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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真正把人逼死的那只手

    我站在门口,脚步竟顿了一下。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屋里很空,一张木床,一张窄桌,一只裂了边的陶壶,一条早已洗得发白的旧褥子。床板硬得一看便知睡不踏实,窗纸透进来的光少得可怜,连桌角都照不全。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陈木与苦药熬过后的旧味,像是汤药早已凉透了,那苦味却还挂在墙缝里。


    我望着那张床,没有立刻进去。总觉得葛青若真是在这里熬到了最后,那这屋里的每一丝寒气都带着他没说完的话。


    温四娘站在一旁,先开了口。


    “他来时还不算太糟。”


    我转头看她。她望着那张床,语速不快:“人瘦,咳得厉害,衣裳洗得发白,手上却还干净。带着几件自己做的小物。一只小格匣、一只木匣、一把刻刀。手没有伤,脚也还能走。白天出去寻活计,夜里回来还在灯下磨细件。我那时只当他是一时失手的年轻匠人,想着过些日子找到了活计,也就翻过来了。”


    我慢慢走进去,指尖落在窄桌边沿。桌沿有一处磨得发白,显然常被人手肘压着,年深日久才留下那样一片浅亮。我手一碰,凉意便顺着指腹往上爬。


    “后来呢?”


    “后来半个月。”温四娘道,“没人来找过他,也没人肯给他正经活计。他白天出去碰运气,夜里回来一身水汽一身冷风,有时怀里还抱着一块木料,说总得做点东西出来,让人知道自己没废。”


    温四娘将灯芯拨了拨,火苗晃了一下。


    “有几回他夜里咳得厉害,我给他端过药。他还同我赔不是,说咳声扰人,明日便能寻着活计,寻着活计便搬出去。说得像真有什么明日一般。”


    我低头看着那张床板,胸口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病得最重那回,是后半夜。”温四娘继续说下去,“烧得厉害,嘴里尽是些断断续续的话。说什么封梁的账清了便好了,说什么师父总会说句公道话。”


    我整个人僵了一僵道:“他说师父……”


    “嗯。”温四娘点了点头,“一直说。不是求提携,不是求重新收归门下,就只是念着,梁不是他做坏的,师父总该开一回口。”


    我手指一下攥紧了,指节硌在掌心里。到了最后,葛青竟还在等黄公望说一句话。就这一句,黄公望都没有给。站在那间小屋里,只觉得胸口那把火一下子烧起来,烧得发闷。


    我半晌没有开口,最后只憋出两个字:“真行。”


    沈万三立在门边,没有打断。他看着我按在桌边发白的手指,走近了半步,扇骨轻轻碰了碰我手腕。


    “先听完。”


    我吐出一口气,松开了手。


    温四娘大约看出我此刻的火气已经压到了眉梢,语气也放得更缓了些。


    “那孩子临走前两日,精神反倒清醒了些。白天不怎么出去,坐在这里,把一张纸翻来覆去地看,像是拿定了主意要去找谁,又总是下不了决心。还将刻刀擦了好几遍,边擦边咳。我问他要不要替他去请个大夫,他摇头,说药钱得留着,等把那笔活说清了,再治也来得及。”


    “说清了再治?”我低声重复了一遍。


    “嗯。”


    “说清了,”我望着那扇窄窗,“便真的有用么?”


    温四娘没有作答,这问题无人能答。她见我神色不对,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死后,我来收拾屋子,在床底下翻出这只旧木匣。里头有几张工样,一把刻刀,还有半页不曾写完的活计单。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那时我本想当废木一并处置了,到底没有忍心。总觉得他死得冤,身后连件东西都没人替他收着。”


    我猛地转过头,问道:“那木匣还在?”


    温四娘看了我一眼,没有即刻作答。


    “还在。”她道,“可这东西一旦交到你们手里,往后若真要翻案,便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本来便没有转圜余地。”


    她眉梢微微一动。


    我接着说下去,声音压得极稳道:“做局的人不曾留手,旁观的人不曾留口,沉默的人不曾留声。凭什么轮到我们翻出真相时,反倒要替他们留着脸面?周家若怕旧事见光,当年便不该拿人命去铺路。”


    走廊里静得发空。外面有风穿过破旧的窗纸,将灯火轻轻拂了一拂。


    温四娘盯着我,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像是终于等到了有人将她闷了多年的那口气说了出来。她没有再劝,转身便往后头走去。


    “等着。”


    她出去时,角落里那两个小杂役慌忙让路,一个抱着木盆贴在墙边,一个端着簸箕僵着身子,显然方才那几句都落进了耳朵里。可谁也没有多嘴,大家都懂得这客栈里头的规矩,听见归听见,嘴长着也能当作摆设。


    我站在那间小屋里,没有动弹。


    沈万三走到窗边,抬手将那层破窗纸往旁边理了理,让外头的天光多透进来一些。那点光落在他手背上,指节修长分明,连这样简单的动作也做得颇为从容。


    可我这会儿没有闲心去夸他,脑子里还卡在“师父总会说句公道话”那句话上,卡得人心烦意乱。


    “动了气。”他在旁边开口。


    “这还不该动气?”


