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问的还有一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可再问下去今天就要变成火上浇油现场。你已经把该递的递给我了,剩下的我自己进府看。”
“你已经决定了?”
“昨夜还只是七八成,今早见完你算是十成。这事不能再站在外面推,我得自己进去看。”
他静了片刻才道:“那便藏住锋,别急着赢。”
我笑了下道:“放心,我又不是去参加辩论赛,没打算一进去就舌战群儒。”
他没追问。
出了茶舍,巷外晨光已亮了几分。风从巷口灌进来把衣摆吹得往后扬。
回谢家的路上,我把后面要走的步子一条条想清楚。入局的最佳方式,就是精准投其所好,还得装成误打误撞。真累。
回到谢家径直回了静室。等门一关重新坐回案前,窗外的天色已全亮,院里有风吹过树梢带下一点细碎叶影。我洗了把脸换了身更简素的衣裳,把那张记满字的纸折小塞进袖袋。
刚推门出去,院里已有婢女送早茶来,她见我脚步匆匆忙问要不要备车。我摇头说先去前面找谢姑娘。
谢灵正蹲在廊下逗她家那只半秃不秃的花猫,见我来了先抬头扫我一眼道:“你脸色不大像刚起,像刚打完一架。”
“脑子里打的。”
“脑内互殴也算殴。”她拍拍裙摆站起来,“怎么,一早就又要折腾了?”
“对。”我把她拽到廊角,“你爹昨日打听回来的规矩,再跟我说一遍。”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道:“我正要找你。”
她一把把我扯进更靠里的小偏厅,门一关。
整个人凑近些,神神秘秘得像要说建康第一大八卦道:“我爹昨日托人又问了公主府夜宴的事,问回来一肚子冷汗。”
“说重点。”
“重点就是,那地方看着是请人听曲赏花,实则最讲究眼缘。若被瞧上,当晚走不走得了,全看上面一句话。有人进去前还在门口跟班头说笑,进去后半月都没见着影子。”
我指尖微微一紧。
谢灵瞅着我道:“你别跟我说,你还真打算往里钻?”
“本来就打算。”
“你疯了吧?”她抬手戳我胳膊,“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你前阵子端人贩子窝端得爽,真以为哪儿都能这么砸?那可是公主府。你进去以后,人家笑着给你端盏茶,都能把你命门摸一遍。”
“知道。”
“知道你还去?”
“知道才得去。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她张了张嘴,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不说话了,把手收回去慢吞吞坐下。
给自己倒了半盏凉茶,又给我倒了一盏道:“你这人最烦的一点,就是一旦真定了什么,劝都劝不住。”
“谢谢夸奖。”
“我没夸你。”她把茶盏往我手里一塞,“喝口茶,省得一会儿跟我爹说得太像赴死。”
我接了茶一口喝了,苦得眉头直皱道:“你家茶是不是专治清醒不够?”
“对。”她点点头,“也治冲动上头。”
说话间外面有人通报说老爷在前厅。我与谢灵对视一眼,一起往前去。谢伯安正在前厅坐着,手边搁着一盏热茶,茶盖在杯沿来回磕了两下。
他见我进来先让人退下,前厅只留了我们三个道:“桑姑娘,灵儿说你有话要同我讲?”
我没有绕弯,直接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他听完,手里的茶盖停了。没立刻回我,只端起茶喝了一口,动作很稳,眼里却沉着一层复杂意思。
“姑娘救了小女,谢家欠你大恩。你若要金银、要去路、要谢某替你在城中寻个安稳落脚处,谢某都能办。唯独这一条路,谢某实在不愿看你去。”
“我知道。”
“你不知道。那地方不是市井争斗,也不是衙门公案。你在外面破了人贩子链,那是有恶人、有证据、有官府可借。可进了公主府,有些事连恶字都没人敢写出来。你明知会吃亏,还要往里走?”
“正因没人敢写,才更得有人进去看清楚。”
他盯着我,半晌没说话。
谢灵缩着肩膀没吭声,大概也知道这会儿插嘴只会火上浇油。
我继续道:“谢伯父,我不是一时意气。前几日打听到的那些事拼在一起,已经不是几个人的风流旧账了。是公主府里一整套留人、耗人、困人的路数。若还站在外面,只能看个皮毛。要解这个局,我得进去。”
他放下茶盏道:“你进去之后呢?”
“先看,先记,不急着动。”
“你拿什么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
“保证不了。但我会尽量让自己别先暴露。”
他被我噎住了,瞪了我一眼道:“你这姑娘,连安慰人的场面话都不会说。”
“会,但我怕说了您更不信。”
谢灵在旁边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他叹了口气,手指在椅扶上轻轻敲了几下,终于道:“你既说到这个份上,谢某若再拦只怕也拦不住。曹班头那边我可以替你引一回。可有一句话你得记住。谢家引你过去是因答谢救命之恩,进不进得去得看你自己。若真进了,谢家也只能止步于此,绝不能再往里掺和。你明白吗?”
