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这时,流光指环在指间微微发烫。发布页Ltxsdz…℃〇M那股熟悉的热意沿着指骨倏然窜起,很轻,却不容忽视。像是有人站在另一头,轻轻一拽,告诉我:该回去了,不能再拖了。
我笑了一下,笑完眼眶发涩。
“桑启。”他望着我缓缓道,“照顾好自己。”
我鼻尖发酸,冲他扯了扯嘴角道:“你也是。莫要一有钱便乱花,多少攒一些,省得将来真想摘月亮时周转不开。”
他笑意更深了些道:“好,我记着账。”
“沈万三。”
“我在。”
“多谢了。”
他望着我,低低回了一句道:“桑启,下次若还这般拮据,记得先来找我。”
我点头,喉咙堵着,只来得及应一声“嗯”。
江风忽然大了,熟悉的失重感卷上来。先从脚底,再到指尖,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潮水向后带。我攥着那面小铜镜,眼前的景象开始轻轻发虚。
最后一眼里,沈万三仍站在原地,没有追,没有问,没有喊我别走,只立在暮色中望着我,月白衣袍被风扬起,身后是浮金的江面,脚下是渡口的石阶,整个人稳得像一盏长明的灯。
我胸口猛地一缩。
这一次却没有上一次委托任务离开时那种近乎狼狈的回头欲。不是不难过,是我终于懂了,有些好好的告别,本身就是成全。
也就在这一刻,空气中有极轻极细的一下颤动,水面那艘划过的船头最亮的一盏琉璃灯,无风轻轻晃了一晃。
流光指环的光已经从指间漫开,先缠上手腕,再一点一点裹住全身。时间到了,再赖也赖不掉,我也启动了归返咒。
下一瞬,流光大亮。长廊、河水、月色、他肩头那一点余温,全被光一下子拽远。
再睁开眼时,鼻端先撞进来的是茶香。不是江风,不是水汽,不是暮色里渡口木桩的潮意,是千寻坊夜里总有的那股清雅茶香,安安静静地浮在空气里,将人从另一段长得快要过完一生的岁月中一下子拽回杭州。
我站在一楼门内,腿还有些虚,耳边先听见风铃轻轻晃了两下。
下一刻,海诺已经冲了出来道:“哟,桑老板回魂了?”
他嘴上贫着,动作却快,三两步便到了我面前,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连袖口都不曾放过,那架势活像要检查什么贵重器物。
“转一圈。”
我没好气道:“你当验货呢?”
“那当然。”海诺伸手比划了一下,“你每次出门都是高风险作业,我不得确认一下本店骨干有没有少什么零件?万一缺了胳膊,我这边善后都不好写。”
我本来还绷着,被他这一串话逗得险些真笑出来道:“放心,全须全尾,连头发丝都给你带回来了。”
“那便好。”他这才松一口气,又探头往我身后望了望,“这一趟又从哪个年头拐了什么回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铜镜,没有接这句,只将它往袖中收了一收。
海诺眼尖,眉毛立刻挑了起来道:“哟,还有伴手礼!头一回带笛坠,这一回带铜镜,再这么下去,你的穿越纪念品都能摆出一个铺面了。下次记得给师兄捎些当地特产,莫总空着手回来。”
“你想要什么?富春江水打包一桶?”
“不了,杭州的自来水已经够用了。”
他嘴上说着,手却还是稳稳地扶了我一把,将我往里带,力道极稳,动作熟得像做过千百回。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师父立在廊下。灯影落在他身上,将那张半面面具映得冷峻。
他没有往前,只静静站着,身形清瘦,肩线薄削,整个人与夜色融在一处,像一截安静的寒枝。
我上一回穿越回来,第一眼见他,总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像无论我在另一头过了多久、吃了多少苦、见了多少人,只要回头,这里总有人站在原地接住我。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却偏偏让人知道,他看见了。
下楼时,周墨正坐在一楼桌边,手里捧着最后一盏茶。
他来时西装笔挺,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可此刻那股绷劲已经松了不少。肩背没那么硬了,眉间也散开了。
看见我下来,他站起身,先是愣了一下,像是忽然有些说不清自己为何会在此处。
片刻之后,他放下茶盏,朝我们点了点头道:“今日叨扰了。”
海诺在旁边张嘴就来道:“不麻烦,欢迎下次……算了这句话不吉利,当我没说。”
我险些拿茶勺敲他。
周墨倒是真的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风铃轻轻一晃,门开了,又合上。
他的身影拐出巷口时,步子已比来时稳了许多。再过一会儿,他会忘记这间茶楼,忘记无时书,忘记我与海诺,忘记方才那一点无法解释的奇异。可他会把该认的那一份亏欠,带回现实之中。
门一合上,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海诺伸了个懒腰道:“收工。恭喜桑老板穿越任务通关,再度斩获限定纪念品一件,顺手将老板吓沉默了一次,战绩斐然。”
我扭头看他道:“你不说话会怎样?”
