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明明递过你一盏灯,最后风一起,他把灯护回自己怀里了。发布页Ltxsdz…℃〇M”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
我鼻尖被冷雨气冲得发凉,胸口却微微颤了一颤。黄公望对葛青,便是这般。
正走神间,脚下一滑,险些踩进一块长满青苔的石缝里。身子才晃了一晃,手肘已被人稳稳扣住。
沈万三动作极快,另一只手将伞朝我这边倾了过来,半边肩头便露在了雨里。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落,落在他肩上,我那一侧却霎时干净了许多。
“站稳。”
“我很稳。”我嘴硬了一句,低头一看,脚尖已滑出半寸,“刚才是那路先动的手。”
他望着我,唇角微微一勾。
“嗯,青石板蓄意谋害。”
“对,有组织有预谋,该当立案。”
“那我算什么?”
“见义勇为的路人甲。”
“只是路人甲?”
我被他一问,噎住了,抬头正撞上他的目光。伞边雨丝垂成一绺一绺,他眼底的光却格外清亮。那亮意并不刺人,偏偏叫人移不开眼。
“桑启。”他忽然唤了我的名字。
“做什么?”
“你每次认真起来的时候,眼里像是藏了一把刀。”
我愣了一下,随口顶回去。
“怎么,嫌我凶?”
“不是。”他扶着我手肘的力道没有松开,距离近得有些过分,“是看着叫人舍不得把你丢在风里。”
我的心跳很没出息地乱了一拍。
我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争气些,一边将手肘从他掌心里慢慢抽了出来。
“先说好,这招对办案之人,属于妨碍公务。”
“那我赔罪。”他收回手,将伞重新举正,“赔你一条消息。姓郑的那位管事,商号这边或许能摸到些近况。”
我立刻将那颗乱跳的心按了下去。
“这才像正事。”
“你还真是……”他摇了摇头,“说翻脸便翻脸。”
“我这是职业操守。”我瞥他一眼,“况且要当真钉死周武昌,单凭纸坊里那张夹层副单还远远不够。须得找到正账,或是比正账更硬的经手之人。顾素娘那张单子上有抽页的折痕,说明原账曾被人硬抽过一页。既然抽了,便说明有人心虚;既然心虚,就一定还有更怕被人看见的后手。”
“所以,”沈万三望向巷口灰蒙蒙的天色,“咱们不该再四处捡拾碎片了。该往周家胸口上挖。”
“对。”我点头,“他们把什么藏得最深,什么便最值钱。”
他没再说话,只将伞面略略往我这边倾了倾。
路很短,伞下却安静了很久。那种安静并不尴尬,反倒像有人在一旁替你掌着灯,让你能把脑中那些乱线一根一根理清。
回到商号时,天色已全然暗透。内院檐下悬着灯,雨比先前收了些,滴水却仍断断续续地往下落,打在青石地上,溅起一点一点浅亮的光。
伙计见我们回来,连忙将小厅的门推开,又送来热茶。
我道了谢,连茶也顾不上喝,先将包袱里的纸证、那截旧榫头,还有张六叔与鲁阿成的话一并摊在桌上。
“烦劳取一支笔来。”
伙计很快递来一管毛笔。我握着笔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地上的青砖上。
若是在现代,此刻我高低得拉一块白板过来,再贴满便利贴,再配一支颜色鲜亮的马克笔。发布页Ltxsdz…℃〇M可惜此地既无白板,也无便利签。我只好蘸了些清水,在青砖地上写写画画。
沈万三靠在桌边望着我:“你这是在做甚?作法?”
“高级线索梳理。”我头也不抬,“莫吵。”
“好。”他抱着手臂立着,“我看你请神。”
我哼了一声,笔尖往地上一落,先写下几个名字:葛青、黄公望、周武昌、郑管事。
再往旁边拉线,写上:换件、补录、流言、沉默。
水痕落在青砖上,颜色深浅不一,看着颇为寒酸,胜在直观。
我一条一条往下理,嘴里也随之念着:“封梁前两日,梁件被换,鲁阿成亲眼看见了。纸坊的补录随后跟上,郑管事经手,周家内账插手。流言放出来,说葛青手艺不稳,做坏了梁架。到此为止,周武昌是推手,郑管事是脏手,都还清楚。”
写到此处,笔尖顿了一顿。一直隔着的那一层,终于在这一刻猛地合上了。
“可真正将葛青推上绝路的,不只是做局本身。”
沈万三低头看着地上的水字。
“你瞧见了什么?”
