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借着送香具的空当,慢慢把这场夜宴如何展开看清了。发布页LtXsfB点¢○㎡人果然是按趣味分层摆放的:善琴的靠水榭,方便一抬手便能点曲;善饮善谈的放在廊下,离主位不远不近,正好逗乐;年轻漂亮又还没被玩腻的位置果然更近,几乎一抬眼便能看见主位那边。至于送酒添香换器的侍从,则散在这些人之间,把整场热闹撑起来,也把每个人都稳稳卡在该待的地方。这不像一场临时兴起的酒宴,而是一台精密过分的机器。
远处有人调弦,几位乐伎垂手候着,廊下低垂的珠帘被风带起一角又落回去。其间我远远扫到一张脸——年轻,苍白,站姿过分僵,眼下青痕压都压不住。那大概就是陆栖舟,只一眼便被旁边人带进更深处去了。柳承弈还未正式露面,可我已能感觉到这地方的弦绷得有多紧。所有人都在等被点中,所有人也都怕被点中——被看见是一种机会,也是一种刑罚。
正想着,前面忽然起了点骚动。一个原本负责近前添酒的侍女在转身时踩空,脚踝一崴,整个人扶着柱子弯下去,脸都白了。
旁边人要上前扶,曹班头却先一步瞄见了空缺,眼珠一转立刻看向我道:“你,上。”
我心里当场问候了他八百遍,真有事时这位班头的手速比谁都快,专挑刚好能把人推进火里的时候发力。可我也清楚,这正是机会。
我把手里的香具递给旁边小侍女道:“先替我拿着。”
她还没反应过来,我已被曹班头一把扯到酒案边。
他把一只细颈酒器塞进我手里,又飞快压低声道:“稳住,别多看。叫你倒就倒,叫你退就退。能不能留,全在这一步。”
“知道了。”
“若坏了事,我头一个先装不认识你。”
“班头放心,真坏了事,我也会装作跟你不熟。”
他嘴角一抽,差点没骂出来,最后只狠狠摆手道:“滚过去。”
我端着酒器往主位近前走,越往里那股压人的气息越重。灯火照得软,珠帘低垂,案上酒盏一只只泛着润光。还未正式开宴,主位边已坐了几人陪着调弦试酒,可这些人加起来都压不过软榻边那一人——刘楚玉。
她还未开口,只斜倚在榻侧,手里把玩着一只酒盏,指尖懒懒敲在杯沿上。她不必动,满庭人的神经便都跟着她的表情收紧半寸。那种压迫感,像她在场中间随手搭了根线,所有人都吊在那根线上,轻轻一拽底下便跟着动。
我没敢贸然抬头,只在该行礼时行礼,该靠近时靠近。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旁边有人接过盏子,我上前添酒,刚斟到一半,头顶忽然落下一句道:“今夜怎么换了生面孔?”
那一瞬我后背全绷紧了。周围静了一下,像有人把原本就不多的空气又抽走了一层。
刘楚玉没立刻叫我退下,只把酒盏往案上一放道:“抬起脸来。”
我把手收稳,依言抬头。与她目光相接的一刻,脑子里只掠过一个念头:这女人果然危险。不是因为她多美,美人我见过太多。
刘楚玉的危险在于她看人的方式——她不是在看一个人,她是在翻一件新得的物件,先掂一掂值不值得留,再看拿在手里能玩出什么花样。那双眼从我脸上慢慢扫过,没什么急切的意味,倒更让人不舒服,像你已被摆上案她不过还在挑一把趁手的刀叉。
我没躲,直直让她看。她看了我片刻,指尖又轻轻敲了敲杯沿,那点懒散里慢慢浮出一丝兴味。
“叫什么名字?”
满庭的人收住了动作,方才还在拨弦的乐伎压下手,捧酒的侍女停在原地,连一旁垂着头的近侍都不再挪步。
我把酒器放稳,垂眸回道:“阿启。”
“阿启。”她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下,“哪里来的?”
“外乡。”
“外乡可大得很。”她抬手旁边人立刻替她扶住腕边宽袖,“你这回话很工整,谁教你的?”
我抬眼看了她一瞬又很快落下去道:“没人教。路上吃过亏,便知道该把话说短些。”
她笑了一下,杯沿轻轻磕在案上道:“吃过什么亏?”
“差点被卖。”离得近的几个人都微微一动,不是谁出声,是肩背一收、指尖一紧的小动作。
刘楚玉倒没露出什么稀奇神色,只把我又打量了一遍道:“那你命还不错,竟能站到我跟前。”
“托了几位好心人的福。”
“好心人?”她笑意深了些,“建康城里这东西很稀罕。”
“今夜看见公主,也很稀罕。”
旁边有人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这话听着像奉承,细一听又不太全像,偏偏我说得一本正经,既没把姿态压得太低也没把胆子撑得太满。
真到这会儿,装傻比装精更稳。
她没恼,只是偏了偏头问道:“你会些什么?”
“识几个字,会辨一点香,会听一点乐。”
“就这些?”
