件的边角,“看着不起眼,拿起来便知。榫口、机关、骨架,处处有分寸。这种手,学得来皮毛,学不来骨头。”
我盯着那枚匠记道:“既这样好,怎会落到那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