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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灯市与心上明月

    街上人很多。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挑担的、卖饼的、牵着孩子的、穿了新衣来看热闹的,还有一群半大少年围着猜灯谜,猜错了还硬撑着说不是自己猜错,是老板出的题目不够好。我听着都替那老板委屈,题目能有什么错,错的是他们脑子转得不够快。


    甜糕的香气从巷口飘过来,旁边还有烤鱼的油香,酒肆门口支着火盆,铜壶里的热酒一滚,连风里都带了暖意。前面有人挤,后面有人喊,小贩一声接一声地招呼着,整条长街热闹得不像话。


    我站在街口,有些嫌弃道:“真吵。”


    可下一刻,眼睛却已经黏在一串鱼灯上挪不开了。那鱼灯扎得极巧,鳞片细细描了金边,尾巴一摆一摆,底下坠着红穗,在人群上方轻轻晃动。旁边还有一排莲灯,灯面薄得透光,烛火一亮,花瓣的边缘都跟着泛出暖意。我多看了两眼,脚步便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沈万三立在我身侧,没有点破,只很自然地替我挡开了侧边挤过来的人。有人提着一只竹篮横冲直撞,差点撞上我。他抬手一拦,那人便被挡到了一旁。我回头看向他,正撞上灯火落在他脸上的光影明明灭灭。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云纹的长衫,衣料做工极为考究。腰间坠着一块羊脂白玉,站在灯市里,格外亮眼。


    平日里他常穿暗色的衣裳,像是花圃里收着开的花,不刻意招摇,可第一眼总会先看见他。今夜却像一朵盛放的白牡丹,带了几分明媚,叫人尤其挪不开目光。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我赶紧将脸转开,假装认真看前面卖糖画的摊子。


    “你们江南的夜市,排场倒是不小。”


    沈万三问道:“喜欢?”


    “谁说喜欢了。”


    “哦。”他点了点头,“那我让人将那盏鱼灯撤了。”


    我立刻转头瞪他道:“你莫不是有毛病?人家摆得好好的,你撤它做什么?”


    他唇角一挑,慢悠悠道:“原来你喜欢。”


    “我这是维护小贩的生计。”


    “明白。”他从善如流,“桑姑娘体恤民情。”


    “你知道便好。”


    他笑了笑,没有再逗我。可这人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于,他太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你若一直顶下去,他便顺着接,接到你自己都觉得再继续下去有些无趣。偏你刚一收,他又能若无其事地站在边上,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跟着他往前走,刚拐过一处卖面人的摊子,掌心里忽然被塞进一包热乎乎的东西。我低头一看,是糖炒栗子。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热气还直往外冒。


    “做什么?”


    “你不是饿了?”


    “我又没说我要吃栗子。”


    “那你把它还我。”


    他说着还真抬了一下手,一副要拿回去的样子。我下意识便将纸包往怀里一藏,动作快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无语。好家伙,这叫什么?身体比脑子老实。脑子还在演着矜持,手已经替我做完了选择。


    沈万三看着我,眼底的笑意带着灯火的暖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硬着头皮补了一句道:“拿都拿了,再还显得很不环保。”


    “不环保又是什么?”


    “夸你会过日子。”


    “行。”他很配合,“那我今夜又得一夸。”


    我抱着那包栗子,懒得再理他,低头剥开一颗。栗子滚烫,壳一捏便裂开,里面金黄的果肉带着甜香飘出来。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我边走边吃,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竟然当真松了一些。


    原来我也挺好哄的。给一顿饭、一盏灯、一个愿意听你骂人的同行者,就能从“今晚我要掀了周家屋顶”变成“算了,先把栗子吃完”。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自己还有些没出息。


    上次从西汉回来时,我还对着刘康留下的东西发过愣,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离别之后那种空落无着。


    可这一次的任务不过才走到中途,便又在这里被另一个人用灯市、热栗子、几句闲话轻轻拽住了。


    穿越时空,当真是件磨人的事。你若说它不好,它偏能在最不讲道理的时候,塞给你一些极亮的东西。你若说它好,它转头又会提醒你。莫要太认真,反正最终还是要离开的,什么也带不走。想到这里,我剥栗子的动作慢了一慢。


    沈万三像是看出了我那一瞬的走神,却没有问。只抬手从旁边小摊上拿了一块杏仁酥,又顺手付了银钱,直接塞进我手里。


    “别光吃栗子。”


    “你当是养猫呢?一路喂过来。”


    “你若真是猫,反倒省心了。”


    “哪里省心?”


