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能的想要嘴硬,一开口,嗓子却哑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丢人。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于是我将瓷盅往桌上一放,决定不装了。
“昨夜最难受的,不是看见周武昌。”
“嗯。”
“是看见黄公望。”我抬眼看他,“周武昌坏得明明白白,恶得稳当,至少不叫人意外。黄公望不同,他是葛青唤过师父的人。他教过葛青,给过他前路的模样。被这样的人收回去的那只手,比外头恶人递来的刀还要伤人。”
沈万三听着,没有打断。
我继续说下去。
“刀从外头来,你还能防。手从师父那里伸出去,你连如何躲都来不及。葛青到了最后还在等他一句公道话。结果这位黄先生不但没有给,还与周家后门狼狈为奸。你说,这讽不讽刺?”
沈万三将折扇放到一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是不是一直还替他留着一处‘没那么坏’的余地?”
我一下没能接上话。是,我先前确实留过。不是黄公望配得上,是我太明白“畏惧”二字的分量了。
沈万三听完,轻轻叹了口气。
“你总爱替人将最难堪的那一层剥开。”
“那你可后悔认识我了?”我扯了扯嘴角。
“后悔什么?”他望着我,“我巴不得这城里多几个像你这样的人。若真多几个,谁还敢将死人埋进旧话里,再装作无事发生?”
我一愣,低头又喝了一口甜汤。嘴里是甜的,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别这般看着我……”他将那卷誊纸推到我面前,“昨夜让人连夜抄录的。你先看看。”
我展开纸卷。上面记着黄公望近些年与周家的往来,周家文会、祠堂题匾、数次地方上装点门面的雅集,都有他的身影。甚至有一回周家修园,还请他题过一方小额。我一页一页看下去,眼里那点最后的余地,被这些字一点一点碾碎了。
我看完之后,将纸卷轻轻放下道:“他本事倒不小。”
沈万三看我,问道:“什么本事?”
“将自己劝服到这般地步的本事。”我抬手揉了揉眉心,“一边欠着徒弟的命,一边还能源源不断地往周家那头去领风雅。换作是我,我做不到,脸皮没有这般练达。”
沈万三笑了一下道:“你脸皮薄?”
“对恶人时还算厚,对自己人时倒还过得去。”我顿了顿,“不过黄公望这个,已经不是脸皮厚薄的问题了。他这是替自己筑了一堵墙,将所有不体面的东西尽数砌在墙外,自己站在里面,继续写字喝茶谈山水。”
“如今那墙裂了。”
“嗯。”我低头看着自己划掉的那两个字,“‘默许’二字,太轻了。”
我将那张纸抽过来,指给他看道:“我改了。”
沈万三看见上面那九个字,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知情而自保,继而同流。”
“对。”我说,“这便是接下来我要钉他的地方。不是你没听见,不是你来不及,不是你事后才知晓。你是知道了,然后一次次站回能保全自己的那一边。葛青死的时候,你在安全地带;葛青死之后,你还在。”
“往后谁再拿‘他也只是无奈’来搪塞我,我便将这几张纸糊到他脸上去。”我将证物往前拍了拍,“无奈是天上下刀子,躲不过。黄公望这叫自己选了不挨刀,再看着旁人去死。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沈万三往后靠了靠,眉梢微微扬起道:“今日火气倒是不小。”
“正常。”我将已经微凉的甜汤一饮而尽,“饭都没吃,觉也没睡,怒气值肯定在线。放现代,这属于高危工况。”
“又是我听不懂的话。”
“听不懂便对了。”我站起身,将桌上的物什一一收拢,“说明我还没有气昏了头,彻底报废。”
他望着我收拾东西,忽然问道:“你接下来要去找黄公望?”
“对。”
“如今便要撕破脸?”
“不撕。”我将那半页活计单单独放入袖袋之中,“我先去瞧他一眼。一个人若知道旧事快兜不住了,身上便会漏出东西来。漏在手上,漏在话里,漏在最细微处。我要先看清楚。”
沈万三也站起身来:“我陪你。”
我本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昨夜那一刻,我自己心里清楚,若不是他及时按住了我,我当真会扑上去将账册夺过来。
虽说“英雄救美”这等话放在我身上有些别扭,可事实便是昨夜他确实将我从“一时冲动、明日后悔”的崖边拉了回来。
“行。”我将包袱系好,“只是到了地方,你莫要太过招摇。”
“我何时招摇过?”
