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只当他是通往公主府的钥匙,现在看来,这把钥匙自己也已经被锁在了门上。发布页Ltxsdz…℃〇M
周录事把供词过了一遍,又叫人将青娘同牙行掌事分开押去再审。
灰袍婆子被拖走时还嚷着“我只替人看看”。
偏厅空了些,但录供未停。
周录事把时辰、证人、物证一一核过,连荒祠里谁先醒、谁先动手、谢灵那枚断钗怎么割绳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谨慎是好事,我也很配合。毕竟这种案子,一旦进了官面,最怕的就是哪条线断了口。
案问到一半,一名衙役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页新翻出的账纸道:“大人,箱笼夹层里还有这个……”
纸页更旧,上面密密写着许多名字,旁边没价钱,只记了短字:“陪宴”、“试琴”、“留用”、“退”。
这些字太短,压根没把人当人。
周录事皱眉拿给褚渊看。
他扫了一眼,指尖停在“留用”二字旁道:“这不是牙行常记的方法。”
“那是什么?”
“像是内院筛人的手记。不记银钱,不记身契,只记能否留下,更像挑物件。”
周录事立刻让人单独收好那页纸。
我正低头揉手腕,面前忽然落下一道影子。
抬眼一看,褚渊转过身正看着我。
“你昨夜在车上时,已经知道这条线不止拐卖,对不对?”
他没拐弯,问得很直接。
“先只是猜。”我答道,“后来听见他们提北门、提府采,就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猜?”他问道,“一个刚被掳上车的姑娘,药劲未退,身边六人哭成一团。你先安抚人,再套话,再藏证,再反钓接头。你这个猜,未免太未卜先知了。”
话不多,劲够大。
周录事也抬了眼。
我总不能跟他说我是职业穿越牛马,于是半真半假道:“遇到这种事,慌有用吗?她们都看着我,我若也哭,那就真是集体完蛋。再说,我这个人嫉恶如仇。既然撞上了,总不能只救自己。救一个是救,掀一锅也是救。做都做了,索性做全。”
褚渊眼里依然在审视道:“你在货棚边故意撞灯,也是为了把名簿掀出来?”
“嗯。那两个册子比我怀里那本更要命。我不掀,等你们来了,他们也会抢先烧掉。总得让它见光,恶人才得以被惩治。”
“你不怕自己先被按死在那儿?”
“怕啊。但当时要是怂了,后面就得多好几个姑娘倒霉。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两害相权,只能硬着头皮上。”
偏厅安静了一瞬。
周录事把笔一搁道:“褚大人,这姑娘虽行事冒进,证词倒还清楚。”
“我没说不清楚。”褚渊淡淡道,“我只是在问,她为何这么快弄清楚了来龙去脉?”
他在审案,也在审我。
我把背挺直道:“褚大人若怀疑我别有来意,大可继续问。我能答就答,答不了也编不出花来。”
褚渊看了我片刻道:“别有来意的人,多半不会自己说别有来意。”
“那完了。看来我今天怎么答都可疑。早知道,方才就该先给自己写个无罪状贴脑门上,省得费嘴。”
周录事低头拿笔杆碰了碰额角。
褚渊却没被带跑,点道:“你听见公主府三字时,并不惊慌。”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道:“该惊的昨夜已经惊完了。再说,公主府再大,拐卖也不该沾染。既然染指了,我总得记住。”
供录完,人却没立刻能走。
周录事让我们先在偏厅外回廊等着。
谢灵她们被带去后院换干衣喝热粥,我留在外面吹风。
回廊砖地潮湿,晨雾未散。
我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骨头缝里的凉意慢慢爬上来。一夜硬撑,那根弦松了便开始疼。低头卷了卷袖口,淤痕深了一圈。
“真是工伤。”我小声嘀咕。
“什么伤?”一道声音从身侧落下。
我转头,褚渊已经出来了,手里拿着几卷案纸。离近了看,他比方才站在案前时更清朗,白衣连一点褶都不显,步子极轻。
我把袖子放下道:“没什么,胡说。褚大人还亲自补问?”
“顺路。”这两个字一听就不真。
他站在廊下,问我道:“你为何在听见公主府时半点不惊,反倒像早有准备?”
晨风从院里穿进来,带着湿冷水气。
“准备谈不上。只是做事爱追到底。昨夜那一车姑娘若只救下来,后面的坑还在,早晚还会有人掉进去。既然已经看见口子了,总不能自己绕开就算了。”
“追到底?”他重复一遍。
“嗯。命都差点搭上了,只扯断最外面一根绳,我夜里睡不着。”
“普通百姓遇见公主府,多半躲得远远的。”
“我大概不太普通。再说,躲远了,昨夜那些姑娘谁来管?”
