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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最会缩回去的人

    那清客下意识“咳”了一声,像是被这话惊着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我心里冷笑。怎么,装体面时装得像模像样,提个死人倒怕了?


    老乡绅终于站起身来道:“既然二位如此坚持,我们今日便不多言了。只是话已带到,日后若真因一时意气,伤了彼此清名,便莫怪旁人未曾提醒过。”


    他说罢,余下二人亦随之起身。


    场面之上,他们像是自家体体面面地收了尾。可谁都知道,这一趟登门压势未成,反倒教那层皮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沈万三亦起身,语气疏淡:“夜深了,沈某便不远送。诸位慢走。”


    三人脸色俱不算好看,却还得端着一副从容。那清客临出门前还回头笑了一笑,笑意虚浮:“桑姑娘伶牙俐齿,倒真叫人佩服。”


    “承让。”我说,“比不得诸位跑腿跑得勤快。”


    他脸上一僵,转身便走。门合上之后,我这口气才算完整地吐了出来。廊下风紧,压得灯罩微微晃动。前厅骤然空了下来,方才那股装模作样的气也随之散了。


    我将那封假帖重新拿起,摊在灯下看了两眼:“他这路子,倒是清楚得很。”


    沈万三将茶盏推到我手边:“嗯。”


    “可惜他漏算了一桩。”我端起茶,一口饮了半盏,“我这人,越被人恶心,脑子越清醒。”


    他望着我,唇角微动:“看出来了。方才那句‘体面吃人’,说得不错。”


    “临场发挥罢了。”我将茶盏放下,“不给银钱,不复述。”


    他没有接这句,只将假帖折好递还给我道:“收好。后面用得上。”


    “自然。”我将帖子纳入袖中,“已有见证,价码又涨了几分。”


    话落,我脑中忽然一凛。不对。周武昌既已急到这般地步,绝不可能只在我一人身上用劲。


    黄公望那边,他只会压得更紧。毕竟旧案之中,最易在关键时刻松口的人,正是他。只要他继续沉默,继续含含糊糊地说“记不清”,葛青那笔账便永远缺那最重的一锤。


    想到这里,我几乎立时站了起来道:“我要去见黄公望。”


    沈万三抬眸望来。


    “现在?”


    “现在。”我说,“周武昌既然已开始拿假帖唬人,黄公望那边多半也收了话。再迟一步,他便要将自己彻底缩回去了。”


    我说着便朝外走,才迈出两步,身后传来椅子轻轻一响。


    我回过头,他已取了外衫,顺手也将一把伞拎在手中。动作利落,连一句“你莫要逞强”都不曾有。


    便是这种时候,我才更清楚之前那一整排路图、软靴、小伞,到底意味着什么。不是摆着好看的,不是哄我开心的,是真到了要跑、要追、要抢的时候,他手边什么都有。


    “行。”我说,“那便一同去。”


    “先将外衣披上。”他将衣裳递来,“外头风闷,雨快到了。”


    我接过来披上,边系边往外走。


    “你如今说这种话,倒真像是随行的保姆。”


    “保姆又是什么?”


    “便是很会操心的人。”


    “那你便当我是。”


    “沈公子,你吸纳新词的速度,未免有些惊人。”


    “与你学的。”


    我嘴角微抽道:“别什么都学,容易被人带偏。”


    “你不是说自己向来端正?”


    “端正归端正,嘴上功夫另算。”


    他低低笑了一声,跟着我跨出门去。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天色已尽数阴沉下来。城中灯火依旧亮着,街面却被一层灰蒙蒙的气息压住。风自巷口灌入,吹得衣角生凉。


    出了沈家商号,门口两个伙计正欲问是否备车,沈万三摆了摆手道:“不必,抄近路。”


    我们穿过侧巷,往黄公望的画阁行去。路上行人已稀,卖夜食的小摊还撑着两盏灯,锅中热气氤氲而上。长街石板被风吹得发白,几家铺子的门板关了一半,只留一道窄缝。这样的天气最磨人。雨不下,气却闷,整座城都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我走得极快,脚下不曾停歇。


    “他若真退了,”我说,“这局会更难。”


    “嗯。”


    “可我总觉得,他今夜已经乱了。”


    “寿宴回廊里你那些话,够他乱上许久。”


    “乱归乱。”我蹙了蹙眉,“这种人最会在乱中先攥紧自己手里那点东西。画阁、文名、门生故旧,哪一样都舍不得松。”


    “所以你更该现在去。”


    “是啊。”我扯了扯嘴角,“趁他还没把门关死。”


