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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珍玩行中藏遗作

    陈伯没有说话。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是黄公望压他,还是有人在后面推?”


    这一次,沈万三替我接了话。


    “都别绕,直接说。”


    陈伯被这一句逼得无处可躲,只得叹了口气道:“压他的是行路,推他的是人。黄先生那边……是没替他开口。至于后面真把事情做绝的,另有旁人。”


    “谁?”


    陈伯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


    “周家。”


    我盯着他。


    “周武昌?”


    陈伯点头。


    “早年周家修祠堂,想做一批拿得出手的木器,又爱讲什么风雅门面。听说葛青手上活好,便叫人去接触过。后来不知怎的没谈拢,再之后便传出葛青做工有问题,坏梁害屋、偷工减料这一类话。那些话一起来,他的活路也就差不多断了。”


    我眉心一跳。


    “坏梁害屋”这四个字太过具体,绝非空穴来风。


    我伸手将木匣拿回来,指腹沿着匣底边角细细摸过。那半朵残云似的匠记边上,果然有一处极细的收削痕迹,同旁边那小木件一模一样,若非特意去看,根本不会留意。


    沈万三低头看着我的动作。


    “看出什么了?”


    “看出他做东西有个毛病。”我轻轻吐了口气,“边角这里总会收得比别人再紧一线。不是手抖,是习惯,怕松,怕散,怕差一丝一毫。越有本事的,越爱同自己较劲。”


    陈伯在一旁低声补了一句。


    “葛青就是这路子。当年有人说他年轻、心气高,做东西恨不得同刀子较劲。如今看来,倒真没说错。”


    我将木匣扣上,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周家后来为何要放出“坏梁害屋”的话?若只是断他活路,几句“手艺未稳”“不够老成”已然够了,偏偏还要提房梁屋舍,这里面多半还压着一桩具体的工事。若那工事真与周家祠堂有关,这案子便不只是压徒、沉默,还有做局,灭证。


    我站起身。


    “还有没有别的旧账?”


    陈伯忙去翻账簿,翻得纸页哗哗响。好一会儿,才从一本发黄的旧册里抽出一页零散的夹纸。


    “这里记过一笔。”他把纸递过来,“某年冬,旧器杂收一批,小匣三只,香牌架一对,镜托两件,来路不明。旁边又补了一笔,说其后二月,有人来问过同类木器,若遇到便收。”


    我盯着那句“若遇到便收”。


    “谁来问的?”


    陈伯摇头道:“账上没写,只记了个‘周’字。”


    仓房里气温分明不低,我后背却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周家不止构陷过葛青,后来还在暗中收他的旧作,这是要灭痕。


    我将那张夹纸放回案上,指尖按着纸角,很轻地敲了两下。


    沈万三望着我:“想到什么了?”


    “想到周武昌做事比我先前估的更深、更阴。”我抬头,“构陷一个人还不够,后来还要把东西也收走。活人让他饿死,死人留下的手艺也要抹干净,他怕哪天有人拿着东西一比,便知当年那些话全是放屁。”


    陈伯在旁边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我转头看沈万三。


    “你说得对,货路背后都是人路。周家手能伸到这一步,绝不只是靠嘴皮子。行里有人替他传话,木行有人替他抬手,书画圈多半也有人替他压场。黄公望若真知道里面的龌龊,沉默便是帮凶。发布页LtXsfB点¢○㎡”


    沈万三没有立刻接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递过来。


    “今晚雅集。”


    帖子纸面细白,边角压着浅纹,做得极讲究。


    我伸手去接,指腹刚碰到纸角,鼻间忽然钻进一缕极淡的陈木气,很淡,像旧匣子开合久了留下的尾味。


    我手一顿,低头细看那张帖子。纸角有一丝极不显眼的粗粝,摸上去像被什么带着毛边的木器轻轻刮过,不是划破,是磨过。那感觉一闪而过,却叫我背脊一绷。


    “怎么了?”沈万三问道。


    “这帖子谁送来的?”


    “周家那边转出来的。”他说,“今夜不是正经宴,是先看人。黄公望会到,周家也会派人露面。你若往下查,今夜先摸一圈最好。”


    我盯着那纸角,又嗅了一下。


    那缕陈年木气仍在,与我怀里那只木匣上的味道,几乎走的一样的路数。


    心里那一下又轻轻跳了起来,仿佛有人隔着极远的地方,拿指节叩了一下我的骨头。我没有立刻应声,只将帖子慢慢收进袖中。


    陈伯已识趣地退到门边,装作整理账簿。


    仓房里只剩我与沈万三两人。光从高窗斜照下来,将那只旧木匣边角的榫纹照得清清楚楚。


    我忽然道:“我先不去雅集。”


    沈万三挑了下眉道:“临阵变卦?”


