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我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今日那卷谱,不好看。你站在那儿,也不好看。”
他没有回头,可肩背明显微微一顿。
我继续道:“我不喜欢看你被那样摆着。”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了,刚准备找补一句玩笑,便听他低低回了一句道:“我知道了。”
说完,他才抬脚往前厅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身影穿过一地梨花,融进水榭边的人声里,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细很细的不舒服。不是为了今日这场局,而是为了他方才每一句提醒背后那些没说出口的经历。
站了许久,我才慢慢转身往外走。
离开梨园时谢灵派来的小厮已经在外面候着,马车沿着临水长街慢悠悠往谢家驶去。脑海中一直在高速处理信息,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
我正要抬脚进门,一旁引路的小厮却快走两步低声道:“桑姑娘,褚大人请您稍留片刻。”
我随他手势转头看去,谢家侧门外有一条通往后园的曲廊,廊边种着一片竹林,竹下接着一汪浅水。
心里有些吃惊,他这般克制的人,竟能追出来找我单独私聊。
傍晚的天色将暗未暗,梨园那边散出来的人声已经远了。只剩风过竹梢,偶尔带下一两片竹叶,落在水面上打了个旋。
褚渊站在曲廊尽头,手里没有折扇,也没带旁人,只身一人立在竹影间。
我走过去,停在他身前几步道:“褚大人,这回不怕被人记住了?”
“这里无人。”
“这话听着很危险。”我看了看两边,“通常说‘这里无人’的时候,后面不是要说秘密,就是要说麻烦。”
“那便当我两样都要说。”
我弯了弯唇角,顺着廊边往里走,他也抬步与我并肩,却仍隔着一点距离。
走了一段,他没提公主府,也没提我今日为何出手,只忽然问道:“方才席上那句诗,你故意改了一个字。”
我一怔,随即笑出来道:“褚大人,别人都盯着那卷谱里的坑,只有你还在记我偷换字眼。”
“你把‘留春’改成了‘系春’。”
“嗯。”
“为何改?”
我抬手拂开垂到肩边的一枝竹叶,慢慢道:“留春还算客气。春天本来会走,想多留几日,是人之常情。可一旦说到‘系’,味道就变了。那是强留,是拴。”
他看着前面的水,没接话。
我继续道:“那卷词本来在说花月易散,出题的人却非要拿旧曲去套,像用绳子去兜风。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我不喜欢。”
“所以你借改字拆局。”
“顺手扎他们一下。不用针太粗,够他们回去琢磨半夜就行。”
他唇边动了动,沿着我的话往下问道:“你方才又说,雅集重会心,不该困一人求巧。也是故意的。”
“不然呢?我总不会闲着没事替那帮人修辞罢?”
他垂眸看着廊下水纹道:“你说得很贴切。”
“那你还问?”
“想听你亲口说。”
这句落下来,曲廊里一时更静了。
我轻轻捏了捏袖口,压住那点异样道:“礼也好,诗也好,乐也好,本来都是拿来让人收一收、停一停的。可这世上总有人爱把东西反过来用。嘴里讲规矩,手上却拿规矩堵人;嘴里讲风雅,实际却换个好看的样子围困于人。那我不高兴了。”
褚渊听完,才开口道:“礼本为止欲。”
“对。”我接得很快,“不为成笼。”
他脚步微微一顿。
竹影从他肩头滑过,落在衣上又被风吹散。
“姑娘这话,很重。”
“重才有用。轻飘飘的话,最适合挂在嘴边装君子。真要拦人、救人,得说到骨头上。”
“礼若成笼,乐也未必无辜。”
“我知道。乐能怡人,也能迷人。曲子一响,灯火一照,酒水一倒,什么都容易被包装得很顺眼。明明是在逼人,摆出来倒像在成全人。”
他侧过脸看我道:“你连这也看出来了?”
“这还用看?我在外乡也见过不少。场子布得好,最容易叫人忘了自己站在哪儿。今日梨园不过小试牛刀,已经能拿一卷谱把人架住烤,更别说公主府里的灯火、酒器、珠帘,样样都是现成的网。”
他沉默了片刻道:“你知道得越快,离那地方也就越近。”
“褚大人,咱们都一起走到这条曲廊里了,再说‘离那地方远些’,多少有些晚了。”
“我也没说让你远些。”
“那你是想劝我进得慢点?”
