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处转折,是葛青的手法。发布页Ltxsdz…℃〇M”
声音不大,满堂却都听清了。
那一刻,堂中那根无形的线骤然绷紧。
周武昌脸上的笑终于裂开了一条缝,他没有料到黄公望会这样早开口,更没料到头一句便是认下葛青的手艺。
可这还不够。
我立刻接上,不给他喘息的余地道:“既然黄先生认得,那再看看这个。”
我将木匣中的工单取出,连同鲁阿成包袱里追回的旧收条一并铺开道:“工单写得明白,葛青奉周家急催,补梁改样。收条记得清楚,交料时间、位置、品类,都对得上账簿。周老爷方才说匠人要守本分,我也认同。可若一个匠人按主家所催去补梁改样,事后主家反口,将错处全压在他头上,这又算什么本分?”
堂中低语更重了。
周武昌额角已经开始渗汗,嘴上却还在硬撑道:“即便接过活,也不能证明坏梁之事与他无关。梁既坏了,谁知是不是他做得不好?”
“是啊。”我看着他,“字缝里找退路,周老爷果然熟门熟路。平日最会拿证据压人,轮到自己头上,忽然连字都不会认了?”
我继续往前一步,将那张便笺亮了出来。
纸一展开,离得近的人全看清了上面那行字:“取旧木,不留名,若有旁证一并收净。”
我一字一顿念完。念完之后,堂中的空气都像变了味。这东西太脏,脏得连满堂檀香都压不住。
周武昌立时喝道:“这是何物?从何而来?随意拿一张不知谁写的破纸,便要往我身上栽赃?”
“破纸?”我笑了一下,“你的人在码头抢梁榫时,这张纸就夹在包袱里。那两个打手如今都还在。周老爷若觉得冤,不如请他们来认一认,这纸是谁给的?”
周武昌的脸色一下沉到了底,怒道:“荒唐!简直荒唐!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找人做局,故意陷我周家?”
他一口气说完,转头就想将脏水泼到沈万三身上。
“沈公子,这样的手段未免太下作了些。借着祠堂议事当众污人名声,莫不是要踩着周家给你沈家铺路?”
终于轮到沈万三开口了。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我身边,动作不急不缓道:“周老爷这话有趣。码头那两个生面孔被抓,哪家木行掌柜见过他们拿旧木问价,哪位拆船场的工头认得他们往废仓里钻,沈家这里都有名有姓。你若觉得冤枉,咱们一条一条对。若还不够,我现在便叫人将那两人带来,让他们当着诸位面认一认。”
周武昌张了张嘴,一时竟没能接上。他那点强撑起来的气势,终于乱了。
堂中不少人开始互相对视,几个工匠已经不再坐着,干脆站近了些,像是怕漏听了一句话。
几个先前还附和周武昌“年轻人要守本分”的人,此刻也悄悄收了声,端着茶盏只装没听见。
我站在堂中央,只觉得这地方终于透了点气。方才那一锅闷得人发腻的稠汤,总算被我掀开了一道口子。
我转头看向黄公望道:“黄先生。”
他立在那截旧梁榫旁,手指还搭在那处转折上,没有挪开。
我看着他道:“诸位都在,旧物也在。你昨夜与我说的话,今日可还认?”
周武昌猛地看向黄公望道:“黄先生!你别听这丫头胡言乱语。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旧事年深月久,多少误会说不清,她这是拿几件旧物故意搅局!”
黄公望没有立刻动。
满堂人都在看他。
周武昌在看,工匠在看,那些自诩风雅的文士在看,连门边奉茶的小厮也在看。
我忽然想起昨夜灯下他说的话:若明日再不认,往后写再多山水,也都是假的。如今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要么开口,要么以后别再自诩有骨头。
片刻后,黄公望终于起身。
他走到堂中,没有先看周武昌,也没有先看我,只抬眼望向祠堂中那几根新漆的梁柱。
那一瞬,我忽然觉得这地方修得真新,连旧事站在这当中,都显得格外刺眼。
黄公望沉默了几息,终于开口道:“葛青,是我徒弟。”
满堂一下炸开了。
有人低呼,有人站直了身子,有人手里的盏盖都碰出了响。
周武昌脸色骤变道:“黄公望,你,”
黄公望没有理他,只继续往下说道:“他手艺不差。不是不差,是很好。榫卯机括、改样拆件,他都学得快,也长得快。我先前说他心浮气躁、火候未足,那是我压他的话。”
这一句比前一句还要重,工匠堆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顾素娘站在门边,嘴唇抿得死紧,眼里却亮得厉害。
鲁阿成拄着拐杖,胸口起伏得很明显。
黄公望还在说:“周武昌当年找葛青,不只为补梁改样,还想借他的手艺替周家做些仿旧充门面的活计。葛青没有应,只接了补梁一件。后来周宅梁架有变,流言四起,说他手艺不精、偷工减料。这些话,我一开始就知道不对。”
周武昌厉声道:“你疯了?!”