我抬头看他,目光从他发顶扫到鞋尖。
“沈公子,这句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当真是半点说服力也无。你单单站在那里,便已经够招摇了。”
“那没法子。”他抬手理了理袖口,“天生的。”
我险些被他噎得笑出来。这人脸皮的厚度,偶尔也颇叫人肃然起敬。只是他这种脸皮厚,并不惹人嫌。
午后,我们去了黄公望常驻的那间画阁。
那地方临水而建,竹影在粉墙上摇曳。窗下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有洗笔的盂、镇纸,还有尚未干透的墨迹。日光从窗纸上透进来,冷白冷白的,将满室的墨香照得愈发清冽。若只看这地方,不看其人,任谁都会觉得此处是谈论山水、风骨的好去处。
门边有个小童正在替黄公望清洗笔砚,见了我们,赶紧入内通传。不多时,黄公望从里间走了出来。他今日穿得素净,衣襟上一点墨渍也无,像是连落灰都要挑地方落脚。看见我,他眉心先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淡淡神情。
“桑姑娘。”他开口道,“近日查旧事,查得可还尽兴?”
这话听着平淡,底下却分明带着试探。
我冲他笑了一笑。
“自然尽兴。尤其昨夜见了些从前不曾见过的东西,更觉得不虚此行。”
我说这话时,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果然,黄公望眼底很快掠过一丝极轻的东西。心虚之人便是如此,越是想要稳住,越会在最细微处泄露出来。
黄公望侧身请我们入内。
案边已经备好了茶,他抬手示意童子添盏。那小童大约年纪尚小,手还不太稳,倒茶时洒出一滴,立刻吓得低头去擦。
黄公望摆了摆手,让他退下,动作很轻,很雅,很有一派先生的气度。
我坐下后,先没有摊牌。
“黄先生这画阁倒是清静。”
“临水之地,难得一静。”
“是啊。”我端起茶盏,却没有饮,“有些地方一静下来,人心也跟着静了。有些地方,却是越静,越听得见旧事的回响。”
黄公望抬眸看着我道:“桑姑娘今日说话,倒有几分玄妙。”
“还好。”我将茶盏放回去,“只是这两日翻旧账翻得多了,觉得有些账,不记在纸上,也会刻在人身上。”
他没有接话。
我继续往下说,声音放得很轻。
“有的人,不是不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久了,连自己都信了。”
案上那只茶盏轻轻响了一声。
黄公望的手指收了收,扣在盏边。就是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让我彻底确定了。他知道我在说什么,也怕我说出来。
他望着我,沉默了一会儿道:“桑姑娘若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我会直说的。”我笑了笑,“只是尚未到时辰。黄先生画山水,应当懂得,落笔太急,容易毁了一整幅。”
“你拿我作画中的人物?”
“哪里。”我抬眼看他,“我只是忽然明白了,有些人画得了山水,却画不好良心。”
屋里静了下来。窗外风吹着竹叶,影子落在案边,晃来晃去。
小童在外面走动,脚步放得极轻,轻得像知道这里面坐着两位都不好惹的人物。
黄公望没有翻脸,他只是将手中的茶盏放回案上,动作比方才慢了一些。
“桑姑娘年纪尚轻,说话锋利,我不与你计较。”
“那是黄先生大度。”
“只是旧事纷杂,人听多了旁人的口舌,难免有所偏颇。”
我几乎要笑出来。
“旁人口舌?”我将袖中那半页活计单摸了一下,又按了回去,“黄先生放心,我这人不大爱听口舌。我爱看东西,账会说话,物会说话,死人留下来的字也会说话。最有意思的是,人自己也会说话,哪怕他嘴上一个字都不认。”
黄公望终于抬起头来,正正看向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很简单。”我也看着他,“不能装作不知道的人,装得再久,也还是知道。”
这句话落下去,他手边那只茶盏再次轻轻碰响。我心里最后那点疑问,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站起身来。
“今日叨扰了。”
黄公望也站了起来,脸上那层淡然已经绷得有些发僵。
“桑姑娘若只是来打哑谜的,大可不必。”
“不是哑谜。”我看着他,“是提醒。提醒有些账,拖得再久,也不会凭空消失。”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黄先生。”
“什么?”