    “该。”


    “那你这话同没说一般。”


    他侧过头来看我,居然微微笑了一下。


    “我只是提醒你,气可以生,却莫先去了半条命。后面还有正事要办。”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按胸口。


    “我知道。”


    “知道便好。”他顿了顿,“你若真想将黄公望拎过来对质,我可以替你挑个不那么惹眼的时辰。”


    我没忍住,抬头瞪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这般危险的话?”


    “危险?”


    “夸你胆识过人。”


    “那我便收下了。”


    我被他噎得一口气险些没接上来,偏那股闷火还真被他岔开了几分。


    果然,一个人太会接话,便显得格外欠揍。可欠得恰到好处,紧要关头倒颇能派上用场。


    不多时,温四娘回来了。


    她手中果然捧着一只不大的旧木匣。木色发暗,边角磕损得厉害,锁扣早已坏了,一边还留着一道旧裂。可匣面却擦得干净,连缝隙里的灰尘都不多,看得出来这些年她虽没有将它供起来,却也没有舍得糟践。


    我伸手接过来时,指尖都有些发紧。匣子不重,拿在手里却极沉。里头装的是那些被岁月压了太久、却终究不曾散尽的最后痕迹。


    我将匣子放到桌上,先吸了一口气,才慢慢将盖子掀开。


    最上面是一把小刻刀,刀柄被人握得发亮,木色润得深了一截,连拇指常压的位置都留着一道细微的凹痕。旁边压着几卷工样纸,边角卷起,纸色泛黄,上面画着梁件、榫卯、承重点的拆分图。线条极稳,笔意利落,便是外行也能看出画图之人手上确有真章。


    “这几张,都是他自己画的。”温四娘道,“病中也在画,咳得手抖了,便歇一歇再画。”


    我小心地将工样纸一张一张拿起来细看。榫头开口如何收,梁件受力如何分,旁边还有几处细细的标注,字迹不多,却写得极清楚,足见画图之人脑中早已将整副骨架翻来覆去过了许多遍。这样的手艺,这样的心气,落到最后竟是在一间潮得发霉的旧客栈里熬尽了性命,当真有本事将人气得发笑。


    匣子最底下压着半页单子,边沿撕得参差不齐。上面记着几处承重点的调整备注,字迹比工样上的更急一些,落款确是葛青。可更扎眼的是其中一笔被重重划去,边侧添了一句极轻的批语,“照周家改样,暂缓言明。”


    我盯着这九个字,后背霎时起了一层寒意。


    我将那半页单子递给沈万三,他接过去低头看完,面色也沉了下来。


    “这句批语,是葛青自己写的?”


    “瞧着像。”我道,“至少这纸是从他匣中出来的。”


    温四娘在旁低声补了一句。


    “他临终前两日,将这张纸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看完又塞回匣中,塞进去又取出来。像有桩事压在心头,往前一步怕后面塌了,往后一步又觉前面无路。”


    我握着木匣边缘,指节发凉。


    葛青当时并非不知周家有鬼,他只是夹在两难之间来回拉扯。一边是若将事挑破,周家会不会索性将他的活路彻底断了;一边是若不挑破,自己是否还能等来黄公望一句公道话。说到底,他还是在等。等周家收手,等师父开口,等一个本不该靠等待才能来的公道。


    我将那半页单子放回匣中,动作放得极轻。


    “温掌柜,这只匣子我们须得带走。”


    “拿去吧。”她道,“我守了这许多年,也不是为了抱着它进棺材的。”


    “往后若需要你作证,”


    “你放心。”她打断我,“真到了那一步,我不会装作没见过。守着这么一间破客栈,我原本也没什么可再失去的了。只是这些年,总觉得死人的命若烂得连个声响都没有,活人也没脸咽下一碗热饭。”


    我抬头看她,郑重道了声谢。


    她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只将桌边那盏小灯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抱起木匣,走出房门。


    走廊比来时更暗了些,窗缝透进来的光线也偏冷。


    一个小杂役从楼梯口探出脑袋,看见我抱着匣子,慌忙又缩了回去,动作快得像被掌柜捉住了偷嘴。


    下了楼,外头天色亮了一些,云却还没有全散。巷子里有卖炊饼的挑担经过,热气从蒸笼缝隙里往上冒,倒将这条阴湿的巷子冲出了一点活气。


    可我抱着木匣,心里并未轻快多少。


    我抱着木匣往巷口走去,沈万三跟在我身侧,替我挡开了两回迎面匆匆过去的挑夫。走到巷子拐角时,他低声问我。


    “你此刻脑中,在盘算什么?”