    “至少不会嘴硬。”


    我咬了一口杏仁酥,含糊地回他道:“那你便错了。猫嘴硬不硬我不知道,猫爪子一定够硬。你再乱说,我可要挠你了。”


    “行。”他侧身替我挡开一辆推车,“你先吃,挠人的事待会儿再议。”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灯也越来越亮。


    我手里不知不觉已经多了好几样东西。糖炒栗子、杏仁酥,还有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塞过来的掌心小暖炉。铜炉打得很精细,边上镂着细小的纹样,握在手里刚刚好。


    我低头看了看,炉身温温的,热气顺着指尖慢慢往上走。


    “这又是什么时候买的?”


    “方才路过。”


    “我怎么不曾瞧见?”


    “你正看着灯。”


    “所以你便趁我不备,往我手里塞了一堆东西?”


    “你手冷。”


    他答得极为自然,自然到我竟不知该从哪个字开始挑理。


    我只好抱着那只小暖炉,嘴上犹自撑着体面道:“沈公子这般下去,容易将人惯出毛病来。”


    他侧过头来看我,灯火映入眼底,碎成细细密密的一层光。今夜那光里仿佛藏了许多细细的钩子,轻轻一碰便勾住人心。


    “惯坏了也无妨。”


    我心头没来由地一跳。还没来得及接话,他又补了一句道:“我养得起。”


    这句话落下来时,我正咬着一块杏仁酥,险些被呛住。我咳了一声,将碎屑掩住。


    他伸手替我轻轻拍了拍背,力道不重不浅。


    我抬头看他,耳根已经开始发热。只好偏过脸去,假装在认真看河面上漂过的灯船。


    “你这人说话,当真是有些危险。”


    “哪里危险?”


    “容易叫人误会。”


    “误会什么?”


    我抱着暖炉,死活不肯顺着他的话往下走道:“误会你很会经营人脉,连哄人都是一套接一套的。”


    他笑了一声道:“那你可被哄住了?”


    “没有。”我答得飞快。


    下一瞬又觉得太快了,像是此地无银。


    于是我又补了一句道:“顶多哄住了一点点。再多没有。”


    沈万三点了点头,一副认真记下的模样道:“原来如此。那我今后继续尽力。”


    我:“……”


    论脸皮的厚度,我确实比他还差着半间铺面。索性不说话了,抱着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往前走。


    夜风吹过来,河面灯影一晃一晃,桥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摊贩的叫卖声隔着风飘过来。我嘴上说着嫌吵,眼睛却还在四处流连。


    说来也怪,人在阴冷的地方待久了,当真会被这样的热闹烫着。


    前几日我一直埋在旧账、旧木、死人咳过的药气里,脑子里尽是葛青那间潮冷的小屋,尽是黄公望那种最叫人恶心的装模作样。那些东西看多了,连呼吸都跟着发闷。可一踏进灯市,闻到甜糕的香气,听见桥头有人为两文铜板的找零争执着,看见小孩举着风车在摊前乱跑,心里那股一直压着的阴翳,竟真散去了几分。


    人间烟火这东西,平日里觉得俗气,可被旧怨磨得久了,倒成了救命的药引。


    我一面走一面咬着杏仁酥,忽然开口问道:“你说,人活着是不是挺奇怪?”


    “哪里奇怪?”


    “明明前一刻还在想着要将人按在地上问话,下一刻闻到烤鱼的香气,便又觉得算了,先吃饱再说。”


    沈万三忍着笑意道:“这不是奇怪。”


    “那是什么?”


    “是你还活得很好。”


    我脚步微微一顿。这话不算多漂亮,也不算多深邃,可落在这满街灯火里,偏偏格外熨帖。我没有接话,只低头将最后一口杏仁酥吃完。


    前面有个卖小灯的小摊,架子上挂满了各色灯笼。我本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目光却在一盏兔子灯上停住了。那兔子灯不大,白绢糊成,两只耳朵竖着,肚子圆鼓鼓的,眼睛点了两点朱红,底下还坠着一绺细细的流苏。做得不算特别精致,胜在憨态可掬,有几分讨喜。


    我多看了两眼,当真只是多看两眼。下一瞬,沈万三已经走到摊前,替我将那盏灯取了下来。


    “哎,”


    “老板,这个。”


    “不是,我没说要买。”


    “你的眼睛说了。”


    “我的眼睛没有那么多话。”


    “有的。”他将兔子灯递到我面前,“它方才已经同我谈成了一笔买卖。”


    我抱着那盏兔子灯,简直不知该笑,还是该继续端着。


    “沈万三,你平日也这般买东西?”