黄公望终于转头看向他。那一眼竟很平静,静得连我都愣了一下。仿佛他此刻终于不再怕那一声“疯”了。
“我没疯。”黄公望道,“我只是拖得太久了。”
他又将目光收回来,面对满堂的人道:“我知道周武昌逼人改样,也知道事后那场坏梁之名是有人故意往葛青头上压的。葛青来找过我,求我替他说一句清白。我看出来了,也明白了,却没有替他说话。”
堂中哗然更重,有人已经坐不住了,低声议论起来。
“真是他自己认的?”
“这可不是旁人硬栽的。”
“黄先生都这样说了……”
周武昌几乎失声道:“黄公望!你这是要把自己也赔进去?!”
“早该赔进去了。”黄公望道。
这句话落下,堂中忽然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很奇怪。不是没有人听,也不是没有人懂,正是因为都听见了,才一下子没了杂音。
黄公望的脸色白得厉害,声音却稳了一些道:“我不是后来才知的。我是一开始就看出来了。葛青不是庸徒,也不是坏了梁架的无能之辈。是我起初嫉妒他长得快,后来又怯于得罪人,眼见流言压下来,仍旧闭了嘴。”
他说到这里,指尖微微抖了一下,很轻,可我却看见了。
“我留着他的习作,留着他的样图,不是为了记他的错处,是因为我早就知道,他比我走得快,也比我看得远。旁人夸我风骨,这些年我受着。可我做过最没有风骨的事,就是看着自己的徒弟被人一步一步踩进死路里。”
周武昌已经彻底乱了。
“你胡说!他自己手艺不成,病饿死在外头,与我周家有什么相干?!与你这些话又有什么相干?!”
我攥紧了袖中的无量壶,壶身已经有些发烫。那股热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往掌心里钻。我知道,快了。那滴迟了太多年的悔泪,就卡在这几句话后面,等着终于落下来。
黄公望胸口起伏得明显更重了。
他看着那件还摆在案上的旧梁榫,像是望着一个早已不在场的人道:“葛青死前,还在等我一句实话。我没有给。”
这一句出口,我的胸口也随着狠狠一缩。
满堂人望着他,再没有人插嘴,连周武昌都一时噎住了。
黄公望继续往下说,嗓子终于开始发颤道:“我这些年写山写水,受人称赞,也曾信过几分。可到今日我才知道,纸上那些东西再好,也盖不过我当年那一步退让。我退了一步,葛青便被人多踩了一脚。我再不说,他这条命便真算白没了。”
他说着,眼底那层压了许久的东西终于翻涌上来。
我几乎能感觉到无量壶在衣襟下震了一下。
黄公望抬眼,声音发哑,却还是把那句最重的话说了出来道:“他本该比我走得更远。”
那一刻,堂中像有什么东西忽然停住了。风停了,人声停了,连檐角的白幡都像顿了一顿。
我袖中的无量壶骤然一烫,热意直直窜进掌心。就差一点,就差那最后一滴落下来,旧债便要真正归壶。
偏偏就在此时,祠堂外面猛地起了一阵骚动。
先是几声杂乱的脚步,接着有人推开守门的家仆,扯着嗓子高喊道:“葛青不是病死的!他死前还见过另一个人,”
那声音穿过庭院,直直撞进正堂。满堂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我心头猛地一沉,指尖都凉了。旧案明明已经被逼到了最要命的认罪口上,偏偏又横插进来一层从未露过面的暗线。
祠堂檐下起了风,吹得白幡轻轻一晃。门外那人跌跌撞撞冲上石阶,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脸色煞白,额上全是汗。
温四娘先认出了人,失声道:“老齐?”