    “在盘算如何将周武昌钉死。”


    “只有这个?”


    我侧头看他。


    “还有黄公望。”


    “嗯。”


    “葛青到了最后,还在等他开口。”我将怀中的木匣抱得更稳了些,“等一个师父说句公道话,一直等到病死在客栈里。如今我瞧着黄公望,已经不止是想撬开他那层体面了。我倒是很想问问他,夜里可还睡得安稳?”


    沈万三看了我片刻,忽然道:“睡得安稳的人,往往不是因为心中无愧。”


    “那是为何?”


    “因为他总替自己留着后路。”他道,“留得久了,便当真信了自己没有错处。”


    我冷笑一声道:“可惜我如今专做这一行。别人替自己铺后路,我替他拆路。”


    “这行当听着倒是颇有些刻薄。”


    “是么?”


    “对恶人,却正合适。”


    我没忍住,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望着我,眼底那点亮意在阴天里也不曾淡去。


    “桑启。”


    “又做什么?”


    “你抱着只旧木匣,走得这样急,像要去抄谁的家宅。”


    “周家若识相,我也可以斯文一些。”


    “若不识相呢?”


    “那便看当日的心情。”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放心,违法乱纪的事不做。至多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作讨债上门。”


    “讨债?”


    “嗯。”我掂了掂怀里的木匣,“拿这个敲门,声响想必不小。”


    他终于笑出了声,那笑意不大,落在这般潮冷的天气里,倒将我胸口那股沉劲轻轻拨开了一些。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没有怎么开口。木匣抱在怀中,边角硌着手臂,里面那半页活计单也随之硌在心上。明明只是一张纸,分量却重得惊人。先前的怒气冲得人太阳穴发疼,如今不疼了,只是发沉,像有人将一块冷铁压在胸口。


    我忽然看得极清:葛青真正死在哪里。不是只死在贫寒,不是只死在病痛,甚至不只是死在黄公望那本该开口却未曾开口的沉默里。他死在周武昌手中,死在那种将旁人性命视作账册上一角废纸的轻慢里,死在“我有钱势有体面,所以拿你一条活路去铺局,也算不得什么大事”的理所当然里。若没有周武昌先将局做出来,黄公望那份妒忌再难看,也未必立刻便能酿成人命。可一旦这只手先伸了出来,旁人的沉默便都成了刀。


    想到这里,我抱着木匣的手更紧了些。


    沈万三跟在我身旁走出巷口,侧头看了我一眼。


    “在脑中杀人呢?”


    “没有。”我答得很快,“我在脑中算账。杀人犯法,算账划算。”


    “哦。”他不紧不慢地点头,“那周武昌今日,大约要被你算得连件体面的衣裳都剩不下了。”


    我低头看着脚下湿漉漉的石板。


    “先前我还只将他放在‘借机使坏’的位置上。”


    “如今呢?”


    “如今放在主位。”我抬起头来,“他不是顺势踩上一脚的人。他从头到尾便在设局。他要的也不是修一座祠堂。”


    沈万三没有催我,只等着我往下说。


    “他要收服人心,要压住匠户,要逼黄公望低头,要让整座城都知道。谁不给他脸面,谁便别想安生。”我将木匣往怀里又拢了拢,“至于葛青这等年轻匠人的性命,在他眼里连添头都算不上。能拿来立规矩,已算是物尽其用了。”


    沈万三听完,手中的折扇没有展开,只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一圈。


    “原来有些人最会杀人的地方,并不在下手狠。”


    我转头看他。他将折扇一合,指节在扇骨上压出一点白痕。


    “是他从不把那当作杀人。”


    我脚步微微一顿。周武昌便是这样的人,修祠、设宴、结交名士。嘴上说的是教化乡里,手里做的却是将一个本可以凭本事立足的年轻匠人压进泥里,再让全城都觉得那是他自己不争气。


    我吐出一口气道:“所以如今可以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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