“葛青等过你一句话。”我将这句说得很平静,“你别装作不知道。”
身后很静,静到我能听见竹叶擦过窗纸的细响。我没有再停留,抬脚出了画阁。画阁外临着水,风一过,竹影乱了一地。
我回头望了那座清雅的小楼一眼,只觉得这地方忽然也没有那么干净了。墨香还是墨香,水光还是水光,可人一脏,什么景致都要跟着黯淡几分。
沈万三跟在我身侧走下石阶,侧头看我。
“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
“如何?”
“他知道旧案快要兜不住了。”我往前走,脚下踩过一地碎竹影,“而且比我原先以为的还要知道得多。”
“那你如今如何定他?”
我脚步没有停。
“周武昌是主谋。黄公望是知情而自保,继而同流。他明知真相,明知周武昌在做局,明知自己一句话便能救葛青,却还是一次一次装作不知道。后来连装都懒得了,直接将知道的东西拿去换自己的安稳日子。”
沈万三听完,轻轻“嗯”了一声。
“这样的人,不配再躲在风骨后面。”
“对。”我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天色,“接下来,我只等一个能让他们都无处可退的场子。”
“寿宴?”
“寿宴。”
我与他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多说。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将衣角吹得微微晃动。远处有人抬着木架往周家方向去,红绸在日光里晃出一抹俗艳的亮色。我将袖中的半页活计单按了按,继续往前走去。
傍晚回到商号时,我整个人还绷着。那种绷,不是累得站不稳,也不是查案查得发晕,就是胸口有一根线一直拽着,怎么都松不开。院里伙计正搬箱点货,算盘珠子拨得飞快,账房里墨香混着木箱的气味,一切都与平日没有什么两样。
我从门口走进去,脚步没有停,先将手里那几张纸压进案上的木匣里,又将袖口理好,活像方才去的不是黄公望的画阁,而是出门买了一捆菜回来。
我方才坐下,肚子便很不争气地响了一声。声音不大,偏偏此刻屋里安静,安静到连窗外有人扫地的沙沙声都听得清楚。那一声出来,别说是我自己,连刚踏进门的沈万三都听了个正着。
他手里还拿着一册账本,站在门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四目相对,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我先发制人,清了清嗓子道:“这叫身体提醒我,继续革命也得讲究策略。”
沈万三眼底浮起一丝笑意,慢慢将账本放到一边,走近了两步。
“革命?”
“嗯。”
“你这词,我还是听不懂。”
“听不懂无妨。大意便是,为了扳倒周武昌这等人物,本姑娘今日鞠躬尽瘁,尚未进食。”
他说道:“鞠躬尽瘁之前,先吃饭。”
我正要嘴硬一句“不急”,肚子又很不配合地响了一回。这下连我自己都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沈万三抬手,在我额头上轻轻叩了一下道:“走吧。”
“去哪?”
“出去走走。”他说,“顺便喂一喂你这位还要继续办事的英雄。”
我本能地想要回一句“不去,忙着呢”,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来。因为我也知道,再这样拧着自己,今夜多半睡不安稳,脑子里还得继续演着黄公望那副清清淡淡的嘴脸。与其坐在案前与自己过不去,不如出去透口气。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饿。天大地大,先填饱肚子最大。我毕竟还要留着这条命继续翻账,不好现在就将自己饿成一副可怜相。
于是我站起来,拍了拍衣袖道:“行吧。给沈公子一个请我吃饭、顺便听我继续骂人的机会。”
“荣幸之至。”他拿起一旁的折扇,替我推开门,“桑姑娘肯赏脸,沈某今夜这生意便算是白赚了。”
“你这话若放在别处,容易被人说成过分油腻。”
“油腻?”
“夸你会说话。”
“那我便收下。”
我白了他一眼,抬脚走了出去。
夜幕已然降临,城里的灯市早已开了。沿河的长街一盏一盏灯挑起来,鱼灯、莲灯、走马灯,檐下挂着,桥头摆着,连卖糖人的小摊前都支了一盏兔儿灯。风一过,灯穗轻轻晃动,河面上随之映出一层细碎的光亮,远远望去,当真像是有人将一整盒金粉撒进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