    “不是变卦,是再看一眼木匣。”我将怀里那只旧木匣取出来,放回案上,“既然周家后来还在暗中收葛青的旧作,那这只匣子便不只是寻常遗物。它从旧货堆里漏出来,我不信它什么都没藏着。”


    沈万三看了我片刻,忽然点头道:“好。”


    “你不问我为何总能在这些旧物上闻到味道?”


    “问了你会说?”


    “不会。”


    “那我何必白费口舌。”


    我被堵得没词,只得瞪他一眼。


    他却只笑不语,顺手将仓房门掩上一半,替我挡住外面来往的人影。


    “你慢慢看。”他说,“我在外面等。若真有什么,今夜起这条线便藏不住了。”


    他说完,却没有立刻出去,只在离案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给我留了一片不远不近的空地。那距离拿捏得极稳,不逼、不抢、不往前压。


    我看着他,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低头将木匣托在掌心,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天光细看榫纹。


    那角上有一道极细的拼缝,比寻常匣子多了一层,若不是跟着人在码头看过拆榫,我还真瞧不出来。


    我抬起指甲,沿着那道拼缝轻轻一推,未动。再换一个方向,照着方才在仓场看人拆榫的手势,将力道往里一送,再横着一挑。“咔嗒”一声,极轻。匣身里竟真弹出一层薄夹。


    我呼吸倏然收住。


    夹层之中所藏,非金非银,亦非尺素,唯有一片薄得几乎透光的木签。


    木签不过两指来宽,边缘已然起毛,一看便知被岁月与手掌磨了许久。其上刻着几道工尺,已残损过半,末端却犹存一丝极细的笔意,隐约是个“青”字的残形。


    我拈着那枚木签,指尖微微僵了一瞬,心中那阵熟悉的轻悸徐徐漫开。不疼,却一阵一阵撞进骨缝里,像沉在水底最深处的一道呼救,隔着木纹、隔着旧年、隔着无人知晓的漫长光阴,终于触到了我。


    我没有说话,只将那木签举到光下细看。


    工尺断续不全,像某件工事的尺寸草记,被人截断后匆匆藏匿于匣中。那个“青”字也只剩半笔,似乎刻到一半便被什么打断了,或是刻的人再也没有力气刻完。


    我喉间微微发紧,低声道:“果然是他。”


    沈万三这才往前两步,停在案边。


    “寻着了什么?”


    我将木签递到他眼前。


    “暗夹里藏着这个。那个残字,是‘青’,葛青的‘青’。”


    他接过去端详了半晌,神色也随之沉了下来。


    “今夜黄公望会到场,周家也会有人来。若这木匣果真与葛青有关,那从今夜起,这条线便压不住了。”


    我点了点头,将木签小心收回暗夹,将匣身重新合拢。


    外面的天色已向晚,窗格里透进来的光愈发冷了几分。仓房内很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水声传来。


    我将木匣稳稳抱入怀中,抬眼看向他。


    “今夜去。”


    他“嗯”了一声,未再多言,只替我将案上那摞旧账推开,留出收匣子的空隙。


    我正要将木签重新塞回匣底,匣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细弱得几乎不可闻。


    我手上骤然一顿,立时将匣子又翻转回来。


    “莫动!”


    沈万三那只本已伸到一半的手停在了空中,随即收了回去,只立在案边看我。


    “又藏了一层?”


    “八成。”


    我将匣底贴近光线,沿着方才未曾留意到的一道细缝慢慢摸索。木料年岁久了,表面已被岁月磨得温润,边角却仍留着做活之人那股不肯敷衍的执拗。


    方才那一声裂响,不是木头自己老化崩开,倒像是里面某个卡榫被悄无声息地松脱了。


    我换了方向,用指甲尖去顶,未果。再将木匣侧转过来,依着昨日在码头看那老匠人拆榫时“先压后挑”的手法,指腹按在匣身一角,另一手捏住边沿轻轻一转。“咔嗒”一声,匣底果然又滑开了半寸。


    “……真有你的,古代版机关盒,还带隐藏菜单。”


    “你说什么?”


    “夸它藏得深。”


    我将匣底完全打开,里面并非虚空,贴着内壁竟还嵌着一片薄木。那薄木比方才的木签更轻,颜色也更浅,边缘打磨得极细。


    我取出来看,上面没有完整的字句,只残着几道尺寸记号,与方才那木签上的工尺同出一路。木片背面沾着一小角压得极平的旧纸,被木头隔着藏了太久,边沿已经泛黄。


    我不敢硬拽,只先用指腹将边沿慢慢揭开,再一点一点抽出来。


    沈万三俯下身,目光也随之压低。


    “纸上写了什么?”


