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海诺已经抱着一只托盘站在门边。发布页LtXsfB点￠○㎡托盘上放着一碗热粥、一碟小菜、一只白瓷勺。


    他靠着门框，“啧”了一声：“我就知道你没睡。”


    “你半夜不睡守在我门口，多少有些惹人误会。”


    “多谢夸奖。”他将托盘放到桌上，“桑老板半夜伤怀，店里员工总该提供些送温暖服务。快吃，凉了便只剩米汤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热气轻轻浮着，鼻尖一触，胸口那点闷窒总算松开一线。


    海诺瞥见桌上的小铜镜，眉梢一挑道：“不过话说回来，这面镜子是真好看。沈大财主审美在线，至少没送你一块写着‘富可敌国’的匾额。”


    “你对他意见很大？”


    “也不是意见大。”他摸了摸下巴，“主要是你每回出差回来，带回来的东西都挺能打，搞得我压力不小。作为你唯一指定现代亲友，我总不能输给古人。”


    “那你努力。”


    “行，明日给你买个西湖边景区同款钥匙扣。”


    我终于笑出声。把最后几口粥吃完，洗漱，灭灯，重新躺回床上。


    雨就是这时候下的。起初极细，敲在瓦片上，碎碎地响，过了片刻才渐渐密起来。西湖方向吹来的风挟着潮润，穿过旧巷，撞得窗棂轻轻一颤。整座千寻坊沉入寂静，只剩风铃偶尔碰一声，以及楼上传来的、极轻极轻的翻书声。


    我盯着黑暗，没来由地觉得那不是在翻书，是有东西正一寸一寸挪开，给我展示下一段路。


    果然，后半夜无时书又动了。


    这次不是海诺来敲门，也不是师父来唤我，是我自己先睁开眼的。一种奇异的知觉把我从睡意里拽了出来。不是惊醒，更像有人立在床边无声无息地看着我。睁眼后四周自然什么都没有，可那股不对劲还在。


    我披了件外衣下床，推门出去。


    走廊里灯还留着一盏，烛火很稳。雨夜的潮气顺着栏杆漫上来，白山茶叶片上压着水珠，后院石板泛着湿光。


    二楼书案前，师父果然坐着。背对廊口，手里端着一只茶盏。半边面具映着灯影，冷白得有些扎眼。无时书摊在身前，纸页正一页一页往后翻。


    我在门前站住。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过来。”


    我走过去，立于书案边。这一次无时书翻得极慢，每一页空白都在烛火下停一停，再往后掀一页。起初什么都没有，渐渐地，边角渗出一枝梨花。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细细白白，落在空白页上，安静得有些凉。下一瞬，字迹浮出来了——先是两个字：“许青。”墨迹一点点显形，像有看不见的笔在纸上游走。


    我盯着那两个字，立刻知道新委托到了。无时书浮出名字时连梨花都带出来了，通常这东西只要肯多给点画面，事情就绝不会轻松。


    “人呢？”我问。


    “明日会来。”师父放下茶盏道。


    “你怎么知道？”


    “无时书先动，委托人后到，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


    我点点头，目光却没移开。纸页上的梨花停住了，“许青”二字也稳稳落定。可无时书没有合上，它还在等，像有后文未写完。


    雨声越来越密。


    我转头看向师父问道：“这次会是什么？”


    他沉默片刻：“和情债有关。”


    “每次不都和情债有关？”


    “这次更麻烦。”


    他没再补充，只是重新抬手把指尖按在书页边。


    我垂下眼继续盯着无时书，纸页上那枝梨花忽然轻轻一颤，第二个画面渗了出来——珠帘。


    一层又一层，薄而华丽，垂在白玉阶前。珠子泛着冷光，后面隐约有个人影斜倚着，看不清面容，只见衣摆铺了一地。再然后是铜镜，是酒盏，是一只女人的手懒懒搭在榻边。最后画面全散了，只余湿润的墨迹往下淌。


    我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一页上先后浮出三个名字：“刘楚玉、何戟、褚渊。”三个名字并排落在纸上，黑白分明，清晰得扎眼。


    我后背一下凉了。


    山阴公主？历史书上那几行字，轻飘飘翻过去时，人还坐在课堂里打瞌睡。可真落到无时书中，光这三个名字摆在一处，便有股说不出的寒意。


    海诺不知什么时候也摸上来了，头发乱着，衣领歪着，站在廊口先打了个哈欠。


    “什么情况？大半夜的开新剧预告片？”


    我回头瞪他道：“你走路能不能有点声音？”


    “我有啊，是你俩一个比一个专心，活像围着试卷找最后一道大题答案。”他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嚯。刘楚玉、何戟、褚渊。这配置听着就不像能善终的样子。古代顶配恋爱事故现场，今生原样返厂维修。桑老板，提前恭喜你喜提新版修罗场。”


    “你少乌鸦嘴！”


