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按了按眉心,把这几天得来的线索从头理一遍:衙门文书里的采买名录、谢家宴上的流言、驸马府外醉汉骂出的只言片语、裴素衣的警告、褚渊的默认。发布页LtXsfB点¢○㎡
越理越清,越清越堵。我对灯火出了一会儿神。这哪是公主府,这是高配版情感消耗流水线。
正发闷,窗外忽然传来轻轻一声叩响。
我手一顿,指尖已压到袖口暗藏的符纸边缘,起身时没先开口,只隔着窗棂问了一句:“谁?”
外面传来一道极低的男声道:“白日雅集,曾为姑娘传茶。”
我想起那张脸,略略松了半口气,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果然是白日跟在褚渊身边的小侍从,年纪不大,穿得很素,肩头沾了夜露。
他站得离窗不近,双手举着一卷细细的小笺道:“褚大人命小的送来。”
“他说什么了?”
侍从把小笺递进来,低声道:“大人说,姑娘若还想问,最好趁天未亮前问。天亮之后,他未必说得出口。”
我接过笺,指尖碰到纸面凉了一下。
那侍从已经后退半步,又补了一句道:“城南临巷茶舍,后院。天色见灰时去。”
“他自己会来?”
“会。”
“你家大人胆子还挺大。”
小侍从愣了愣,大概没料到我回这么一句,只含糊低了低头道:“话已带到,小的告退。”
说完便转身没入墙角暗影里,走得利落。
我合上窗户,把那卷小笺放到灯下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瘦,却很有力道:“夜短,话更短。若问,趁早。”
这一夜我没睡实。断断续续躺了两个时辰,将近四更时干脆起身,洗了把冷水脸,换了件不扎眼的素色衣裳,把头发束紧,披件外衫便出了门。
谢家后门已有人等着,还是昨日那婢女。
她替我提了一盏小灯,轻声道:“老爷交代过,姑娘要出去,让门房别惊动旁人。”
我接过灯,朝她点点头。建
康的清晨还灰蒙蒙的,街上人不多,石板缝里压着昨夜的余潮。城南那处茶舍藏在一条偏静小巷后,门脸不大,外面还没正式开张,只侧门半掩着。
我才走近,里面便出来个老仆,垂手一礼把我引进后院。
后院很小,一张临窗茶案,两盆旧兰,一只红泥小炉正烧着水。细碎的水汽升腾起来,带着淡淡的茶香。
褚渊已经坐在那里,背后是半开的木窗,窗外天色灰白。
他今日未着昨日那身月白,只穿了件极简的青灰长衫,眼下却有一层很浅的倦意,像是一夜没睡。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可即便这样,坐姿仍旧端正得要命。南朝这体面真是刻在骨子里,半夜不睡照样不耽误端正。
老仆替我添了盏茶,便退到廊下。
我在他对面坐下,直接省了客套道:“你昨晚没睡?”
“姑娘来得也很早。”
“彼此彼此。”我端起茶摸了摸杯沿热度,“你留那句话给我,等于把‘有事快问’四个字写脸上了。我若还慢悠悠吃个早饭再来,多少有点不尊重人。”
他看着茶盏边沿,唇角动了动却没接,只道:“你昨夜应是重新理过线索了。”
“理了。”我直视他,“越理越觉得那句‘频繁召见’后面藏的东西,比我眼下见到的多得多。”
他沉默一息,点了头道:“是。”
总算不绕了,我把茶盏放下道:“那就说吧,近来她到底怎么召见你的?”
院中只剩水将沸未沸的轻响。
褚渊没有立刻答,先抬手替我把茶盏往前推了推道:“先喝茶。”
“你这人真是,关键时刻还不忘流程。”
“怕你听急了呛着。”
“那你放心,我从业多年,抗冲击能力很强。”
他大约没听懂,但也没追问。
只待我先喝了一口,才开口道:“近一月,公主召见我的次数比往常更频繁。”
“多到什么程度?”
“少则三日一回,多时连着两日。”
我眉心一动道:“这已经不是偶尔起意了。”
“本也不是偶尔。她近来厌旧得快,府中原先那些一眼看得透的人她已懒得多看。外面若有新鲜的便会留神。她在我这里耗着,一来是旧兴未尽,二来也是借我看别人如何应她。”
我听得胃里发紧道:“借你看别人如何应她?”
“是。有时召我去听琴,有时看新得的器物,也有时什么都不做,只叫我坐在一旁。”
“坐着看她做什么?”
“看她让旁人争。”他的声音仍旧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争一句诗,争一曲调,争陪坐的位置,争那一晚留不留得下。有时不过是一盏酒,她也能叫三四个人围着那盏酒各自说出理由。谁说得顺她心谁便多留片刻,谁慢了半句谁就被晾在一旁。”
我听着,茶都快喝不下去了道:“她把人当什么了?”