他看着我,半晌道:“公主府的事,不是普通百姓该碰的。”
我听得出,这句里有疏离,也有警告,可还有一点别的。不是厌烦,是疲倦。
“我明白。高门里面的脏水,泼下来能把外面的人淹死。我又不傻。”
“你看着不像会听劝的人。”
“那你看得挺准。但我会挑时候,不会没把握地硬闯。”
他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那种“你还真敢说”的停顿。
“褚大人同公主府很熟?”他看向院中,没答。
我立刻改口道:“行,当我没问。你们这种身份很讲究,我再问下去,像街边卖饼的顺手打听宫闱秘闻,容易出事故。”
“你话很多?”
“还行。主要看对谁。对人贩子我一般直接动手,对长得好看的大人,还是尽量以理服人。”
空气静了一下。
褚渊转过头,那眼神不重,偏把我钉在原地。
我只好硬着头皮往下圆道:“我的意思是讲道理。毕竟你一看就不是青娘那种路数。”
“是吗?”
“是。她那种是刀架脖子上逼人留下,你这种……”
我卡了一下。
他这种是自己站在那儿,就让人觉得分寸该长成这样,可那分寸里面也藏着锋利。
我停住了,他没催。
晨光从回廊外漫进来,照见他袖口那层极淡的纹饰。不是普通云纹,边角压着细细的梨花样,浅得几乎看不见。心里忽然轻轻一动。
我回过神道:“你这种是会先提醒人别往前,再问清人为什么非要往前。总归跟他们不一样。”
他看着我,片刻后才道:“你若真明白,就别再碰这条线。”
“褚大人,我昨夜把这锅都掀了,你今天跟我说别碰。你觉得来得及吗?”
他没接。
“名簿上有府采,账纸上有陪宴留用。人都摆到眼前了。你叫我现在装没看见,我做不到。”
“做不到也得做。”
“你这劝法,挺像告诉鱼别下水。我都站在岸边看见水里有多少人了,你让我转头回家吃饭,饭都咽不下去。”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收了一下,眼底那点疲色又浮出来。
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让人碰,是见过太多人被拖下去。挡到最后,连劝人都带着旧伤。
“我知道你在提醒我,多谢。”
他顿了一下。
“但有些事,知道了就退不回去。昨夜在车上,那几个姑娘抓着绳子都在抖。她们若真被送进那些地方,外面大概连个响都听不见。既然我撞上了,总不能装聋。”
回廊里静下来,檐下水珠一滴一滴敲在石阶上。
褚渊最终只道:“你很会给自己找麻烦。”
“也还好。麻烦先来找我的,我只是回敬一下,礼尚往来。”
他把案卷往臂弯里收了收准备走。
我却在他转身前鬼使神差开口道:“褚大人。昨夜提到公主府时,你在案前那一下停顿,我看见了。这条线,不止是案子,对吧?”
他转身真正看了我一眼,风从廊外穿过来,吹得他袖口梨花暗纹轻轻一晃。
“有些事,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经典台词。通常这么说的时候,后面都跟着大事。”
“你还真是不怕?”
“怕,但怕归怕,眼睛还长着。”
他没再说什么,越过我往回廊尽头走去。白衣从晨雾里穿过,背影干净得过分,也远得过分。快走出回廊时,我瞥见那截袖口又露出一点极淡的梨花纹。
我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在柱子上敲了两下。我原先以为是被名簿牵到门缝边,现在才知道门缝里面早有一潭泥,拖得连这位看着最清朗稳重的褚大人,都沾着洗不净的阴影。
一名衙役跑来道:“姑娘,周录事请你再去偏室认几页账。”
“来了。”
我又朝回廊尽头看了一眼,已无人影,只剩檐角滴水。
偏室门口半掩,里面塞着三张长案、两口木箱,靠墙立着一排潮得发暗的柜子。纸页墨气混着药味,再掺上木头受潮的闷气,钻进鼻子里,直接把我从南朝拉回了“加班现场”。只不过现代加班看的是表格,这里看的是人命账。
周录事正蹲在一只箱子边翻东西,见我进来偏头一指道:“先坐。若待会儿记起别的再补。”
案上摊着几本刚清理出来的旧名簿,边角带泥,封口用红线扎过。旁边另有几页新旧不一的散纸,有的写着北门,有的写着南巷,最上面那一张墨色浅得发灰,左上角盖着半枚模糊的印记。几名衙役进进出出,搬着簿册与木箱,有人低声念着“二月初七”、“夜转”、“留验”之类的字样。
我站在案边没急着动,先把昨夜看过的账册内容从头过了一遍——越过得清晰,越觉得不对。普通高门采人,也不会把“府采”、“陪宴”、“内院留用”反复挤在同一摞纸里。
我朝案边挪了半步道:“周录事,若有字迹不清处,我或许能帮着认一认。”
周录事抬头看了我一眼,笑道:“你这姑娘倒真是闲不住。”
“都坐到这里了,闲着也是难受。”我抬了抬下巴,“况且昨夜那些名簿我见过几眼,兴许能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