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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客中文 > 千寻坊 > 第13章 世道背锅 体面之恶

第13章 世道背锅 体面之恶

    黄公望的脸色没有大变,只是眼下那层清薄的平静裂开了一线。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没有立刻动怒,也没有呵斥我无礼,只望着前方水面,过了许久,才慢慢道:“你一个年轻姑娘,懂得什么叫世道?”


    又来了,世道。万能挡箭牌,甩锅回旋镖,体面人的防爆盾。


    我听得头皮都麻了。凡是自己不肯承担的,都往“世道”里一丢。世道当真繁忙,日日替你们背锅。


    我压着火气,将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世道我懂得不多,只知道若一个师父明知徒弟手艺好,明知他是被人做局,最后还只肯站在远处看着,再告诉自己‘这世道单凭本事活不下去’,那他丢掉的便不只是徒弟了。”


    黄公望这回终于转过头来。那目光比方才在敞轩里更冷,也更硬,像细针一般扎人。


    “人若不懂分寸,死了也怪不得旁人。”


    我手指在栏杆上慢慢收紧,后背真真泛上凉意。这句话将我最后一点侥幸也掐灭了。


    我盯着他,半晌才道:“分寸这东西,先生教徒时想必很会讲。”


    黄公望神色一沉。


    “姑娘若只是来逞口舌之利,恕黄某不奉陪了。”


    “我哪敢同先生逞口舌之快。”我笑了一下,“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何事?”


    “有些画挂在堂上,人人看得见。有些名字压在画名底下,久了便当真像不曾存在过。”我站直身,手从栏杆上收回来,“可东西会说话,旧木头也会。只要没烧成灰,总有人能听见。”


    他沉声道:“荒唐。”


    “我也觉得荒唐。”我点点头,“一个人活着时无人肯替他说话,死了之后,倒有一堆人夸他东西做得妙。”


    黄公望袖中的手动了一下。他没有再接话,只冷冷看了我一眼,转身便走。


    我立在原地未动。其实还能再逼一步,再将周家祠堂四个字挑明,再将东梁甩出来,再盯着他看,看他还能装到何时。


    可我尚未开口,身后已有脚步声过来。


    “桑姑娘。”


    是沈万三。


    他走到我身侧,神色如常,只朝黄公望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笑道:“原来你在这里,叫我好找。里面正有人寻你看那只旧铜镜,说你眼力好,问你能不能瞧出哪一面是后配的。”


    这话一出,场面便被他稳稳接过去了。


    我也顺势转过身,朝他弯了弯唇角道:“黄先生这里风景好,一时看忘了。”


    “那也不能把主人晾着。”


    他很自然地将话接住,又朝我身后那头略略一挡,正好隔开回廊另一端几道探看的视线。


    “走吧。”


    我跟着他往回走,直到转过一道弯,确认后面听不见了,才低声道:“你来得真及时。”


    “再晚一些,你大约便要将他气进水里了。”


    “那不至于,水脏了还得赔。”


    他看了我一眼,唇边有一点笑意,手上却将我往桥外侧让了让,替我挡住了身后投来的目光。


    夜风穿过桥面,水波晃着灯影,桥下那条金线被吹碎又重新合拢。


    我压低声音道:“黄公望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多。”


    “嗯。”


    “而且不止是压徒那么简单。他分明知道周家做了局,也知道葛青的手艺根本担不起‘学艺未成’四字。”我顿了一顿,“他最脏之处便在于此,他不是没看见,他是看见了,然后将自己干干净净地摘了出来。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还听出了什么?”


    “周家祠堂这条线绝不能松。”我将方才那些乡绅的反应在脑中飞快过了一遍,“今日一提旧年工事,他们脸色都不对。周家这地方,绝不是后面翻案时才用得上的场子,它从一开始便是局里的骨头。”


    沈万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细。


    “那明日便去周家。”


    我侧头看他。


    “你不问我方才同他说了什么?”


    “你若愿说,自会说。”


    “我若不愿呢?”


    “那我便替你挡着身后的眼睛,先把你带出去。”他说得很平常,“旁的,回头再说。”


    我脚下一顿,没有立刻接话。


    桥面不宽,脚下木板被夜露打得微凉。前方花厅还亮着,人影往来,笑声隐隐传过来。


    沈万三就站在我半步之外,不近不远,将后面那些目光尽数隔开了。


    我忽然便明白了,为何自己会这样快地对此人生出一种胸口发软的感觉,他不是那种只会将人往怀里一拽、再说“你别管,我替你做”的人。他会先护住场子,再问你要往哪条路走,然后替你铺路。


    我低声道:“他对我说,人若不懂分寸,死了也怪不得旁人。”


    沈万三脚步微微一停。


    “他说的?”


