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不一样?”
“他那种人,谁看了都得多看两眼。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生得好,字写得好,站在那儿就和别人不在一张画里。公主对他有意,这都不算秘密了。”
“你说得这么熟,像亲眼看见一样。”
“我当然没那本事混进公主府,可我爹席上那些人爱说啊。喝两口酒,嘴比城门开得还大。”
“那我今晚得竖着耳朵吃饭。”
“你本来也会。我今天算看出来了,你这人吃饭是真吃,听话也是真听,嘴上还要装无辜。你要生在我家商行,账房都得防着你偷师。”
“你这么夸,我会考虑收学费。”
说话间马车拐进更宽的巷子,巷口两侧种着修齐的竹,石阶扫得干净。谢家宅门不算张扬,黑漆大门铜环擦得发亮,纱灯已提前挂起。过影壁时白墙上嵌着一幅浅青山水,旁边两盆兰草修得齐整。再往里廊下悬着一排灯,院中有方小池塘,水面浮着几片粉白花瓣,水榭边压着青石,石缝里半点杂草青苔都无。有钱人家的讲究不是把金子挂脸上,是让你抬脚就知道这地方有人天天盯着打理。
“看傻了吧?”谢灵扯了我一把,“走啊。”
“没有,我在算你家这院子一天得擦几遍。”
“……”
“你瞪我干嘛,我这是对劳动成果表示尊重。”
谢灵懒得理我,径直把我往正厅带。
刚进门就闻到一股清淡的热汤香,混着桂叶的气味,温热不冲人。厅中摆了两桌,一桌谢家自家人,一桌已坐了几位衣料发冠坐姿样样都透着讲究的客人。
谢伯安迎出来时步子极快,到我跟前郑郑重重拱手一礼道:“桑姑娘,谢某今日若不能当面谢过姑娘,心里实在过不去。”
我赶紧扶住他道:“伯父使不得,再这么谢下去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顺手救了半座城。”谢伯安一怔随即大笑:“好,好。姑娘是个爽快人。灵儿回来路上已把事情说了一遍,若不是姑娘机敏果断,我这个女儿……”
他说到一半停住,转头瞪谢灵道:“你还笑,回头再收拾你。”
谢灵缩了缩脖子往我身后躲道:“爹你先谢恩人,别顺便骂我,流程不能乱。”
“你还有流程?”谢伯安被她气得又想笑又板不住脸,只得转回头对我,“来,姑娘上座。今日席上几位都是城中相熟的朋友,也都听闻此案,想见见你这位胆色过人的小英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英雄不敢当。主要是当时那群人太欠揍,激发了我的潜能。”
厅里几人都笑了,谢伯安一一引见。
做香料生意的卢掌柜,圆脸短须,说话一团和气;瘦些的文士周清客,自称给几家大户写帖作序,城里雅集都爱凑;绸庄秦东家,衣着极整,手上戴着玉扳指,讲话慢吞吞的。菜很快上来,汤盅一揭果然带着桂叶清气,另有细切鱼脍、莲藕炙肉、时蔬小碟,做得精细。
我坐下先喝了一口热汤,整个人险些被这股热气感动得掉眼泪。
谢灵小声嘀咕道:“瞧你那样,像三天没吃饭似的。”
“别胡说,我这是对厨子表达敬意。”
“那你多敬两碗。”
“可以,前提是你爹别误会我上门报恩顺带扫货。”
谢伯安先举盏谢了我一回,又谢诸位赏脸作陪。几轮寒暄过去,话题自然从拐卖案绕了起来。
卢掌柜先叹道:“南巷这些年越发不像话,青娘那婆子我早就说她眼里除了银子没旁的。如今栽了,城里也算少个祸害。”
秦东家捋了捋胡子道:“栽是栽了,可这事只怕没那么简单。一个青娘撑不起这条线。”
我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只做出好奇的样子,问道:“秦东家也这么看?”
“自然。人、车、牙行、北门货棚,哪样都得有门路。单靠一个鸨母哪能转得这样顺?说白了,后面总得有人睁只眼闭只眼。”
周清客往杯里添了酒接过话道:“何止睁只眼闭只眼。近来高门挑人越来越讲究姿容才艺,会弹会写、会说会笑样样值钱。青娘那边不过是最低一层手,真到上面谁又认这些人是怎么来的?”
谢伯安脸色沉了沉道:“周兄,今日席上有姑娘家,说这些太脏。”
“脏是脏,总得让恩人知道这事的根。”周清客朝我拱了拱手,“桑姑娘今日救下的不止谢家女儿,是好几条命。既如此,有些话倒不必瞒着。”
我顺势放下筷子道:“周先生请讲,我这个人别的没有,听闲话的耐心管够。”
谢灵在桌下踢我一脚,嗔道:“你能不能把自己说得体面点?”