    “我这是专业风险预警。”海诺指了指无时书道。


    我没理他，转而看向师父，问道：“师父，这次难在哪儿？”


    师父终于抬眸看我。灯影将他的半张面具切得像一块冷玉，另一半隐在暗处，神情平静得过分。


    “此番难处不在找人，在劝人。刘楚玉久居权势中心，旁人的真心在她眼里不是真心，是器物。你若直接骂她，只会激她更快反扑。你若顺着哄，也无用。她要的是围着她转的人，不是道理。”


    海诺在旁边补了一句道：“大概率是一屋子精神状态都不太稳定的人。想想就头大。”


    我被他这句糟糕的比喻弄得眼皮一跳，可笑意刚起又被那三个名字压了下去。刚想再问，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无时书上，褚渊两个字旁，竟慢慢渗开了一点红。那点红极慢地铺开，圆润，安静，像一滴血落在白玉阶上。


    我手指一紧，整个人站直了。


    海诺也看见了，瞬间收了笑。问道：“这什么东西？”


    没人答他。茶楼里忽然静得厉害，连雨声都像隔远了一层。那滴红停在“褚渊”旁边，不再动，却也迟迟不散。


    我下意识转头看向师父，他正看着那滴红，久久没说话。


    我心里猛地一沉。他很少这样。平日里不管穿越多凶险，他总能先把规则讲清，不会露出这种近乎凝住的样子。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这次委托任务，你会比前两次都难受。”


    翌日清晨雨停了。天光初亮，西湖边的风还带着潮润，巷口青石板上覆着一层薄薄水光。千寻坊照旧开门。


    我在前堂收拾茶具，海诺在柜台后面扒拉他那堆登记本，嘴里还念叨着早饭该点哪家。


    门上风铃轻轻一响。


    我抬头，便看见了许青。


    她穿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妆容精致，口红沉稳，整个人打理得一丝不乱。可她进门的那一瞬，我还是先看见了她的手指。细细地抖着，很轻，很克制，像她自己都在拼命压着。可那点颤抖从指尖一路传到肩背，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她坐下前先对我说了声抱歉。


    “我本来不信这些。梦里总有个声音伴随着一股茶香，指引我来一家茶楼。直到今天我才闻见梦中的味道。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倒了一盏“执饮”茶推了过去道：“先喝茶。”


    “这儿不收咨询费，不必先紧张。”海诺在柜台后面清了清嗓子，“咳，更正一下，是暂时不收。”


    我抬头看他，骂道：“你闭嘴。”


    许青被我们这一来一回弄得怔了怔，竟真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又很快压了回去。


    她伸手去碰茶盏，指尖刚触到杯壁，整个人便轻轻缩了一下。我看在眼里，这种反应不是矫情，是长期处在惊吓边缘的人，身体先学会了戒备。


    我放轻了声音道：“慢慢说。你碰上的是什么事？”


    许青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我每一段恋爱，开始都很正常。见面，吃饭，聊天，对方很体贴，会照顾人，也有分寸。至少一开始，都有。”她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可等我觉得不合适，想分手，事情就会突然变得很糟。”


    我没催，等她自己往下说。


    “第一个，是大学时认识的。分手那天，他当着我面拿碎玻璃割手腕。”她停了一下，像那画面还停在眼前，“第二个，在我公司楼下吞药，救护车来得很快，围了一圈人。第三个更离谱，站到天台边给我打电话，说我只要挂电话，他就往下跳。”


    她的手指越收越紧，关节发白。


    “这些人性格不一样，工作不一样，家境也不一样。可一到分手，他们就全变了。说的话也差不多。‘你一走我就死’，‘是你把我逼成这样的’，‘你得负责’。”她抬起头看我，眼底有熬出的红血丝，“我后来根本不敢谈了。可就算不谈，有人追我，情况还是往那个方向去。我明明已经很小心，很清楚地保持距离，还是会遇到这种事。我有时都怀疑，是不是我天生命贱，才总招这种人。”


    我盯着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道：“反复出现得过于一致的困局，从不是偶然。”


    我把茶盏又往她那边推了推，继续道：“先把茶喝了。你来这里，说明这事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硬扛能解的了。”


    她低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热气熏上来，她肩膀终于松了些，很快又重新绷住。


    桌上手机屏幕亮起，通知栏里一排未读消息，密得我头皮发麻。


    她吸了口气，点开一个文件夹，声音压得更低：“这是以前没删干净的资料。有录音，有短信，有照片。我本来不想留，可后来发现，不留不行。警察问的时候，总得有东西。”


    “先别急，慢慢放。”


    她点头，点开第一段语音。


    男人的喘息断断续续从扬声器里挤出来，话说得乱，吐字却极清晰：“你再不回来，我就从这儿跳下去。许青，你听见没有？我数到三。”


    我听到第二句，就想把手机直接扣进茶汤里。


    许青手腕一抖，立刻点掉，又点开第二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