    行至画阁附近时,天边终于翻过一声闷雷。未曾真正炸开,只在云层深处滚了一滚,将竹影都震得微微颤动。


    黄公望的画阁在一条僻静小巷尽头,平日门前总悬一盏白灯,童子也常在阶下应门。可今夜到了那儿一看,院门竟紧紧闭着,灯也只亮了半扇窗,四下里静得过分。


    我心里猛地一沉。


    人到最怕失去的时候,往往便会做出最熟悉的选择。保自己,先保自己,再保自己。黄公望这类人,最擅此道。


    我上前拍门道:“开门。”


    里面没有动静。


    我又拍了两下,木门在掌下发出沉闷的回响。


    “黄公望,开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停在门后,却没有立刻开启。


    隔着门板,有个发虚的少年声音传了出来。


    “先生今日不见客。”


    是那小童。


    “我不是来看画的。”我立在门外,手仍按在门上,“你去告诉他,我是桑启。我今日来,不是争吵,只问一句,他究竟还要再退到何时?”


    门内骤然静了下来,连檐角凝着的一滴水珠都听得分明。空气湿得发沉,连那未曾落下的雨,都像悬在人心口上。


    我没有再拍,只站着等。


    过了许久,门后才传来另一道脚步声。比童子更重,也更缓。木栓被抽开,门从内里拉开一道缝,随即缓缓全开。


    黄公望站在门内。他的脸色比寿宴那夜还要差上几分,眼下青痕深重,唇色浅淡,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半副筋骨,只剩一张皮还勉强绷着。身上依旧是素袍,领口却微微散乱,显然不是特意收拾过才来见人的。


    他先望了我一眼,目光微顿,又移向我身侧的沈万三,最后才低声道:“夜深了,何苦逼到此处?”


    我望着他,只觉得胸口的凉意更重了。这副模样已足够说明许多,周武昌果然来过,或者至少,话已递得够深。否则黄公望不会闭门,不会乱成这般。


    “进去说。”我道。他没有答话,侧身让开了门。


    我们入了画阁。


    屋里墨香仍在,案上却已乱作一团。几卷画未及收起,砚台边落着一张写废的纸,纸角揉皱又被摊平。窗子半掩,风灌进来,案角一叠宣纸轻轻打颤。


    小童识趣地退了出去,将里间的门带上。


    屋里便只剩了我们三人。


    黄公望立在案后,手按在桌边,像是唯有这样才能站得稳。开口仍是那副旧调。


    “旧事纷杂,牵涉太多。再往下翻,只会叫事情更难收场。”


    我听见“不宜闹大”四字便觉厌烦,今夜尤甚。


    “葛青病故异乡的时候,怎么没人说难收场。”我将袖中假帖拍在案上,“周武昌借流言将一个年轻匠人活活压死的时候,怎么没人说牵涉太多。轮到你们自己心虚了,倒知道拿大局、体面、安稳来做挡箭牌了?”


    黄公望的目光落到那帖子上,脸色骤然一白。


    便是这一眼,我已知道他认得。


    “你知道这是什么?”我逼近一步,“你知道周武昌在做什么。他先在毁我的名声,再拿官样帖子来唬人。你更清楚,他若压不住我,下一步便会来压你。”


    黄公望嘴唇微动:“我并未,”


    “你并未亲手写,是么?”我截断他的话,“可你全都知道。你现在担忧的,从来不是葛青该不该有一句公道,你忧的是你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安稳地站在这处。”


    他手指骤然收紧,按在桌角,指节泛白。


    窗外又滚过一阵闷雷,低低地压在窗纸之外,叫人胸口都随之一紧。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当年你收他为徒,教了他三年。后来你惧他长成,惧他分走你的名声,惧他压过你的风头。再后来你明知他是被构陷的,晓得他手艺并无问题,晓得周武昌在借你的话递刀,可你还是闭了口。如今旧案将翻,你头一个念头,仍旧是退。”


    黄公望闭了闭眼,声音哑涩道:“你不明白。”


    “我明白。”我说,“我明白你怕什么。你怕乡绅排挤,怕文名折损,怕从此在这城里无立足之地。可葛青当年怕不怕?他也怕,可他一样死了。你倒还活得好端端的。”


    “桑启。”


    沈万三在旁边唤了我一声。不是拦,是提醒我莫将话砸得太散。


    我吸了一口气,没有退,反倒将最后一句压得更稳道:“黄公望,今日我来,只问你一句,你当年收回那只本该搀扶他的手,如今,还要再收回一次么?”