我转身,用笔尖重重点在“黄公望”三字后面。
“瞧见了这个。”水痕洇开,三个字后面我又补了两个字,默许。
写完这一笔,我自个儿都觉得胸口一沉。
“周武昌自然是恶人,郑管事自然是脏手。可若没有黄公望早先那点压徒的意思,没有他后来装聋作哑的体面,葛青未必会死得这样快。葛青信他,旁人也信他。一个师父先说你火候不足,后头哪怕一个字也不说,别人也会自动替你把罪名坐实。”
小厅里很静,檐下的滴水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替我数着拍子。我把笔搁下,站直了身子,只觉得这桩委托在我心中的性质已经彻底变了。这不再只是一个徒弟被外人构陷的故事,而是一个师父先因妒忌压人,后因自保缄默,最后让旁人顺着他那点私心,将徒弟一层一层碾死的故事。
沈万三听完,没有急着评断谁更可恨,也没有顺着骂周武昌。只安静地望着地上那几个字,半晌才问我:“那你接下来,想先动谁?”
我抬起头,看见院中风将一串檐铃吹得轻轻一响。心里那股劲儿,反倒在这一声里彻底定了下来。
“不急着动周武昌。”
“先动黄公望?”
“对。”我点头,“周武昌的恶,人人看得见。他这种人,恶得直白,倒不难撕。难的是黄公望这层体面,‘我没有亲手害他’这种话,最难拆,也最容易被拿来替自己开脱。”
我低头看着青砖上那两个字,默许。
“得先将黄公望这层体面撬松。只要他还缩在‘我只是没说话’这句后头,后面翻案时他便仍有退路。我不要他有退路。”
沈万三望着我,忽然笑了笑。
“所以你是打算先拆名士,再翻乡绅?”
“有何不可?”
“没有。”他走近两步,低头看着我写在地上那些凌乱的水字,“只是觉得你排兵布阵的样子,真像是准备去抄人家的祖坟。”
我收起笔。
“抄祖坟太损阴德,我只是翻旧账罢了。”
“行。”他点头,“很文明。”
我被他逗得几乎笑出来,紧绷了大半日的神经总算松了松。可松也只是一瞬。
我将那几页纸证一一收好,旧榫头重新包回油布里,又用脚尖将地上的水字慢慢抹散。水痕很快淡了下去,只剩青砖上几块深浅不一的湿影,看着倒像我这一路查出来的旧账。乍看一团乱麻,细看却各有来处。
夜色已经压得很深了。檐下滴水还未停歇,内院灯火映着湿地,亮得发冷。
我将包袱收紧,心里只剩下一个异常明晰的判断:葛青之死,并非单一恶人作恶得逞,而是一群人各退半步,将活路让成了死路。
次日一早,我便与沈万三出了门。
夜里的雨虽停了,天色却未曾彻底放晴。城南那一片巷子被雨水泡过,墙脚泛着深色,青石路一块一块发暗,屋檐犹在往下滴水。水珠砸在石面上,啪嗒、啪嗒,慢悠悠地往人耳朵里钻,听久了,连胸口都像空了一截。
我昨夜睡得不算久,脑子里全是那两张单子、那枚私印,还有那两个写在地上的字,默许。
这两个字当真烦人,像是扎在鞋底的小钉子,走一步便戳一下。偏我今日还得继续走,去找那层裹在骨头外面的血肉。账册能说明有人伸手,旧榫头能说明有人做局,可葛青最后那段路到底是怎么熬的、怎么等的、怎么一点一点被人堵到无路可走的,这些若不翻出来,往后真到了祠堂那种场面上,总有人会轻飘飘来一句:“人都死了这许多年,何必再翻。”
何必再翻?想到这句我便牙痒。
沈万三走在我身侧,手里照旧握着那把扇子。这天气拿扇子,本有些刻意,可他拿着竟也算顺眼。
我昨夜在心里嫌弃过一回,今日看着那把扇子,居然还生出一丝安心来。人果然容易被安逸消磨心志。放在现世,这大约便是所谓审美被消费主义精准拿捏。所幸我脑子还清醒,没拿自己去给他冲业绩。
“又在腹诽我。”他侧过头来看我。
“你怎么晓得?”
“你每次不开口,脸上都写着字。”
“写什么?”
