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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花厅雅集 初次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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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让他看东西,再看他作何反应。”


    “好。”


    “他若还端得住,我便佩服他脸皮的质地,足可以去修城墙了。”


    沈万三低头笑了一下,伸手替我将袖口沾上的一点木屑拂去。


    “你这会儿,倒比方才在内库里活泛了些。”


    “查到要紧处了,自然活泛。”我抬脚往外走,“再不活泛些,我便要被这群古人气成木头了。”


    穿过月门时,外面日影正斜,廊下风铃轻轻响了一声。珍玩行前依旧迎来送往,谁也不知道后面这间安静内库里,刚刚翻出了一条埋了许久的命案根骨。


    我握着袖中那只旧木匣,步子放得极稳。


    到了临水花厅外,天色正卡在将暗未暗的时分。廊下已点起灯来,灯影沿着曲桥一路排过去,落在水面上,碎成一道晃晃悠悠的金线。


    花厅里人不少,外面看着清清淡淡,走进去方知内里热闹。茶烟自屏风后慢慢浮上来,几缕香气混在一处,不冲,倒比外面珍玩行里那些熏得人头皮发麻的富贵香顺眼得多。


    敞轩四面挂着书画,靠水那一面半开着,夜风一过,纸边微动,像一堆名头都在轻轻摇晃。


    我跟在沈万三身边,刚踏上曲桥,便有人先迎上来。


    “沈公子。”


    “沈公子今日来得巧。”


    “前日说的那方旧墨,不知何时有空让在下再瞧瞧?”


    人一拨接着一拨,拱手的、含笑的、客套的,热络里都带着几分盘算。


    有人拿扇子轻轻敲着手心,有人半侧着身子让路,有人明明先向沈万三行了礼,眼睛却已飞快地在我身上转了一圈。


    这地方表面是在赏画喝茶,骨子里全在给人标价,谁先落座,谁后寒暄,谁被当场请去看画,谁只能站在外面陪笑,全是门道。


    沈万三昨日说“名声也是货,只是卖法更讲究”,我那时还当他顺口闲谈。如今站在这地方,我只想说,当真讲究。连一句“久仰”里头,都能塞进三层身价。


    沈万三一路往里走,脚步不疾不徐,见谁都给足分寸。


    “林先生。”


    “周员外。”


    “吴兄近日气色倒好。”


    他该寒暄时寒暄,该停时停,该笑时笑。


    偏偏每一次提到我,都点得极稳。


    “这位是桑姑娘,眼力极好,近来替我瞧几件旧器。”


    我心里轻轻一顿。不是“带来见见世面”,也不是“身边小友”,更不是那种一听便知是陪着来凑热闹的轻慢称呼。这人有时做事当真细心,不声不响,偏能把你本来可能要踩进去的坑都先填平。他先说了“眼力极好”、“替我瞧旧器”,旁人看我,便先要当个有用的人待,不敢轻薄,也不敢将我往风月里归类。


    穿过花厅前那拨最热闹的人群,沈万三脚下一转,将我带到了临水敞轩。这里摆着几案,案上已展着几幅画,几位文士围在一处低声说话。


    靠水最里面那席边,坐着一个瘦削的男人。衣袍素净,颜色清淡,连腰间系的玉都毫不抢眼。可他只坐在那里,旁边的人便都自觉将声音压低了几分,连站位都带着些不敢太近的分寸。


    有人递茶时双手捧着,有人请他看画时微微躬身,不是刻意捧出来的派头,而是久了之后,旁人自己养成的习惯。


    我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便是黄公望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眉骨高,眼窝略深,脸色偏瘦,嘴唇也薄,神情更薄。旁人说话时他多半只是听着,偶尔开口,四周便立时安静几分。他身上最重的东西不是文气,是惜名,那种将自己一分一毫都收拾得妥帖周全,不肯让衣角沾上半点尘泥的人。


    沈万三带着我上前,先与旁边几位先生寒暄两句,才笑着朝黄公望拱了拱手。


    “黄先生。”


    黄公望抬起头,目光在沈万三脸上停了一瞬,又平平地挪到我身上。


    “沈公子。”


    “前些日子得了两件旧物,正巧今日先生在,特来讨个眼力。”沈万三说完,侧身半步,“桑姑娘近来替我看木器,瞧出许多门道,今日也想借先生之见长长见识。”