那中年男人抬起头来,第一眼竟先望向黄公望,嗓音嘶哑欲裂道:“葛青临终前托我带过一句话,我一直没敢说。那晚去见他的人,不止你一位旧识。”
这一句砸进祠堂,刚刚翻涌起来的波澜便又被人狠狠抡了一棍。所有人的脸都朝门口偏转过去。
周武昌方才还在慌乱,恨不得将黄公望的嘴缝上,此刻竟也忘了接话,只死死盯着来人。
黄公望立在堂中,手还垂在身侧,袖口微微颤动。
沈万三往前挪了半步,恰好挡在我侧前方。我却已从他肩侧看清了门口那人的面容。瘦,黑,眼角刻着深纹,肩上背着一只旧药篓,篓口磨得发白。
温四娘已失声喊出道:“真是你,齐茂生!你不是早已搬去外城了么?”
那人扶着门框,喘息了好一阵,才将气匀了些许。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手背沾满灰垢。
“是我。今早听说周家祠堂开议,又听见有人提起葛青,我这才赶了过来。”他咽了咽发干的喉咙,声音仍然沙哑,“我不是来翻什么新花样的。我是听见黄先生方才那几句,知道再不说,这事真要一并烂进土里了。”
我开口道:“你先进来,把话说清楚。”
门边两个家仆下意识地望向周武昌。
沈万三偏头扫了一眼,声音不高不低道:“祠堂今日不是最重公道么?让人说话。”
那两个家仆顿时僵住,没敢再拦。
齐茂生拖着步子走进来,行到温四娘身边,朝她点了点头,又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他显然是认得我的,前些日子温四娘那里打听旧事时,大约也曾提过我。
我冲他抬了抬手道:“你只管说。”
齐茂生吸了一口气。
“我当年在客栈那片卖药,偶尔也替人送药包、递口信。葛青病在四娘店里那几日,我见过他好几回。人瘦得脱了形,咳得整夜不能安枕,端碗时手都在抖。”他说着,眼皮微微垂落,像是又看见了那张病中脱相的脸,“他确实念过师父,也确实托人送过信。”
祠堂里静得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了。
我听见旁边有人吸气,也听见黄公望的呼吸重了几分。
齐茂生续道:“我当时不认得黄先生本人,只晓得葛青嘴里念的是师父。后来有一日,巷口来了个书童打扮的人,年岁不大,衣裳却干净。我原以为是来回话的,谁知他在巷口转了两圈,朝客栈门口看了好几眼,脚却始终没有迈进去。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了。”
黄公望的脸色更白了。
那书童是谁,不问也知道。不是没有来过,是来了,又退回去了。这种退,比彻底不来还要扎人。因为它说明,那个人曾在巷口站过,看过,犹豫过。葛青在里面等一句话,他在外面转了两圈,终究把脚收了回去。
齐茂生顿了顿,又道:“除了那一回,临终前一晚,还来过一位周家的小管事。”
这一句出来,堂中好几个匠人脸色骤变。
周武昌像是被针扎醒了一般,猛地喝道:“胡说!什么周家管事?空口白牙便想攀咬我周家!”
我头也不回,只抬手道:“你先别急。今日你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不值什么钱。等人把话说完了,你若还有脸,再开口不迟。”
堂中有人低低“嗤”了一声,周武昌噎得脸皮一抽,袖子一甩,竟真暂时闭了嘴。
齐茂生看了他一眼,喉结微微滚动,显然仍有些发憷。
温四娘在旁边往前站了半步,胳膊肘碰了碰他道:“说。你这个时候再缩,葛青真该气得从土里爬出来掐你了。”
这话说得很糙,却偏偏有用。
齐茂生苦笑着摇了摇头,接着道:“那小管事我认得,姓冯,常跟着周家二门管事跑腿。那天夜里他提着一包药材进来,说是来看病人的。进门后没坐多久,便把几两碎银子搁在桌上,说周家也不是不讲情面,只要葛青肯认下是自己手艺不济、坏了梁架,周家便不再追究,还能赏他一条活路。”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手比了个掀翻东西的动作道:“葛青当场将那些银子和药碗一并掀了。碗碎了一地,药汤溅在那管事鞋面上。他咳得快要断气了,还硬撑着说。没做坏就是没做坏,死也不认。”
这一句说出来,祠堂里好些工匠脸上的肌肉都绷紧了。
我身侧一个花白胡子的老木匠,方才还只是站着听,此刻手已悄悄攥成了拳头。几个年轻些的工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抿得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