“会憋死。”
“那你便憋着。”
他“啧”了一声,倒真没有继续闹,只去后面端了一碗热粥出来,往我面前一搁道:“吃。吃完上楼歇着。今夜你若是再研究那本破书研究到半夜,我便把它抱走,拿锁给你锁起来。”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捧起粥碗,热气蒸上来,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腹中确实有些空。
穿越时空过了那样久,回来仍只是一夜,可身体骗不了人。人一旦松下来,骨头缝里的疲倦便全都涌了上来。
我低头喝了两口,粥熬得很软,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终于将胸口那股被江风吹出来的空落,填上了些许。
吃到一半,我还是没忍住,摸了摸袖中的铜镜。
海诺眼尖道:“还摸呢?怎么,那位沈大财主送的东西,还自带暖手的功效?”
“没有。”
“那你这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实在叫人很难不起疑。”
我抬眼瞪他。
海诺立时举手告饶道:“行行行,我不多嘴。放心,你穿越时空里的那些情愫,我一向秉持只围观不干涉的原则。主要是怕挨揍。”
我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喝完粥来到二楼推门进去时,窗外夜色已彻底沉了。
西湖方向的风穿过巷子,吹得窗纸轻轻作响。我将铜镜放到桌上,又将流光指环摘下来,搁在一旁。一镜,一戒,并排躺着。
一个来自穿越的岁月里,带着富春江边暮色浮金的余温;一个来自千寻坊,冷冷清清,总在最要紧的关头将我推进别人的命途里。
我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自己也极为分裂。一半还立在江边,袖中藏着一句不曾出口的话;另一半已回到杭州,带着旧伤胸口一下一下地发闷。
夜更深了。
楼下茶盏收尽,后院只有风吹过白山茶叶的细响。
明日之后,周墨会将那一点松动带回现实,去改他的管理,去认他的亏欠。
第二次委托到这里,便算真正收了尾。
夜里我躺下后,也未曾睡安稳。胸口那道细冷一阵一阵地磨过去,没有收泪时那样猛烈,却缠得绵长,像是富春江上的灯影还没有散尽。
早饭摆上来时,谁都没有多说什么。我喝了两口粥,没什么胃口。
师父只动了半盏清茶,便起身回了书房。
海诺望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我,捏着筷子转了一圈道:“你若再这样盯下去,这碟小菜怕要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重罪。”
“少贫嘴。”
“我是认真的。”他将一只蒸饺夹到我碟中,“吃。你这一脸‘我要去拆房梁’的神色,出门容易吓着过路的游人。”
我依旧没什么食欲,只将蒸饺拨来拨去。
海诺看了我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道:“出去走走吧。”
“去哪里?”
“富春江。”我抬起头。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手边的铜镜道:“这东西从昨夜晃到现在,你眼睛一落上去便开始出神。再闷在茶楼里,脑子都要打结了。不如出去散一散,省得你盯不着沈万三,便去盯无时书,再去盯师父。”
我拿起筷子便要敲他,海诺早有防备,端着碗便躲开了,动作极利落。那点憋闷,终究被他闹得松了一线。
我低头吃完那只蒸饺,胸口还是凉的,可气总算散开了些许。
午后的天阴沉着,旧雨未尽,风里满是潮润的水汽。
海诺开了车带我出去,路上难得没有放那些聒噪的曲子,只将车窗开了一线,让风慢慢灌进来。
西湖后的城景一点一点退开,等到视野宽广了,江色便压了上来。
现实里的富春江,比元明时更沉。没有满船星灯,没有沈家画舫,没有一整夜替人铺开的琉璃光彩。
远处只有几艘货船缓缓划开水纹,岸边草木被风压得低低的,堤岸潮湿,石阶边沿生着薄薄的青苔。
我坐到江边时,风正迎面拂来。腕间那颗红绳珠子轻轻碰着腕骨,那一下极轻,却比昨夜更磨人心绪。
海诺拎着两罐热豆乳走过来,弯腰将一罐塞进我手中,在我旁边坐下道:“喝。”
我低头看了看道:“来江边散心,你给我喝豆乳?”