    屋里静得骇人。


    窗外风将竹影压到窗棂上,发出细细的摩擦声。天边雷意越滚越近,雨却尚未落下,整座城都像憋着一口气。


    黄公望面色尽白,嘴唇张了张,却没能立刻发出声来。


    我知道,这一回质问至此,真正被逼到墙角的,已不只是我一人。


    他立在案后,胸口起伏了几回,终于将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开,落在那封假帖上。


    窗纸被风鼓起又落回,屋内墨气混着潮意,闷得人喉间发干。


    黄公望伸手碰了碰帖子边角,指尖顿在那里,良久,才低声道:“这帖,不是我递的。”


    “我知道。”我盯着他,“可你认得。”


    他不再否认,只将手收了回去,动作极慢,像那张纸会烫伤手指。


    “寿宴后第二日,周武昌来过了。”他说。这几个字落地,我胸口反而更冷了。猜测是一回事,亲耳听见是另一回事。人往往总要等到当事人亲手将那块遮羞布掀下来,才肯彻底承认,烂事果真烂得十分完整。


    “他说了什么?”


    黄公望望着案上一卷半开的画,沉默了许久,才一字一字往外挤道:“他说,旧事已过多年,不该再被外人搅起。又说,若我还念着画阁,念着这些年积下的文名,便该记得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我听完,点了点头道:“说得当真熟稔。看来这套话,他没少练。”


    黄公望嘴角微微抽动,没有接我的话,他继续道:“他近来一直在寻人与衙门里的书办搭线,并非真要办什么案,只是要借一道影子,叫城里人先怕起来。外来女子,来历不明,四处探听旧事,这些话一旦坐实,往后便不会有人再愿同你多说。”


    “你知道得倒清楚。”我望着他,“那你原本打算何时告诉我?等我被人堵在街口,还是等证人先被你们吓得全缩回去?”


    黄公望喉结滚了滚道:“我并非,”


    “你并非有意害我。”我替他说完,“你只是又一次想着,先等等,先看看,先莫引火烧身。黄公望,这套话我已听得厌了。”


    屋里重又静了下来。


    沈万三一直立在我身侧,直到此刻才开口道:“黄先生,事到如今,你若还拿旧事无可挽回来做挡箭牌,便未免太过省事了。”


    黄公望抬头望他。


    沈万三神色极淡,话也不重,可每个字都压得极稳道:“无可挽回,和不该被说出来,是两桩事。”


    黄公望被这句话堵住,指节在案角一寸一寸泛白。


    “周武昌还说了什么?”我继续问。


    “他说,城里已有人开始议论你。”黄公望声音愈低,“又说,若你仍不肯收手,便只能教所有人都明白,你不过是一个借着沈家势头四处生事的外乡女子。到那时,你手中便真有几件旧物,也无人肯听。”


    “还有呢?”


    “他还说,若我不愿画阁受累,便该记得,当年葛青那桩事,我自己也并不干净。”这句说完,黄公望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停了许久才重新开口道,“他说得不错,我确实不干净。”


    我望着他,没有说话。


    他终于抬起头来,面上已无半分血色道:“寿宴那夜,我便知道你已摸到了边上。今日城中风声一起,我便晓得,他下手了。”


    “然后你便闭了门?”


    “是。”


    “你未让童子应门?”


    “是。”


    “你打算照做多久?”


    黄公望没有答。


    我又问了一遍道:“你打算照做多久?”


    这一次,他肩背绷了一下,才道:“我原以为,事情若能慢慢过去,总还有别的法子。”


    我笑了一声道:“慢慢过去?”我重复道,“葛青都过去多少年了,你们倒还等着它自行烂尽。黄公望,你是不是总觉得,只要自己闭着眼,死人便不会再走到你门前?”


    他闭了闭眼,手按着案角,纹丝不动。


    沈万三在一旁淡淡道:“黄先生,今日我们来,不是求你做个好人。只是提醒你,周武昌此刻想要的,远不止让桑启闭嘴。他要的是所有旧证都烂在泥里。你若再退,后面丢掉的,便不止是你这张名士的脸面。”


    黄公望立在那里,良久,才低声道:“温四娘那边,他多半也会动。”


    我猛地抬眼:“你还知道什么?”


    “前日我偶然听见周家那位管事提过一句,说病死客栈的老旧人证最是麻烦,若让她胡乱开口,旧账便难收拾。他们还提到了纸坊,说账册这种东西最怕受潮,若真淋了雨,便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心头一沉。好一个“最怕受潮”。江南这天气,雨已压到了头顶,这话听着像在说天时,可哪一句不是冲着人去的。


    我快步走到案前,盯着黄公望道:“这些你方才为何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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