“还会跑得快。”
她终于笑出了声,抬手指了指我道:“跑得快做什么用?”
“见势不好,先保命。活着,才能继续给贵人添酒。”
廊下几个人忍不住低低笑了,那笑不是轻蔑是意外。大概没料到一个新塞进来的小侍女,真敢把保命二字摆到明面上讲。
她把酒盏端起来慢慢抿了一口道:“你倒诚实。”
“在公主跟前,不敢太假。”
“不敢太假?”她重复一遍眼尾挑起一点,“那便还有假。”
我心里啧了一声,聊天聊到这一步真有点高空走钢丝的味道。她每一句都不重,偏偏专挑最容易让人脚滑的地方踩。
我只好往下圆道:“人总得给自己留口气。全说实了容易让人当傻子,全说虚了又容易挨打。折中些活得久。”
“谁教你的活法?”
“运气不好时,街上教的。”
她抬眼没急着接话。
主位周围静得越发厉害,离得远的那些人不敢明目张胆往这边看,离得近的又不敢不留神。
整场夜宴的线头全拴在她这几句问话上。
我站在案边后背早已起了一层薄汗,可越是这时候越不能往后缩。她看中的从来不是规矩本身,是你在规矩里面还能露出什么。
果然,她换了个方向,下一句便来了。
“你既懂乐理,方才廊下那支《子夜歌》,错在何处?”
我先前在外面送香具时就听过那一遍,错音不算大,弹的人也有意压住,换个不懂的只会顺着夸一句好听。
她此刻拎出来问,摆明了要看我有没有真本事,也看我敢不敢说。
我顿了顿道:“错在第三转调时,宫声起得急了半拍。原本该往下压一点留给后面的羽调一口气,前面抢快了,后面的人便只能追。”
她眯了眯眼:“只这些?”
“还有执琴的人,心不静。”
“你还能听出心不静?”
“琴弦骗不了人。”我抬手比划了一下,“同一句,指头落得太硬,尾音便收不干净。收不干净,就是手里有别的事。”
话音未落,旁边那乐伎的脸当场白了,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抵着砖缝。
刘楚玉没有立刻看她,只望着我,眼底那点兴味像灯芯一样跳了一下。
“你连这也敢说?”
“公主问了。”
“若我不喜欢这个答案呢?”
“那我下回学聪明些,先夸一夸。”
她笑了。这一回笑意里多了点真东西,像从一堆旧物里翻出件还能把玩的。
可我一点没觉着轻松,她越这样,周围那根弦就绷得越紧。旁边几名近侍的呼吸都跟着她的表情收了一瞬,连酒盏放下的声音都比方才轻了半寸。
“起来,再弹一遍。”
她这话是对那乐伎说的,目光却还留在我身上。
那女子指尖发颤,接过琴,重弹到方才那一段时,刻意放慢了半拍,虽还带着惧意,到底顺了过去。
刘楚玉听完,侧头看我问道:“如今呢?”
“顺耳多了。”
“你倒会使唤我的人。”
她这话不重,却让身旁那女官当场低下了头。
我垂眸道:“不敢。借公主的面子,替她捡回一口气。”
那乐伎几乎是立刻又跪下去,这回是真磕了个头。
我没看她,却能觉出满庭的目光都往我这边扎了一层。这地方的人怕的从来不只是罚,更怕的是谁一句话就能改了别人今晚的生死轻重。
刘楚玉显然很受用,往后靠了靠,懒懒伸手,旁边人立刻递上新酒。
她没接,却冲我扬了扬下巴道:“你来。”
我上前一步,接过酒壶替她斟酒。
她却在这一刻换了话锋,问道:“你既吃过亏,为何还往我府里来?”
我盯着杯中酒线荡开的光,答道:“外面的人总爱说公主府是天上宫阙。我原先不信,今日进来,觉得他们说得不全。”
“哦?那该怎么说?”
“像天上宫阙,也像网。东西太好,人太多,灯太亮。站在里面,眼睛先花了,腿也不听使唤。若没点本事,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她盯着我,指尖在案边轻轻点了两下道:“你胆子真不小。”
“方才说过,跑得快。”
“你以为你能跑得掉?”
“还没跑,哪知道?”
她侧过头笑出了声,那笑不大,却让周围一圈人全跟着放轻了肩。
“有意思,”她说,“比那些只会背诗唱曲的木头有意思。”
可我心里一点也不敢松。“有意思”三个字在这里未必是夸奖,更像一块牌子。被挂上去,就意味着从一堆器物里被单独挑出来,摆到更近、更亮、更难退的地方去。
她伸手支着下颌,忽然又换了话题:“会辨香?辨给我看看。”
旁边女官立刻奉上三只香球放在银盘里。
我上前半步,没急着闻,先看封蜡的色泽。偏青、透白、压得实。再低头细嗅时,香气在鼻尖一层层散开。
“第一只是青梨香,前调清后劲短,适合开席前压酒味。第二只是雪露,甜得柔,放在近榻边讨人喜欢。第三只沉水里掺了点龙脑,留香久,闻多了犯困。”
“犯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