“体面留给你们,我负责实用。”
众人又笑,气氛松了些。
周清客抿了口酒,往下说道:“城里近来总有人家私底下议论,说高门大户里头,有些地方外面看着风流富贵,里面却不是普通人待得住的。尤其是山阴公主府。”
厅里安静了一下,秦东家抬眼扫了眼门口,确认丫鬟都退远了,才压低声音道:“那地方近来风头太盛。公主喜欢新鲜,又爱才貌双全的。琴师、书生、善谈的清客、写得一手好字的,甚至会讲几句异乡趣闻的,都有人往她那儿送。”
谢灵小声骂了一句道:“把人当点心盘呢?”
我差点笑出来。别说,这比喻还挺形象。
卢掌柜叹道:“公主是宗室,旁人能说什么。只不过送进去的人,未必都心甘情愿。”
周清客接道:“心甘情愿?有些人头一回被请,自然觉得是抬举。去过几次脸色就变了。可外面问起,谁敢多说?说轻了是风流韵事,说重了便成妄议贵人,谁担得起?”
我把茶盏往唇边送了送道:“听起来,公主府很爱留人?”
“留。”周清客答得干脆,“而且留得体面。先是请你陪宴,再说你诗好、琴好、人也有趣,留你再坐一局。你若推,她便笑,说不过是赏识你,何必怕成这样。几次下来,人若识趣,就自己学会闭嘴了。”
“若是不识趣呢?”
“那便更麻烦。”秦东家插了一句,“贵人若看中你,旁人就会劝你知趣。家里人也未必敢硬拦,毕竟她一句话压下来,谁都得掂量。”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慢慢沉下去。
谢伯安见我听得认真,低声道:“姑娘别被这些话吓着。你今日帮了谢家,往后有我在,没人敢轻易为难你。”
“谢老爷这话我先记下。”我笑了笑,“万一哪天真有人来找我麻烦,我就说有谢家罩着。”
谢灵噗地笑出声道:“你还挺会顺杆爬?”
“人家都把杆递过来了,我总不能讲礼貌再爬?”
谢伯安被我逗得摇头,脸上的沉色散了些。
卢掌柜道:“说起来,近来被提得最多的还是褚渊。”
我立刻抬了抬眼。
周清客捋须道:“那位褚郎确实太打眼,才名、风仪、家世样样都挑不出短处。公主对他早不是寻常赏识。”
秦东家点头道:“我前阵子去一场小宴,席上就有人说,公主看他那意思,明摆着是舍不得放。别人陪宴是一时,他去一回外面便要议上几日。”
“也不怪人议论。”周清客笑了一声,“褚郎那样的人物坐在席上,旁人再精心装点也容易被比成陪衬。公主若不盯上他,反倒奇怪。”
谢灵低声道:“说得仿佛人家是件珠宝似的。”
“在有些人眼里可不就是。”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藕,“只不过珠宝不会开口骂人,活人会。”
秦东家看了我一眼道:“姑娘今日在衙门也见着褚大人了吧?”
“见着了。”我装得很自然,“确实挺……嗯,挺像你们嘴里说的那种人。”
“哪种人?”
“站在那儿就让人觉得自己衣服没穿平整的那种人。”
厅里一静,随即笑成一片。
谢灵差点把茶喷出来。
周清客拍案道:“妙,妙。桑姑娘这话俗是俗,倒很形象。”
“我这叫通俗易懂。”我一边跟着笑一边把话往回拽,“不过听你们这意思,褚大人与公主府牵扯很深?”
周清客笑意收了些,慢慢点头道:“深。公主这些年爱召名士,褚渊是其中最拔尖的一个。别人去一回两回外面只当风雅,轮到他大家就不这么看了。谁都知道公主对他有强留之意。”
“强留”两个字一出来,我胸口跟着一紧。褚渊白日那句“别让自己先成了被留下的人”,又冷不丁在耳边响了一遍。
谢伯安皱眉道:“周兄。”
周清客摆手道:“我有分寸。再说,桑姑娘不是外面不知事的小娘子。今日能把一车姑娘从人贩子手里拽出来,这点城中旧闻听一听也无妨。”
卢掌柜也低声道:“褚大人这人平日行止最重分寸,偏遇上公主,分寸两个字便容易被别人当成欲拒还迎。外面有人羡慕他,有人叹他,也有人暗暗替他捏把汗。”
“羡慕什么?”谢灵很不客气,“羡慕被公主盯上?”
“羡慕他名动城中,连宗室都另眼相待。”秦东家慢吞吞道,“这世上总有人只看得见风光,看不见风光后面的那张网。”
我垂下眼,指尖在杯沿轻轻一转——网?
“那何戟呢?”我忽然开口。
几人都看向我,我装得极自然道:“你们方才一直说公主、说褚大人,可公主也是有驸马的人,驸马总不能一直当背景板吧?”
周清客摇了摇头道:“何驸马啊……”
这一声叹得意味深长。
秦东家接道:“城里提起何戟,多半一句带过。有人说他懦弱,有人说他无用,也有人说他早已管不住公主府。可在我看来,这话都偏了。”
“怎么说?”
“何戟不是管不住,是压根没人让他管。山阴公主的脾性谁不知道?她若真要行事,驸马说什么都像摆设。可这些年外面那些议论能压下去不少,也有何戟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