他没听懂后半句,前面那层怒意却懂了,只道:“大致便是如此。”
“还有呢?”
“有时她会故意把人放在一处。让擅弹琴的遇上擅写诗的,让心高的遇上心窄的。她不一定开口,只看他们各自变脸。谁忍得住、谁先开口、谁装得最像无事,她都看。”
“看完呢?”
“看完便笑。若哪一个失了分寸,她反倒会高兴些。”
我捏住杯沿,指节压得发白。这已经不是荒唐了,是一个人坐在高处拿活人的难堪当戏看,还偏要把这戏套进风雅壳子里。
我压了压火道:“召见里最常见的名目是什么?”
“听琴。”
“你不是总会弹给她听吧?”
“她有时要听,有时又不听。更多时候是借琴把人叫去,叫去了琴只是摆设。”
我冷笑一声道:“和公司里那种‘开会’一个德行。会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人叫来摁在椅子上。你总拿我听不懂的话比喻这些事。”
“听不懂不耽误精准。她只叫你,还是也会叫旁人一起?”
“都有。若只叫我,多半是她烦闷;若再点别的人,便是她起了看戏的心。”
“那你在她面前,一直都这么退?”
他抬眸看了我一眼道:“你昨夜已听过理由。”
“我知道。我不是问你为什么退,我问的是她借着这些召见,对你可曾做过更越界的事?”
话音落下,院中静了。
小炉里的水恰在这时轻轻翻了一下,热汽往上扑,模糊了半边窗纸。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自己茶盏边缘,停了许久。
这一停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我胸口骤然一沉,却没有催。
过了半晌,他才道:“有些事,说出口并不会让局势更好。”
“会让我更快失了分寸?”
他终于抬眼,目光直直落过来道:“是。”
这一个字很轻,却像砸了我一下。
我吸了口气,靠回椅背道:“行,那我不逼你说。”
他眸色微微动了动道:“你不问了?”
“问。但换个问法。她近来挑人的口味,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这次他答得快些道:“旧的她已看腻,太顺从的她嫌无趣,太聪明的她嫌扎手。她近来要的是新鲜、有趣、不会立刻服软、又不能太难驯服。”
我差点把茶喷回去道:“还挺会点单。”
“这不重要。换句话说,她现在最容易对什么样的人起兴趣,我已经很清楚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伸手在案边轻轻敲了两下道:“外面班头送得进去的人,要先过脸,再过分寸。太木了没意思,太精了难掌控。最好是看着有点刺、会说话、有点见识,又不像背后有大来头能随时翻脸的。”
“是。”
“那你昨日提醒我藏住八分锋芒,留两分保命,也是这个意思?”
“是。”
“再加上曹班头提过的三日后小排演,你今日说这些,等于把一条现成的路摊在我面前了。”
他手指微微收紧,压住了茶盏:“我不是在劝你走这条路。”
“你也没拦。”他沉默。
我继续道:“你昨夜若真想拦,便不会让人把那张笺送来。你是把门缝递给我,再看我敢不敢自己推。”
“你总能把话说得太透。”
“透一点好。这种时候再装糊涂,容易把命丢了。”
院外有风掠过,吹动了廊下半卷旧帘。
他重新替我添茶,动作很稳道:“你若执意要进,我拦不住。”
“我知道。”
“可你须记住,进去以后,最先被盯上的不一定是你的来历。”
“那是什么?”
“是你的心会往哪里偏。那座府最擅长的,便是让人先学会看主子的眼色。看久了便会忘记自己原本在意什么。别人受的辱你看得多了便容易麻,别人被留下你看得久了便会拿‘至少今日无事’宽慰自己。再往后,有些本来觉得不对的,也会被日日夜夜磨成‘这样也无妨’。”
他说这些时没看我,只盯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灰白天色道:“若你的心先往‘如何在里面站稳’偏,再往‘先保一件眼前小事’偏,最后就会离你最初进去的缘由越来越远。那时即便你还站着,也未必还是你自己。”
我听得背后微凉,捏着杯子低声道:“你这是在给我做入职前风险培训?”
“又是我听不懂的话。”
“简单点说,我若进去,最怕的不是立刻被刘楚玉看中,也不是裴素衣先查我。最怕的是我待得久了,连自己也开始替那座府找理由。”
“是。”
“或者更糟,我开始习惯它。”
“是。”
我吐出一口气靠回椅背道:“行,记住了。”
他抬眼看我道:“你今日倒答得快。”
“因为这句我听得懂。说白了就是别把修罗场待成职场,再把加班当福报。”
他显然还是没听懂,眉心微微一折。
我摆摆手道:“算了,这个解释越说越怪。总之我明白你意思。”
他看了我片刻,才慢慢点头。
我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身道:“行了,今天这趟足够了。”
他也随之起身道:“你不再问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