“此人甚会花钱,当真危险。”
我脚下一顿,斜他一眼。
“沈公子,偷听旁人心思可不算有礼。”
“我没偷听。”他不紧不慢地开口,“是你写得太明白了。”
我“哼”了一声,懒得接话。
前面巷口转过去,城南那家旧客栈便露了出来。
那地方比我昨夜在脑中拼凑的还要旧上几分。门匾被雨水泡得发黑,字迹都模糊了,檐角垂着一截断了大半的旧灯笼,窗纸补了又补,一层叠着一层,风一过,边角便微微颤动。门口摆着两只大木桶,里头接满了昨夜漏下的雨水,桶边漂着几片枯叶。
楼是低矮的木楼,木柱受了潮,颜色发暗,墙缝里都渗着湿气,光是站在门口,便能闻见一股陈木、霉水、热粥与药渣混在一处的旧味。
柜台后站着一个女人,年约四十,穿着半旧的褐色褙子,袖口挽得齐整,手边搁着一把算盘,拨珠子拨得利落。
她眉目不算明艳,眼皮一抬却很稳。不是顾素娘那种嘴上先顶你一下的稳,也不是张六叔那种见着旧事先皱眉的稳,而是一种把苦日子看多了之后、知道哪些话该咽在喉咙里、哪些账该压在心底的稳。
我刚跨进门,她便抬眼看了过来。先看我,再看沈万三,最后又落回我脸上。
“住店还是用饭?”
“都不是。”我走到柜台前,“我来找温四娘。”
她手上的算盘珠停了一停。
“我就是。”
“我叫桑启。”
“哦。”她淡淡应了一声,“名字倒挺亮。”
我直奔正题。
“我们来问葛青的事。”
她手指按在算盘上,没有动。门外檐水还在往下滴。客栈里坐着两个早起赶路的行脚客,一个低头喝粥,一个拿袖子擦脸,都没往这边多看一眼。角落里有个小杂役正蹲着择菜,闻言手也顿了一顿,头却埋得更低,活像自己突然间聋了。
温四娘看了我一会儿,开口第一句便极准。
“你们是来翻葛青那笔旧债的?”
我胸口猛地一跳。
她见我这点反应,反倒没什么波澜,只将算盘往旁边一推。
“城里这些日子动静不小。张六叔那张嘴藏不住事,顾素娘那边一翻账,风便漏出来了。再加上沈公子亲自陪着跑,想装不知道也难。”
沈万三立在我身侧,没有摆他那副惯常的从容,只平平道:“温掌柜消息灵通。”
“不是我灵通。”她拿抹布擦了擦柜面,“是这城太小,苦命人的事藏不住,怕事人的脚步更藏不住。”
这话一出,我对她倒多了几分好感。能把城里这些年那层遮羞布一句话扯开的人,不会糊涂。
“我不求你替我们同周家对着干,只想问一句,葛青最后在你这里,可曾留下过什么?”
温四娘没有立刻作答。她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沈万三,最后将柜面擦得更干净了些。
“人死了这许多年,旧屋、旧物、旧账都不值钱。值钱的,是翻旧事会得罪什么人。”
我听着这句,险些气笑了。怎么这城里人人都晓得周武昌碰不得,人人又都知道葛青是被害死的,偏偏这些年还都装得像模像样。活像一群临时搭伙的戏班子,连词都不用对,一张嘴便是“我不知道”。
我将那点讥诮压回去,以免自己说得太冲道:“温掌柜,这城里人人都怕得罪人。可你连死人的最后一点东西都不敢提,那周家那种人便真该把自己的族谱刻在城门上了,往后大家进出都先磕个头才算数。”
角落里那个择菜的小杂役肩膀一抖,菜叶都掉了一片。
沈万三轻咳了一声,眼底有些笑意。
我偏不看他,这会子我没工夫扮端庄。对付这种被活活憋出来的沉默,话就得说得硬些。太软了没有用,软了只会被当成“这姑娘很会讲道理,但没什么本事”,然后一盆热水端过来,顺手便把门合上了。
温四娘却并没有恼。她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问道:“你多大了?”
“十八。”
“胆子倒不小。”
“命大。”我答。
她又看了我一眼,终于将抹布往边上一扔。
“跟我上来。”
说完,她从柜台后绕出来,提起一盏小油灯,往木梯那边走去。
我跟上去时,脚底踩上木梯,立时便听见一串老旧的吱呀声。楼梯很窄,木板中间都被踩出了浅坑,踩重一些,整段都像在替人叹气。空气中药味更浓了,混着湿木的气息,钻得人鼻腔发酸。
二楼走廊低矮,两侧房门旧得发白,墙角堆着两只破竹篓、一把缺了半边齿的木梳,还有几只豁了口的药碗。走廊最里头那间门半掩着,窗子狭小,朝向也差,白天看都显得昏暗。温四娘将门推开,先把灯放到桌上。
“就是这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