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可总比看着你被他们借题钉在台前为难要好。”
这话一落,两人之间静了一下。
他先前对我有警惕,今日过后那警惕还在,却多了别的。
他抬眼看了我一会儿道:“你替我解围,不怕我把你也算进局里?”
“算进就算进,反正我本来也在往里走。大人总不会到现在还以为,我是专程来建康参加赏花会的吧?”
他没说话,我又补了一句道:“再说,你若真把我算进局里,方才便不会顺着我的话收场。”
他终于点了点头道:“姑娘确实不像会无缘无故出手的人。”
“彼此彼此。大人方才若接不住,我这一脚就白伸了。”
“你倒不怕我故意不接?”
“你不会。你这人太讲分寸,真让我当场下不来台,你自己也不会舒服。”
他垂眸,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敲道:“姑娘对我很有把握?”
“也不是把握,是你站在那儿跟旁人不一样。”我觉得有些直白,便又往回收了半句,“至少在这满院子都爱看热闹的人里,你还算会给人留面子的人。”
他听完,低低道:“留面子,有时也只是自保。”
“那也比不给强。”
风又吹过来,将我耳边一缕碎发吹散了些。我抬手去压,动作刚起一半,便听见前面有人唤褚渊。他却没有立刻应,仍站在原地。
我心里清楚,这种时候话不能说得太满,于是话锋一转,随口问道:“方才那卷乐谱,你早看出问题了吧?”
“看出来了。”
“那你还打算接?”
“若我不接,旁人便要把‘矫饰’二字安在我头上。”
“接了呢?”
“接了,也不过换个说法。”
我轻“啧”了一声道:“真难伺候。你们建康文士吃顿茶,吃得像走钢丝一样。”
“姑娘这形容,倒比他们那些旧话更贴切。”
“我还有更贴切的。”我压低了声,“只怕说出来有损南朝体面。”
他看着我,眼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那一下极轻,却把整张脸都带活了。我胸口莫名一烫,低头摸了摸杯沿,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心悸压下去。
旁边恰好有个士人走过来,笑着向褚渊举杯道:“褚郎,前面新题已出,诸位都在等你。”
褚渊这才转头,朝那人略一点头道:“稍后便来。”
那人又看了我一眼,笑意里带着些探究。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想:很好,今日记住我的人又多了一个。
褚渊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沉默了一息,忽然道:“若你真想接近刘楚玉,今日这种聪明,往后最好少露几回。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我心里一动,抬眼看他,这话已经不是客套提醒了。
我顺着问下去道:“为什么?”
“公主最喜欢两种人。”他看着前方,说得很平静,“一种一眼便能看透,拿在手里轻易摆弄。另一种,是把锋收得住,叫旁人总觉得还能再往里看一层。你今日,恰好两种都沾了些。”
我胸口轻轻一沉。但这不算坏事,只是得更小心。
我把这层意思咽下,面上仍作半开玩笑道:“听起来,我今日这步棋走得很容易变成高风险投资。”
“你总爱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无妨。”我笑道,“大意就是,赚得快,死得也快。”
他看着我,像是被我这说法弄得有些无奈道:“你倒很会拿自己的危险说笑。”
“没办法。”我把杯盏放下,“若不说笑,难道现在就开始抄佛经静心么?”
“你若肯静心,倒不像你了。”
“那倒是。”
这几句来回,原先那层全靠试探撑着的距离,终于近了半分。
还没到坦诚的份上,却已有了些并肩的意思。不是我一个人单方面往前扑,也不是他高高站着隔岸看我。他已经开始给我递东西了,哪怕递得还很克制。
而我也不打算继续装傻,于是我看着他,放低了声音道:“褚大人,今日这局我替你掀了桌角。下回若我要进更深的地方,你总不能还让我自己搬桌子罢?”
他闻言,眸光微微一顿道:“姑娘果然还有后话。”
“有。而且很多,只是这里不合适说。”
“你怎么确定我会听?”
“你会。因为你比我更清楚,那地方已经溃烂成什么样子了。”
这一句下去,他没立刻接。
片刻后,前面又有人来催,他只得先收了话道:“今日不便多谈。”
“那就改日。”
“改日未必有今日好进。”
“总会有法子。”我抬手拨开落在案边的一片梨花,“大不了我再换个不那么惹眼的方式进来。”
他顺着我手边看了一眼,忽然道:“你今日已经够惹眼了。”
“多谢提醒。”我叹气,“看来这回低调做人计划又提前夭折。”
“你原来还有这种计划?”