“明白。我不会拖谢家下水。”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才叫人去请曹班头。
等人的空当里,前厅静得只剩茶香。
谢灵把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终于忍不住凑过来道:“你真一点都不怕?”
“怕。”
“那你还这么淡定?”
“脸上淡定省力气,真到里面再抖。”
她盯着我嘴角抽了抽道:“你这嘴迟早得给自己找麻烦。”
“没事,我一向售后自己负责。”
她翻了个白眼道:“说人话。”
“意思就是,麻烦要来就来吧。”
不多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门帘一掀,我第一眼便看见了他的手。细白,指节修长,指甲修得干净,走路时手指自然垂着,连摆幅都拿捏得很准。
再往上是一张保养得极好的脸,白净无须,眉眼不算锋利,笑起来很客气,可那客气底下有种把人从头量到脚的习惯,藏都藏不住。像一把软尺,柔软却始终在丈量。
我心里当即有数,这位就是曹班头。
他年纪约莫四十上下,衣料鲜亮,腰间坠的香囊颜色都比别人花哨些。一进门脸上先带三分笑,眼神已把屋里三个人都扫完了。
“谢老爷。”他拱手,“这么早唤我,想来是有好事?”
谢伯安起身寒暄两句,把我引了出来。只说这是救过女儿的恩人,外乡来的,略通乐理,又懂场面上的分寸,若有合适的小排演,盼曹班头照拂一二。
曹班头的目光落到我身上,从脸看到衣裳,从衣裳看到手,再从手回到脸,笑意深了些:“姑娘这张脸令人印象深刻,若只在谢家后院待着,实在埋没了。”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只抿唇一笑,做出点不太经事的样子道:“班头说笑。我不过跟着长辈们看过几回场面,懂得很浅,哪敢说什么埋没。”
“哎,姑娘这就过谦了。”他坐下慢悠悠抚了抚袖口,“看人先看眼睛,再看气色,你这两样都不差。只是不知姑娘到底会些什么?”
我也坐下,把锋往回收了半寸道:“琴不敢说精,只认几个调。诗书也只会背几句现成的,不至于叫人问住。最要紧的是见过些场面,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顺着说两句,不至于站在那儿发呆。”
“哦?”他眯了眯眼,“那姑娘见过多大的场面?”
“大的没见过。只是从前跟着家里长辈在外走动,听人说话多了,多少能听出几分意思。再不济总比木头人强。”
这话一出,他果然笑了。
我又往下添了一层道:“我也没见过真正大阵仗,心里还有点发虚。若班头肯带我去见见世面,我只求别闹笑话,旁的都听您的安排。”
他端起茶打量我半晌,忽然问道:“姑娘会不会唱曲?”
“会一点,不敢在人前卖弄。”
“跳舞呢?”
“不会。”我答得很干脆,“我这胳膊腿不太争气,一动就和临时拼上的差不多。”
谢灵在一旁差点呛住,忙低头喝茶。
他倒真被我逗乐了,指着我对谢伯安道:“谢老爷,你这位恩人嘴倒活。”
“她素来如此。”谢伯安接得稳,“还请班头多担待。”
“担待说不上。”他放下茶盏,“只是公主府不是寻常去处,进去的人嘴要严、眼要活,最要紧的是知道什么时候低头。姑娘若连这个都不懂,那我可不敢随便往里送。”
我抬眼看他道:“班头放心,我最懂一个道理。看戏时别挡着主位,吃饭时别抢着上桌,别人没问到自己头上时,少把聪明写脸上。”
他盯着我,笑意更深道:“有点意思。”
他又问了几个细碎问题:家从哪里来、先前跟过什么人、乐理学到哪儿。
我半真半假地答,把自己包装成一个略有见识、身世不深、靠谢家提携才第一次摸到高门边缘的外乡姑娘。
他一边点头一边捻着胡须道:“姑娘这底子,去大场面里长长见识倒也合适。三日后恰好有一场小排演,先不是正式的夜宴,只是各班头带人试曲走位。姑娘若愿意便先来看看。”
我立刻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道:“多谢曹班头。”
“先别忙着谢。我这边带你去看三日后的排演,是看谢老爷面子,也是看你这人机灵。可你若进去后乱看乱问,或摆出什么‘我见得多我不怕’的样子,别说夜宴进不了,往后连这条门都没了。”
“我记住了。”
“还有。”他靠在椅背上,眼神压下来几分,“公主府不是谁都能久留的地方。有人进去一夜便出来,有人待得长。能不能长不单看你会什么,更看上面愿不愿意多瞧你一眼。到那时你若再哭着说怕,可没人替你收拾。”
我轻轻一笑道:“班头提醒得对。进门之前先把胆子放稳,总比进去后现找强。”
他说到这里算是松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