    黄公望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抬手示意我们落座。


    我在沈万三身侧坐下,袖中那只旧木匣沉沉贴着手臂,倒将我心里那点火气压稳了几分。


    敞轩里有人正品评一幅山水,说哪里用墨枯润有致,哪里留白高妙。我听得分外头疼,恍惚回到了从前在课堂上听大学老师分析某位大师笔下“天人合一”的那个下午。


    还好沈万三及时将话题转了开去。


    “说来有趣,近来我在旧货里收了几件木作小器,做工都不张扬,却处处见功夫。原本只当是坊间巧匠之手,桑姑娘却说,其中一路刀法极妙,倒像是有人年轻时便已显出了气候。”


    他说着,朝身后小厮抬了抬手。


    小厮会意,立刻捧上来一只小木托,与我在内库里看过的那件是同一件。木色沉稳,边角收得极干净,不夺目,却叫人有分量。


    黄公望伸手接了过去。他的手指很瘦,指节分明,拿木器时动作极轻。


    我盯着那只手,看着他指腹从托盘边角慢慢抹过去,划过榫口,再在底足那道收线处略停了一瞬。就这一瞬,极短。那一停不是随意摸到的,是认出来了。真正懂行的人,手一碰到那种收法,便知眼前这东西绝非寻常货色。他停得太快,接着嘴角又压得太稳,反倒将那点失态暴露得干干净净。


    黄公望将木托放回案上。


    “尚可。”


    我差点没当场笑出来。尚可?你呼吸都滞了一息,还尚可?


    沈万三不动声色,只笑道:“先生向来眼高,一句尚可,已算不易。”


    旁边一位圆脸文士立时接上道:“黄先生若说尚可,那外面许多匠人只怕已能将这话当匾额供起来了。”


    又有人笑着附和。


    我端起茶盏,借低头的动作将唇边那点冷笑压了回去,嘴上却顺势接了一句。


    “我原也不懂这些,只是见它开合、收线都极稳,倒觉着做的人绝非寻常手艺人。听说这种路数,像极了黄先生旧年一位弟子的手法?”


    敞轩里的气流仿佛在这一刻顿了一顿。是那种说笑声还在,底下却都轻轻绷紧了一下的凝滞。


    黄公望抬眼看我。那一眼极平静,像一层薄冰从水面上抹过去,冷冷的,却不见大的波澜。


    “旧年弟子?”他慢慢将茶盏放下,“不过是个心浮气躁、学艺未成便急着自立门户的年轻人。谈不上什么手法。”


    我靠,张口就来。


    我面上不动,手指却在袖中轻轻掐了自己一下,免得真把“你倒真会编”写到脸上。


    一个真正无所谓的人,提起旧人时不会这样快便先定下结论。你一提葛青,他第一反应不是“谁”,也不是“多年未见”,而是“心浮气躁”“学艺未成”。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套话他早就烂熟于心,一提便能张口即来。


    沈万三轻轻转着手中茶盏,不曾替我抢话。我便索性将这副“懵懂外行”的扮相演到了底。


    “原来如此。”我故意将神情放得极为诚恳,“那倒是我看走了眼。只是这木器收得这样紧,我原还以为做它的人极怕自己差了半分。心浮气躁之人,也会有这般耐性么?”


    黄公望没有即刻接话。


    他将目光落在那只木托上,停了片刻,才淡淡道:“年轻时手快,未必便是心稳。做活一道,光凭巧思,不靠分寸,终究走不远。”


    旁边已有人顺着这话夸赞黄公望教徒严苛、不肯轻许。我听着只觉耳膜都要磨出茧来,偏偏脸上还得挂着笑。


    此时,一位穿绛色外袍的乡绅凑了过来,笑着朝黄公望拱手。


    “黄先生,前些日子周家还说,祠堂那边的题字只等先生得空落笔。到时匾额一悬,只怕城中又要添一桩美谈了。”


    周家?祠堂?我指尖在袖中倏然收紧。


    昨日木转匣里那张旧纸上的字,如同在脑中重新亮了一回,周祠东梁。此刻这地方,周家的名号又自己送到了耳边。


    黄公望只道:“周老爷抬爱,尚未定下日子。”


    那乡绅笑道:“周家这回祠堂修缮可下了大力气,木料器样都挑得讲究,连几位老匠人都说难得。再得先生一笔,这体面便齐全了。”


    我低头抿了口茶。茶是上好的,入口清润,可我只尝出几分凉意。难得。讲究。体面。葛青当年若当真卷进过周家祠堂的工事,这三个词搁在一处,便句句都扎人。有人拿祠堂修体面,有人拿题字抬名声,有人拿风雅充门面。底下一个匠人若被压死了,至多不过化作风雅场上几句“可惜”。


    真是全员好演员。


    沈万三仿佛不曾察觉我袖口那一瞬的收紧,只笑着顺口接道:“周家这回倒是做得排场,前几日我还听人提起,说是用器的样子也挑得仔细。”


    那乡绅立刻点头:“可不是。周老爷最重家门体面,祠堂岂能含糊?”


