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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驸马旧影

    谢伯安点头道:“不错。发布页Ltxsdz…℃〇M前年有人在酒楼喝多了公然议论公主府夜宴荒唐,第二日没被宗室找上门,倒是何驸马先叫人去把事情按了下去,没闹大,也没再连坐旁人。”


    我心里微微一动道:“这么说,他一直在替公主收拾残局?”


    “差不多。”卢掌柜接话,“公主府里面那些事旁人只看热闹,真到要善后时却常是何戟出面。病了的人要请医,闹了的人要安抚,外面起了议论要压,甚至有人被遣回家,路引盘缠也多从驸马那边出。”


    谢灵听得皱眉道:“这人图什么?”


    周清客端起酒盏轻轻晃了晃道:“图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人说他痴情,有人说他守着名分不放。我倒觉得,他大约是把公主当人看。”


    厅里竟静了几息,我握着茶盏没有动。


    把公主当人看,不是当高高在上的宗室,不是当骄纵任性的贵人,也不是当需要争抢讨好的对象。只是当人看。


    谢灵先回过神道:“这听着也太冤大头了。”


    “冤不冤,何驸马自己怕是没算过。”秦东家叹道,“城里人提起他十个有八个都先摇头,谁会去细究他这些年做了什么。”


    我放下茶盏,装作随口一问道:“那褚大人同何戟关系如何?”


    周清客笑了道:“这就更微妙了。一个是驸马,一个是常被召见的名士,外人哪敢乱说。只知道何戟没当面为难过褚渊,褚渊也从不借着公主的看重得意。两人见面礼数都极周全,可越周全越让人觉得里面分外别扭。”


    “别扭很正常。”我夹起一片鱼脍,“一个天天替公主收场,一个老被公主拽去陪席,换谁都自在不了。”


    周清客笑道:“桑姑娘这话一针见血。你这样的脑子今日只救人有点可惜,若去做清客,怕是能把一屋子人说得只剩点头。”


    “那还是算了。”我立刻摆手,“我这人嘴快,适合吃饭不适合伺候贵人,说错一句脑袋都得跟着一块儿下线。”


    谢灵又笑得直拍桌。


    谢伯安无奈看她一眼,转头给我添了半盏汤道:“姑娘多吃些。今日这席本就是谢恩,旁的事听个大概便好。”


    “我晓得。”我接过汤盏语气放轻,“不过谢老爷既做生意,想来见的人多知道的也多。我初来此地有些事总得先摸个轮廓,免得日后稀里糊涂撞上。”


    谢伯安是老商人,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停,随后笑道:“姑娘是个心里有数的。发布页LtXsfB点¢○㎡我也不瞒你,山阴公主这条线城里谁都知道不好碰。若只是听听闲话自然无妨,若真要往里探便得有门路,还得有分寸。”


    “门路是指什么?”


    “能进得去的人。”谢伯安道,“公主府不是谁想靠近就能靠近的。寻常人连外院门槛都摸不着。能常进常出的多是几类人。供香料衣料的,送乐舞班子的,替府里掌细账跑腿的,再有……”


    他顿了顿道:“被点去陪宴的人。”


    周清客接上道:“其中又属乐班最灵活。乐师、舞伎、鼓吹、琴工,名目多换人也勤。贵人爱新鲜,班头最懂看人。送得对了人便能留下,送错了也不过一句下次不必再用。”


    我心里轻轻一震,面上仍稳着道:“听起来乐班倒像半个牙行。”


    “话糙理不糙。”秦东家道,“只是他们做得更体面。牙行卖人,乐班送艺,名头不同结果有时差不了太多。”


    谢灵皱着脸道:“你们今天说话一个比一个扎人。”


    “扎人总比糊弄人强。”我拿起汤匙,“至少听完之后脑子不会还在做春秋大梦。”


    周清客看着我笑道:“桑姑娘这份明白,倒不像寻常小娘子。”


    “寻常小娘子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听你们说这些。”我喝了口汤,又把话题往回扣,“谢老爷方才说供香料衣料的也能进公主府?”


    “能进外面那层。”谢伯安点头,“再深便未必。不过若是跟乐班一处走,有时也能多看见些门路。我们家做绸缎、香料,偶尔也给几家高门送货。山阴公主府的单子不算多却零碎,尤其爱赶着夜宴前催。”


    “夜宴前催?”


    “嗯。新纱、新香、席上挂帘、舞衣配色,临时都可能改。”谢伯安笑得有些无奈,“贵人的兴致来得快改得也快。前面说要素一点,后面又说灯下太寡淡得添些亮色。做生意遇上这种主顾赚是能赚,却很头疼。”


    “那你家常与哪家班头对接?”


    这话一出口,谢灵立刻抬眼看我,显然听出我不是单纯闲聊。


    谢伯安却没立刻回答,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道:“姑娘对这个也有兴趣?”