    “嗯。”我笑了一下,笑意却未到眼底,“真会替自己开脱。”


    桥下的水晃了一晃,几片落花顺着水面漂过去。


    我望着那花,胸口那股闷意又慢慢翻涌上来,比见周武昌那种明晃晃的恶意更冷。


    体面吃人的法子,从来都是这样,安静,讲理,还给自己留足了退路。


    “我以前只当这种人可恨。”我望着桥下水面,慢慢道,“如今才知,更可怖。因为这种人不止过去有,眼下也到处都是。你明明能开口,却说算了。你明明知道不对,却说没法子。最后坏事做成了,所有人还都觉得你干干净净。”


    沈万三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片刻,他才伸手扶了一下桥边的灯架,免得我的袖摆被火光燎到。


    “所以这种人,最怕被放到明处。”


    我转头看他。


    “怎么说?”


    “因为他靠的就是干净。”沈万三望向花厅那头,声音不高,“你若让所有人都看见他袖子里那点泥,他比谁都慌。”


    我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沈公子,你这副脑子拿来经商,倒真是屈才了。”


    “那该拿来做什么?”


    “拿来帮我查案。”


    “我现在不就在帮?”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还不收银子。”


    我终于被他这句逗得笑出来一点。


    “你这人,有时也颇会替自己打广告。”


    他大约听懂了“广告”的意思,笑着回道:“生意人的通病。”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曲桥尽头。


    花厅里又有人出来寻沈万三,他便先朝那边点了点头,再回身看我,


    “还要回去么?”


    “不了。”我将袖中旧木匣按了按,“今日已够了,再待下去,我怕自己控制不住某些念头。”


    “比如?”


    “比如想替葛青给黄公望送一只木榫,让他自己尝尝什么叫被堵得严丝合缝。”


    他偏头笑了一下。


    “那你手艺还得再练练。”


    “我会努力的。”我抬脚往外走,“争取下次精准投掷。”


    离开花厅时,身后还有几道视线尾随。我没有回头,也知道是方才那些乡绅文士中的人。今夜这一探,已将线彻底惊动了。


    黄公望露了神色,周家祠堂浮到了明面,几个附庸风雅的场面人也纷纷冒了头。


    接下来再往下查,便不会再是纯粹摸黑。可我胸口那股闷意并未散去,反倒更沉了。


    因为我今日真正看清的,不只是黄公望这个人,更是体面如何吃人。它只在该站出来的时候往后退,在旁人求你一句的时候装作听不见。它自己半点血都不沾,却能看着一个人一步一步被逼进死路。


    想到这里,我脚下微微一顿。


    沈万三立时侧过头。


    “怎么了?”


    “没什么。”我吐出一口气,“只是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没有多问,只将自己手中的薄披风递了过来:“先披上。”


    “我又不是瓷器。”


    “嗯。”他将披风直接搭到我肩上,“可你现在看着,像是要去找人算账。”


    “那你还给我披这个?”


    “省得你算账时先把自己吹病了。”他将披风拢了拢,动作很快,“这叫本钱保护。”


    我低头看了看肩上的披风,终于没忍住,笑着骂了他一句。


    “你这张嘴,迟早靠利息发财。”


    “那你替我作证。”


    夜风渐紧,桥头灯影一盏接一盏亮起,水面被拂出细密银鳞。


    我随他沿曲桥往外走,步子徐徐落稳。花厅里的风雅盛宴犹自绵延,里头大约还在谈画、谈字、谈祠堂匾额该配何般笔意。可我已然知晓,画名之下压着什么,题字之后掩着什么。


    归途之上,我一言未发。披风搭在肩上,袖中那只旧木匣紧贴着手臂,边角硌得分明。


    黄公望那句“死了也怪不得旁人”在脑中来回碰撞,撞得我看街边悬着的灯笼都觉着它们欠了骂。


    行至半程,沈万三方开口道:“明日去周家。”


    “我正有此意。”


    “你若再熬上一夜不睡,明日进门时,脸色能将门房吓得以为来了讨债的。”


    “我本就是去讨债的。”


    “有理。”他点了下头,“只是周家门房未必听得懂这个理。”


    我扯了扯披风边角。


    “那便让他先听懂‘采买’二字。”


    “你已定了主意。”


    “嗯。不是爱修祠堂、爱摆体面、爱将旧器旧木挂在嘴边么?你带我去看器样,看木料,看得名正言顺。横竖你是财神爷,财神爷进谁家门都不算唐突。”


    “你这话说得我很受用。”


    “那你明日多带两张名帖,受用得更圆满些。”


    他笑了一下,未再相劝。


    回到沈宅时,夜已深透。


    阿六提灯立在门首,见我们归来,先望了一眼我肩上的披风,又将目光收回去,扮作一根极有职业操守的木桩。


    “公子,热水已备下了。”


    “嗯。”沈万三将我肩上的披风取下,递给阿六,“明早备车,去周家外街。”


    阿六应了一声,又望向我。


    “姑娘可要再用些宵夜?”