    “先莫催。”


    我将纸铺到案上,小心抚平。


    “这东西若再催烂了,葛青怕是要从木头里爬出来找你。”


    他垂眼看我。


    “那他会先找你,毕竟是你拆的。”


    “我这是替他申冤。”


    旧纸压得极平,展开后不过半个手掌大小。上面原本大约记过整段尺寸记号,后来被水浸过,墨色晕散了大半。


    我眯着眼辨认了许久,先认出几道横竖短线,又认出旁边那几个模糊得几乎消失的字,周,祠,东梁。


    我捏着纸角,手指倏然收紧道:“周祠东梁。”


    沈万三面上的笑意一下敛尽。


    “你确定?”


    “字都快烂没了还能认出来,说明它本就写得极大。”我将纸又往光里递了递,“周祠,东梁。不会错。”


    他伸手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指腹轻轻叩了叩纸背。


    “周家祠堂?”


    “原来当真是它。”我盯着那几个残字,胸口一阵阵发闷,“葛青当年经手的那桩工事,与周家祠堂死死绑在了一处。后头那句‘坏梁害屋’,多半便是拿这件事做的局。”


    仓房里一时静得出奇。


    外面脚步来来去去,隔了门板只余模糊的震动。阳光从高窗斜斜落下来,照在案上几件木器上,木纹被映得干净温润。


    活着的时候连一口饭都快要不上,死后这些东西却被人一件一件小心收着,摆在架上,拿来夸一句“做工精妙”,真有些荒诞的意味。


    我将旧木匣、木签、薄木片并在一处,盯着它们看了片刻。


    “我得把同路的小器都看一遍。”


    “此时?”


    “就此时。”我抬头看向沈万三,“你昨夜说过,库里还收过一件来历不明的小木件。既然这只木匣能藏东西,旁的未必不能。至少做工同路的,我得全比过。”


    他没有多问,只朝门外道:“阿六。”


    门外立时有人应声。


    “去把内库钥匙取来。”


    阿六隔着门板应了一声,很快便跑远了。


    我将那张旧纸重新夹回薄木片里,又将旧木匣收好。方才那点胸口发紧尚未散尽,脑子却已转得飞快。


    “先看黄公望,再查祠堂旧工事,最后才揭周武昌。”


    我一面收拾一面低声念着。


    沈万三听见了,看了我一眼。


    “路都铺好了?”


    “没法子,人穷便得讲究效率,查案尤甚。”我将木匣塞进袖中,“再晚一些,我怕线索自己长了脚跑掉。”


    “它们长脚也跑不出沈家的门。”


    “你说得像个守财的老地主。”


    “我本就是生意人。”


    我看了他一眼,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你这生意人,倒颇有几分样子。”


    他没有接话,只将门打开,等我先出去。


    沈家内库隐在珍玩行后面,隔着一道不起眼的小月门。外面铺子里迎送往来,里头却极安静。


    青石地面扫得干净,廊下摆着几盆老桩兰草,空气里那股木香都显得更深沉。不是新木头的生涩气味,而是旧器、纸墨、绸袋压在一处久了之后沉淀下来的味道。


    阿六已将钥匙送到,一旁还跟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衣裳收拾得齐整利落,腰间挂着一串细钥匙,见了沈万三先行礼。


    “公子。”


    “把近年收进来的木器都开了。”沈万三道,“尤其是来路不明的小件。”


    那管事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只停了一瞬,便低头应是。


    “姑娘若要看木器,西边那架最齐全。再往里还有几只匣盒,平日不常动。”


    “今日动一动。”


    他忍了忍,到底差点没忍住,又将头低得更低了些。


    内库门一开,一排排博古架便映入眼帘。不是外头摆着待客的那种花架子,此处的物件收得极规矩、极细心。铜镜、玉佩、竹雕、漆盒、木器,各自分门别类。木器放在最里侧,旁边还垫了细布,显然收存之人很懂得如何对待旧物。


    我走过去,一件一件地看。第一只小盒,木色沉稳,盖沿收得严丝合缝。第二只镜托,边角不起眼,却在转折处藏了一道极细的回钩。第三件香牌架,更为素净,连花纹都懒得多给,只在接榫处露出一点极紧的骨架。越看,心里越沉。


    “这些都是你早年收的?”我头也不抬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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