“很高级了。”海诺拧开自己那罐,“我原想买瓶别的,可想着你如今这副模样,大约下一秒就要对着江水吟诗了,还是算了。”
我差点被他噎住道:“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复杂。”他说,“平时能贫能打,一到离别的时候就自动切换成伤感的调子。这个模式我见多了,早就习惯了。”
我捧着温热的豆乳,没有说话。
江风从耳边吹过去,将鬓边的头发向后拂去。现实中的江面太过安静,把另一个时空里那一夜的灯火衬得更加遥远。
海诺陪我坐了好一阵,才开口道:“周墨这一单,算是收得不错。”
“嗯。”
“黄公望肯认错,葛青拿回了名分,周武昌翻了船。沈万三……”他顿了顿,瞥了我一眼,“也算得个体面收场。”
我将手里的豆乳罐转了一圈,望着富春江的水面,没有接话。
海诺低头捡了一枚小石子,在指间弹了弹,随后扬手掷入江心。石子连跳了两下,才沉下去。他那打水漂的功夫实在欠佳,若不是此刻我无心分神,大约是要笑他的。
风吹着江面,水纹一层一层推远。
我低头望着腕间那颗红绳珠子与手中那面铜镜,指腹摸索着背面的“满眼星辰”四字,没有开口。可脑海中却挥之不去另一个时空里的某个人,胸中隐痛与酸涩一并翻涌。
“人活着,怎么总是绕不过这些事?”海诺捧着豆乳,望着江面,“遇见一个,别离一个;再遇见一个,再别离一个。若你每一回都认认真真地记在心上,那心里迟早要叫你自己掏空了。”
我本来还沉在郁结里,听到这里差点没忍住翻白眼道:“你这话也太过直白了。”
“直白归直白,理却不糙。”
“很糙。”我回头瞪他,“旁人劝人是春风化雨,你劝人是拿铁锹抡。”
“能把你从坑里刨出来便好,要什么风雅?”
我终于被他气笑了。
风从江面卷上来,脸侧微凉,那点笑意却将喉间堵着的东西冲开了一些。
海诺见我笑了,自己也跟着扬了扬嘴角,又低头去拨地上的石子道:“说真的,离别这回事,最怕硬撑。你若是回回都把自己绷成一张弓,弦迟早要断。该难受便难受,该记住便记住,过后照样要吃饭睡觉,继续往前走。世上哪有那么多戏台子,能让人一直演诀别?”
“你这安慰人的法子,当真是独此一家。”
“千寻坊限定,外头学不来。”海诺抬了抬下巴,颇有几分得意。
我没有看他,只捧着豆乳,望着江心。
货船驶离得很慢,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现实世界太过平静了,让人几乎要疑心,昨夜那一整江灯火,不过是一场错梦。
可腕间红绳玉珠仍在,胸口那一缕细线仍在,哪一样都不肯让我就此将它当作一场梦,轻轻放过。
江面起了碎波,暮色一点点往水里沉去。
我们又坐了一阵,谁都没有再提旧话。可不提,不代表它不存在。它像一枚极小的钉,已经钉入这一天所有看似平常的缝隙里。
上车时,我下意识回头望了江的方向一眼。
暮色里,只余远远的一线水光,暗暗的,平平的,像一页合上的旧书。昨夜那满江的星灯,此刻已无处可寻了。
回程时,海诺开车比来时更安静。到千寻坊时,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
下车时,他锁了车门,走到我身侧,抬手在我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道:“进去吧,今夜别多想。”
我“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夜,我翻了三次身,依然难以入眠。不是睡不着,是真没法安稳躺着。富春江边的风还粘在袖口里,沈万三那句“照顾好自己”也还压在耳边。
我索性坐起来,将那面小铜镜重新拿到手中。镜背的“满眼星辰”在灯下泛着极浅的光,拇指在那四个字上来回蹭了两下,只觉得心里发堵。被人郑重地放在心上这件事,原来真的会叫人上瘾。在另一个时空里有人把你稳稳接住,回到现实里,却又立时冒出一堆答不出的谜团,落差大得像是刚从暖处出来便撞进一室清寒。
门外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