    “不了,再吃今夜做梦都得追着祠堂跑。”


    阿六一脸茫然,大约未能领会祠堂为何值得我在梦里加班。


    我挥了挥手先回了屋,将门合上之后,却又将那只木匣取出来看了一遍。半朵残云、匣中暗格、周祠东梁,几样物事在烛光下铺陈开来,安安静静,偏偏比谁都喧嚷。


    这一夜睡得比前一夜更碎,梦里全是木头。


    直到“周祠东梁”四个字在梦中浮现,我猛地睁眼,天色已蒙蒙亮了。窗外传来几声鸟鸣,不大,倒把人衬得愈发清醒。


    我坐起身,先将木匣摸到手中,确认昨夜那些不是梦,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洗漱毕出去时,院里晨光刚刚落在青石地上。


    沈万三已在前厅用早膳,面前搁着两碟小菜、一盅热粥,手边还压着几页账册。见了我,他先将那几页账合上。


    “眼下发青。”


    “你也没白到哪儿去。”


    “我看账。”


    “我看命。”


    “那你比我辛苦。”


    我在他对面坐下,阿六即刻将热粥摆了过来。我端起勺喝了一口,热气入腹,人才真正缓过来。


    沈万三将一张小笺递到我面前。


    “今早新送来的。周家祠堂这几日确在修整旧制,补漆、换牌、挑器样。对外说是为下月祭礼做准备。”


    我扫了一眼。


    “真会挑时候。旧账压着,门面先翻新,主打一个把脏东西藏得勤快,连表面都不许落灰。”


    “所以今日去正好。”


    “嗯。”


    用过早饭,车已备好。沈万三今日未穿得太过招眼,衣袍料子依旧考究,颜色却压得稳当,腰间玉佩也只挂了一枚素白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昨夜那件披风未再披上,换了身利落的浅青衣裙,袖口收得紧,便于动作。旁的没有,至少看着像个懂行的,不像来逛祠堂打卡的游客。


    上车前,沈万三递给我一张名帖。


    “拿着。”


    “你商号的?”


    “嗯。等会儿若需进内院看器样,亮这个比你和门房讲道理更快。”


    “你在暗示我不擅长讲道理。”


    “我是在夸你更擅长别的。”


    “比如?”


    “比如将旁人讲得没了道理。”


    我将名帖塞进袖中。


    “行,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专业拆台。”


    车一路往周家外街驶去。


    越靠近那一片,街面便越整齐。铺面还是铺面,行人还是行人,挑担的、卖饼的、修鞋的,一应不缺。可气氛截然不同。别处街上总有一股松散劲儿,吆喝声高高低低,脚步纷乱,笑骂亦乱;到了周家附近,声音全低了半截。车马停靠有序,下人进出都快,见了人先避让,连街边支锅卖馄饨的摊主都只将盖子掀开一道缝,生怕热气乱扑到道上。


    我掀开车帘往外望,低声道:“这地方倒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还没进门,先教人学会低头。”我望着那几面高墙,“这不是规矩,是习惯。说明此处的人都晓得,哪句话说高了,哪一步走错了,会有人不悦。”


    车拐过一处街角,周家宅院终于全然展现在眼前。青砖高墙,门楼修得气派,檐角挑得齐整。


    门前停着两辆牛车,几名工匠正从车上往下卸木料。门外侧还临时搭了个棚,棚下堆着刷漆的桶、打磨牌匾的石块、几只半开盖的铜钉匣。四五个管事模样的人来回走动,手里拿着单子,一个比一个站得直。


    院里更热闹,时不时有人抬着木头进出,鞋底带起灰土,又很快被泼水压下去。一切都很讲究,这地方真像一张铺得过分平整的桌布,边角都压得妥帖,连褶子都寻不见。


    车停稳时,沈万三先下了车,转身扶了我一把。


    我踩在地上,脚下是压实的青石砖,砖缝里连一根杂草也无。


    门前两个门房见了车上标记,立刻迎了出来,年长那个先朝沈万三行礼。


    “沈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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