    “分人。”


    “我看你这般买法,迟早要将商号买空了。”


    “不会。”他很笃定,“商号赚得回来。”


    这人,真是将“家底殷实”四字用出了最欠揍、也最动人的风范。


    我抱着兔子灯继续往前走,心里却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柔软。


    不是因为一盏灯本身有多稀罕,而是他总能在极细微处,记住你在哪一步停过、在哪一眼上多留了片刻。这种被人认真放在心上的感觉,真是麻烦,麻烦在于,你越清楚它有多难得,便越容易舍不得。


    前面河岸边人渐渐少了,卖酒的小摊挪到了旁边,临河的木栏空出一段。


    沈万三引我走过去,在一处稍静的地方停下。


    河面上有灯船缓缓漂过,船头挂着两只琉璃灯,水波一晃,整条河都泛着细碎的光。远一些的地方,有个抱琵琶的小姑娘坐在石阶边卖唱,唱的是江南小调,词句我没有听全,只听见几句细细的尾音,被风一吹便散进了水里。


    我将兔子灯搁在栏边,一面剥栗子,一面望着那些顺水而去的浮灯。大约是这样的地方太适合说实话,剥着剥着,我口中那层一直撑着的轻快忽然便撑不住了。


    “我有时候当真不懂。”


    沈万三站在我身旁,没有看我,只望着灯影重重的水面,“嗯”了一声。


    “为什么许多悲剧,都不是一个恶人独自做成的。”我低头将栗子壳放进纸包里,“总有那么多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各退半步。这个说我不便开口,那个说我也不能开罪于人,另一个说我只管自己这一摊,旁人的事我管不了。退来退去,最后将一条路全退没了。”风从河上吹来,吹得我手中的灯穗轻轻晃动,“明明只要有一人肯站出来,说一句‘这不是葛青做坏的’,事情未必会烂到那般地步。可偏偏谁都不肯先开口。”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将那颗剥好的栗子送进嘴里,咽下去,喉咙却还是堵着。


    “恶人恶得明明白白,反倒简单。最烦这种,你说他们恶吧,他们还能摆出一脸无可奈何;你说他们无辜吧,他们每一个退后的动作,都当真能置人于死地。”


    我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出来,胸口那团火总算顺了些许。


    沈万三一直没有打断我,直到我说完,他才开口道:“因为大多数人,先顾的是自己手中那点东西。”


    “名声?”


    “名声、体面、生意、安稳,往后还能不能继续过日子。”他望着河面,“有些人手中攥着那点东西,攥得太紧。等到终于发觉东西保住了,人却已经不在了,那时已经来不及了。”


    我没有接话。这个答案我其实是知道的。知道得越清楚,便越生气。因为这说明悲剧很多时候并非天塌下来砸死了谁,而是一只一只缩回去的手,最后看着那个人自己跌下去。


    我靠着栏杆,半晌才扯了扯嘴角道:“怎么听着像是在夸我。”


    “本来就是夸你。”


    “可我这样,也挺傻的吧?”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栗子壳,“总想去扶那个快要掉下去的人,说不定自己也会跟着摔。”


    “不是傻。”


    他答得很快。


    我抬起头来。


    沈万三也看向我,神色很平静,平静得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是珍贵。”


    我怔住了。河上灯船慢慢漂过,岸边卖唱的小调还在继续,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将他的衣角轻轻吹起了一角。我看着他,一时竟没有说出话来。


    这世间会说漂亮话的人很多,沈万三不是其中那种。他这句话没有半点轻浮,也没有半分故作深情。他只是站在灯火边,认认真真地将“你很好”三个字放在了我面前。我心里那一下,忽然有些慌。不是怕,是某种更麻烦的东西,轻轻落了地。


    前些天,我对他的感觉还停在“这人挺好”、“这人当真会长”、“这人对我好得有些过头了”这样的分寸上。再往深里走一些,也不过是夜里偶尔想起他、白日里见到时心头轻轻晃一下。


    可这一刻,我很清楚,那种晃已经不只是晃了。它往下沉成了别的东西,一种更实在、也更不讲道理的心动。


    我望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道:“你这人,当真是很会说话。”


    “这一句不是会说话。”


    “那是什么?”


    “是想让你知道,”他说,“你做的那些事,不是犯傻,也不是自找麻烦。”


    我手指捏着暖炉,掌心烫得发热。


    “可许多人,不会这样看。”


    “那是他们没有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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