他没否认。
我沿着廊柱轻轻敲了一下,木头发出一声闷响道:“其实你问我那个字,根本不是为了问诗。”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看我到底懂到哪一步。你想知道,我今日出手是一时看不惯,还是已经看见了壳子底下装的是什么。”
他沉默片刻,点头道:“是。”
“那我现在答你了。礼法本来是为了让人别越界。可一旦有人拿礼法替自己找借口,拿风雅给欲望穿衣裳,那东西就坏了。坏了的礼,只会比没礼更吓人,因为它会让被困的人连喊疼都显得不体面。”
他听完,许久没出声。
曲廊外有一只白鸟从水面掠过去,翅尖扫了一下,带起一圈浅浅的波纹。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你这话,若放在别处,已足够得罪一批人了。”
“无妨。”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反正我得罪人的速度向来在线,从不掉线。”
“掉线?”
“你也当没听见。”
他终于轻轻笑了一下,淡得几乎一眨眼便散了,却偏叫人记住了。
我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异样又往上冒,赶紧移开目光,往回拉了拉。
又往前走了几步,曲廊尽头接出一座临水小亭。
亭中空着,石案上只摆了一只未收的香炉,香早尽了,炉壁却还温着。
我先进去,扶着栏杆站住,风从水面吹上来,把白日梨园沾上的甜香吹散了,只剩竹叶的清冽气。
褚渊站到我身侧,目光落在亭外。
我抬起下巴点了点水面道:“乐能怡人,也能惑人。你说这话不是泛泛而谈,你见过。”
他手指在栏杆上轻轻一按,没有立刻开口。
我没催,只看着水里一片从上游飘来的梨瓣顺水远去。
片刻后他才道:“一个人若长久待在那样的地方,最怕的不是受辱,也不是被逼着做什么。”
“那怕什么?”
“怕自己慢慢习惯。习惯旁人拿你取乐,习惯今日受一点明日退一步,习惯把难堪打碎了吞下去,再照旧坐回席上。”
我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栏杆边沿。
他继续道:“再往后,连愤怒的火候都要看场合。因为发怒会坏了场面,坏了场面便有人说你不识趣、不知分寸、不懂公主抬爱。日子久了,连你自己都要先算一遍,这点不适值不值得翻脸。”
我盯着前面那圈圈散开的水纹,没有动。
“更可怕的是,”他顿了顿,“有时你明知那不是恩,也要学着把它当成恩。否则旁人受得更多。”
我转头看他道:“所以你今日说,退一步不是退,是把旁人往前推?”
“嗯。”
“你若退得太快,公主府里就会换别人顶上来?”
“是。”
“你早知那地方筛人、留人、耗人,还是一直在她眼前周旋?”
“是。”他应得很平静,我却听得胸口发闷。
“就没有彻底躲开的时候?”
“有过。”
“后来呢?”
“后来发现,我若不在,别人受得更快。”
他说完,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一截袖口。动作还是稳,还是不紧不慢。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一眼,胸口发堵问道:“你们南朝是不是流行把‘体面’两个字刻在骨头上?刻这么深,疼不疼?”
“总比乱一些好。”
“谁说的?”我看向他,“有些乱是活路,有些太体面反倒是把人往死里收。”
他看着我,眸色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更深了些道:“所以你才会说,礼本为止欲,不为成笼。”
“对。”我撑着栏杆,“明明有人拿权势困人,外面还非得说成风流雅事,说成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抬举。听得我都想给他们发个清醒大礼包,人手一份,不领不准走。”
“清醒大礼包又是什么?”
“就是装满真话的包袱。”我一派正经道,“拿回去拆开一看,全是扎心款。”
他唇边又动了一下。
我见他肯笑,胸口那团闷气倒散了些,便顺着问下去,问道:“那何戟呢?”
这回轮到他沉默了。他抬眼看我,那一眼停得不长却直。
我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躲道:“别这么看着我。查都查到这一步了,我总不能还以为何驸马是摆设。若真是摆设,驸马府门口的醉汉压根轮不到他去扶。”
亭子里静了静。
“你见过了?”
“见过。还听过几句,够我把外面那些传言全推翻一半。”
“外面怎么说他,你应当知道。”
“知道。但真没用的人,收拾不了那么多残局。”
他没否认道:“驸马比外人想的更清楚,也更能忍。”
“我已经发现了。可你这话听着不像在夸。”
“这也不是能夸的事。清楚,便知道哪些地方不必说;忍得住,便会把该翻出来的痛也压回去。久了,旁人都以为他无事,他自己也习惯了无事。”
我皱了皱眉道:“什么都自己吞,最后只会把旁人都惯坏。一个替人擦血的人,最容易把拿刀的人宠出病来。”
他听见这句,目光微微动了下道:“你说得很重。”
“因为事实本就沉重。”我靠在栏边,望着风吹碎的倒影,“何戟替她压风声,替她送银钱,替她给人留体面。你在明处替她顶着那份偏爱,她在外面还有班头筛人,府里还有女官维持秩序。所有人都在替她把那点荒唐包起来,包着包着,她当然会觉得这世上没什么留不住的人。”
“是。”
“所以她最在意的,从来不是谁真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