    我抬眼望了那乡绅一眼。


    脸圆,鼻梁不高,笑意盈面,说话时总爱先左右顾盼一圈,是典型的地方场面人。他立在这里,未必多懂书画,却必定深谙何处该捧、何处该踩、何处一开口便能替主家抬轿。这种人,后面多半还有用。


    我将脸上那副“听着新鲜”的神色摆出来,朝他笑了笑。


    “我一个外来的,倒还没见过这般讲究的祠堂。只不知旧年修造之时,可也这般顺遂?”


    那乡绅一愣,未料到我忽然将话头拨回从前,嘴角的笑意滞了一滞。


    “旧年?”


    “我只是胡乱问问。”我将茶盏搁下,“方才听黄先生说起那位旧日弟子,又听各位提起周家祠堂,便忽然觉得巧。木器一道最怕出差错,梁架更非小事。若有人手艺不精,坏了东家的工事,那可真是要断送行路的。”


    我话一落,旁边几人的面色都微微变了变。


    有人端茶的手顿住了,有人扇骨在掌心轻叩了一下,有人明明还笑着,眼底却先快了一瞬。


    最明显的是黄公望,他没有出声,脸色也未曾大动,可下颌绷得极轻。


    就那一线,我心里便更笃定了:旧案不只存在,而且他们都知道。


    那乡绅很快笑着打圆场道:“桑姑娘这是哪里听来的旧话?做工这等事,坊间流言总多,真真假假,谁说得准?”


    “哦。”我点点头,“原来只是流言。”


    黄公望终于开口,声音仍是平平的。


    “坊间爱传,未必可信。”


    我偏头看他,笑得无害。


    “那先生当年可曾替那位弟子辟过谣?若当真是坊间乱传,总不好由着一个年轻人平白受累罢?”


    这一下,敞轩里真真静了半拍。


    我面上仍旧端端正正坐着,心里却已将板凳都摆好了,只等着看他如何接话。


    黄公望望着我,那双眼里终于不再是单纯的冷,而是多了一层更硬的东西。


    “年轻人若真有本事,自会凭手上的活计立身。”他说得很慢,“旁人替他说一句,未必便救得了他。”


    我背后慢慢沁出凉意,这话太过熟悉了。真会开脱,真会往干净处站。


    我将茶盏推远了些,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便将盏子掼在他脸上。还得查,还得忍,不能此刻便掀了桌子。


    这时外面又有人来请黄公望看一幅新得的山水,场面总算松动了几分。


    黄公望起身过去,几位乡绅文士也随之围了上去。


    沈万三低声问我:“如何?”


    我望着黄公望的背影,轻声道:“踩到骨头了。”


    “看出来了。”


    “他一提葛青便先给人盖棺定论,说明这事在他心里压了许多年,随时都防着人掀。”


    我顿了顿,“周家祠堂这条线也对上了。方才那几个人一听旧年工事,脸都差点没挂住。”


    沈万三点了点头,替我续了半盏茶。


    “那便值了。”


    “值是值,就是气人。”我压着声,“这人比周武昌那种明着坏的,还叫人窝火。”


    “明着坏的,人人防着。穿着好衣裳坏的,最容易让人信。”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


    “沈公子,你说这种话的时候,颇像阅尽千帆的资本家导师。”


    “你若夸我,我便收下。”


    “我在骂你。”


    “那也先收下。”


    我没忍住,嘴角还是动了一下。


    这人最神妙之处便在于此。明明场子里暗潮四伏,他往你身侧一坐,轻飘飘两句话,便能将你胸口那股闷气往下按。不是替你消气,是先给你留出喘息的地方。


    等敞轩那边看画的人散了些,我借着去瞧挂轴的由头起身,沿着回廊慢慢往水边走。


    黄公望也从另一头出来,大约是嫌里面人多,独自站到了临水栏边。


    机会自己送到了面前。


    我立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望着栏外水面。水里正晃着灯影,桥下偶有游鱼掠过,划出一道暗纹。


    回廊尽头传来人声,远远的,不近。此处刚好够说话,又不至于叫人凑得太近。


    黄公望没有开口。


    我也未急着看他,只像随口闲谈一般道:“先生方才那句‘年轻人若真有本事,自会凭手上的活计立身’,我一路走来,倒听过许多回了。”


    黄公望目不斜视。


    “那说明你见识不浅。”


    “见识不敢当。”我伸手扶住栏杆,“只是总觉得,真正好的匠人,未必需要师父护一辈子,可至少不该被师父亲手按回泥里去。”


    身旁静了一息。


    我终于转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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