    “我对一切可能有用的消息都有兴趣。”我冲他笑了笑,“不瞒谢老爷,今日在衙门里听了不少高门采买的事。既然公主府这条线摆在眼前,我总得先知道它是怎么把人网进去的。”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厅里却没人接茬。因为今日这顿席本就不是单纯吃饭,谢伯安请来这些人也未必只为热闹,他是在借席上人的口把城里这一层层门道摊给我看。


    半晌他放下杯子道:“常来往的乐班头姓曹。”


    “曹班头?”


    “是。四十来岁,人精,最会看人下菜。哪家宴上用什么曲,哪种新面孔该往哪处送,他都门儿清。公主府那边的夜宴,他手下的班子近来去得也勤。”


    周清客笑了一声道:“老曹这个人手上会调弦,心里更会掂量人。看你两眼连你适合坐哪张席都能给你算明白。城里有人开玩笑说他不是养乐班,是养活鱼,哪条该先下锅他比厨子还懂。”


    “这比喻有点缺德,不过挺形象。”


    谢灵在一旁看我,眼睛都亮了。她大概已经看出来了,我这会儿表面在喝汤,脑子却已经在打曹班头的主意了。


    谢伯安没拆穿,只继续道:“前些日子他还从我这里拿过一批江南新纱,说是给几处高门排宴用,里面便有公主府。若姑娘只是听个门道,知道这些便够了。若还有别的打算……”


    他没有说完,只把后半句留在那儿。


    我抬眼看着他笑了道:“谢老爷今日这席,怕是早备了半桌闲话给我。”


    “闲话归闲话。”谢伯安也笑,“听懂多少用不用,还是看姑娘自己。”


    “听懂了。”我夹了块藕放进碗里,“至少现在我知道,山阴公主、何戟、褚渊,一个站在高处拽人,一个在外面替她收残局,一个在局里被她盯住。外面看是风流佳话,里面全是烂账。”


    厅里几人都看了我一眼,周清客抚掌道:“说得好。桑姑娘这口才不去做清客真是浪费。”


    “我还是更喜欢做个吃白饭的恩人。”我端起汤盏,“至少不用替贵人圆话。”


    众人又笑了一回,气氛松了些。


    外面天色慢慢往下压,廊下纱灯一盏盏亮起来,水面映着晃动的灯影。


    卢掌柜压低声道:“前阵子我在一处宴上听人提过一句,说公主对褚渊已不是单纯爱才。她要的是那个人待在眼前,至于对方乐不乐意反倒不重要。”


    秦东家摇头道:“这就是最难缠的地方。你若公然拒她她恼,你若顺着她她更不肯放。褚渊这些年能周旋到这份上已经算能耐。”


    “何戟也能忍。”周清客叹道,“换个性子急些的府里早闹翻了。”


    我垂眸看着杯里晃动的茶面,忽然觉得这一桌饭像摆在一张网中央。每个人都知道一点真相,却都只敢说一点。东一句西一句拼起来,便是山阴公主府如今最基本的模样。


    谢灵忽然凑过来小声问我道:“你是不是又在憋什么主意?”


    “哪有?”


    “少来。”她用筷子轻轻敲了下我的碗边,“你一安静就说明脑子转得飞快。方才听见曹班头那会儿你眼睛都亮了一下。”


    “你观察力挺强。”


    “那是,毕竟我今天差点被卖,警惕心被迫升级。”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真想碰公主府?”


    我也压低声回她道:“你们全城都在跟我说别碰,越这么说越说明那里有东西。”


    “有东西也不见得非要你去拿。”


    我侧头看她,她抱着碗嘴抿了抿,难得没开玩笑道:“我今天欠你一条命,别转头就看着你往坑里跳。”


    我心里微微一软,嘴上却没改道:“放心,我跳坑很有经验,一般会先看看坑深不深。”


    “这话一点都不能让人放心。”


    “那你就当我会先带绳子。”


    谢灵被我噎得没话说只能瞪我。


    席到后半,客人们移至水榭外的小回廊透气。


    傍晚的风挟着水气,吹得人清醒了几分。谢伯安亲自陪着几位客人说话,我便也跟着出去,靠在廊边看了一会儿池面灯影。


    周清客端着酒盏走过来,立于我身侧道:“桑姑娘今日听得这样仔细,心里有数了?”


    “有个大概。”我望着池水,“至少知道这城里最贵的不是货,是体面。体面一盖,多少强留都能被说成风雅。”


    周清客笑意淡了些道:“姑娘这话,算看透一半了。”


    “另一半是什么?”


    “另一半是,人一旦进了局,便会自己替那层体面找理由。有人告诉自己,是贵人赏识;有人告诉自己,忍一忍便过去了;还有人告诉自己,只要不闹便还能保住剩下那点脸面。时日久了,连受困的人都未必说得清,自己到底是舍不得,还是不敢走。”


    我胸口微微一震,偏头看他。这位周清客看着只是爱凑雅集的闲散文士,话却说得直。


    “周先生也见过?”


    “见过一些。”他笑了笑,没有往下说,只转开话头,“老谢方才肯当众提曹班头,说明他是真把姑娘当自己人看了。你若往后真要走那条门路,记着一件事。”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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