“当然有,只是执行力一直很差。”
这回他是真的笑了一下。极轻,极淡,偏偏叫我看得清清楚楚。我心里那口老钟又开始狂敲。
前面催得更急,他再不能继续停在这里,只朝我略一点头,便回了东侧的水榭。
我坐在原处,端起茶,压了压胸口那阵突来的异样。
满庭梨花还在飘舞,曲水边的琴音又起了一段。方才那场风雅攻防被薄烟、茶香、众人谈笑一盖,表面已看不出痕迹。可我心里清楚,事情已经变了,褚渊开始正视我这个人了。
过了很久,雅集临近尾声,众人渐渐散往前厅。
我也借口起身透气,顺着廊角往外走。没走几步,便听见身后脚步声缓缓跟了上来。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褚渊没有立刻与我并肩,只隔着半步距离,带我沿梨树掩映的小径往后厅走。
那一段路人少,树影斑驳,地上落着细白的花瓣,踩上去很软。
他先开口道:“今日多谢。”
“谢得太早。我只是替你解了一个小局,大局还在后面。”
“我知道,所以才更该谢。”
我偏过头看他问道:“你不问我为什么出手?”
“问了,你未必肯说全。”
“也是。”
“你不说,我便当你另有所图。”
“那我确实另有所图,这点倒不用装。”
他停了停,像是对我这份干脆有些意外道:“你倒坦白。”
“都到这一步了,再装就太侮辱大人的眼力了。”我把手背到身后,踩着一地梨瓣慢慢往前走,“再说,大人不是早看出来了么?”
他看着前方,声音低了些道:“今日这一解围,会让更多人记住你。”
“褚大人,你方才已经提醒过一遍了。”
“我再提醒一遍,是怕你没听进去。”
“听进去了。”
“你若真想进公主府,今日这种聪明,往后须收一收。”
“这句你也说过了。”
“怕你还是没听进去。”
我笑出声来道:“褚大人,你是不是平日被人算计多了,如今逮着机会,就想把避坑指南给我背三遍?”
他侧头看我,眼里有一丝极轻的无奈道:“我只是不愿你还没进门,就先被人盯死。”
“那便说明,我今日这一步踩在点上了。”
“只是踩得太响。”
“这没办法。”我摊手,“谁让那帮人题出得太恶心。我忍住没掀桌子,已经很给南朝文化人面子了。”
他被我噎了一下,片刻后才道:“你有时真不像个姑娘家。”
“谢谢,这夸奖我收下了。”
“我不是在夸你。”
“那我也当你夸我了。”
前面一阵风拂过,树上最后几片梨瓣被吹落,一片正落在他肩上。
我看着那片白,人忽然静了一瞬。他站在那里,身形清瘦,肩线平直,花落上去时,整个人干净得近乎发脆。
我一时出神没说话。褚渊却已抬手,替我拂去了鬓边不知何时沾上的碎花瓣。动作很轻,几乎没碰到我,只在发边掠过去。可那一下克制的分寸,还是让我胸口微微一烫。
我稳了稳呼吸,故意把话说回正题道:“那依你看,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少露锋芒,多看人。”
“继续。”
“别太快让人摸清你。”
“这句对我来说,多少有点职业要求。”
“也别太快相信人。”
我看了他一眼:“包括你?”
他沉默了一下,竟点了头道:“包括我。”
我愣了愣。
他却没再多解释,只淡淡道:“你若真往那边走,最好记着,公主喜欢两种人。第一种,是看得透、捏得住。第二种,是越看越想拿到手里仔细拆开的。你要演得既不太聪明,也不能太笨。”
“真麻烦。”
我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已把这话牢牢记住。
小径尽头已隐隐能看见外面的人影,前厅催席的声音也传了过来。该回去了。
褚渊停下脚步,像是也知道这段路不能再往前走了道:“今日之后,最好别太常来这种地方。”
“怕人盯我?”
“怕人借你做局。”
“那我也提醒你一句,下回若再有人拿谱压你,别老想着自己怎么平平稳稳过去。有时候桌子就该掀了。”
他没接这句,目光却落在我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桑启。”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唤我名字,我胸口轻轻一跳。
“嗯?”
“今日起,记住一件事。你若真要往那座府里走,今日这种聪明,最好藏住八分。”
“剩两分呢?”
“留着保命。”这话落得比方才那些提醒都沉。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道:“好,我记住了。”
“还有——”
“你今天话很多啊,褚大人。”
“最后一句。”
“行,你说。”
“以后在这种场子上,少替人强出头。”
我眨了眨眼道:“包括替你?”
“尤其是我。”
“那不行。”我摇头,“你这种人,看起来就很容易让人生出路见不平的职业冲动。”
他被我堵得无言,片刻后才低低道:“你总有话等着人。”
前面又有人来寻,远远唤了声“褚郎”。
他终于不能再留,只朝我略略点头道:“回去吧。”
“你也是。”
他转身前,我忽然又叫住他道:“褚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