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看他道：“看来侧门被挡不算白挨。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本也不白挨。”


    “对。”我往石阶下看了一眼，雨水顺着台阶一层层往下淌，“不是退路被封，是逼着我把局看得更深。”


    “所以明晚还去？”


    “当然去。”我提起灯往前迈了一步又回头，“都走到这儿了，再退显得我很没职业精神。”


    “职业精神？”


    “就是做事得有始有终。”


    他点了点头算是听明白了。


    我冲他扬了扬袖口示意那张名单已经收好道：“明晚见机行事。你若在场，别看我看得太明显。”


    “我不会。”


    “那最好。”我忍不住又补一句道，“不然容易让人误会你对我另眼相看，我就前功尽弃了。”


    这回他没立刻答，只看着我。廊下灯光落在他侧脸，雨后空气很潮，檐角还在往下滴水。


    过了两息他才道：“你本就容易叫人多看一眼。”


    我一时竟没接上。好家伙，这人平时说一句顶半句，冷不丁来这么一下，杀伤力还挺不讲道理。


    我咳了一声把灯拎高些，借动作把那点突如其来的停顿压下去道：“那我就更得收着点了，不能还没进门先把自己卖得太显眼。”


    说完转身下了台阶，踩进雨后发凉的青石路上。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褚渊还站在廊下，素伞靠在柱边，衣角沾着一点潮气。偏房里的灯从他身后照出来，把地面映出一小片暖色。


    我冲他摆摆手道：“回去吧，再站下去书吏都要怀疑你是衙门夜巡新上任了。”


    他没说什么只微微颔首。


    我便不再停，提着灯往谢家走去。


    回到谢家时院里的灯还亮着。


    谢灵正蹲在廊下等她那只半秃不秃的花猫打完盹，见我进来先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也没问。


    我经过她身边时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道：“明天等我消息。”


    她撇了撇嘴，到底没拦我。


    次日午后我还在屋里把袖里那张名单又过了一遍，门房便来通报，曹班头到了。


    他今日穿得比前两日更鲜亮，头上簪了支细金簪，身后跟着两个抱匣的小厮，一进小院先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桑姑娘，跟我走。”


    我把手里的茶盏放下道：“这么急？”


    “急？”他瞪我一眼，“你当贵人的宴席像咱们路边支摊卖馄饨，说开火就开火？今夜只是预演，里面规矩还多得吓人。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你这人看着灵，偏偏灵得不够圆，得先磨磨边角。”


    我乖乖起身道：“一切听班头的。”


    从谢家到排演后台那段路，曹班头嘴比车轮转得还勤道：“进了里面别东张西望，站直别太直，太直了像来告状。回话别太快，快了像早备好的。也别太慢，慢了像脑子没跟上。”


    我听得额角发跳道：“班头，这些规矩要都背下来，我今夜怕是得当场死机。”


    “什么鸡？”


    “没什么，我是说脑子会打结。”


    他哼了一声：“打结总比掉脑袋强。”


    等到了地方，我才知道他说的“临时调教”真没夸张。


    后台设在一处偏院，不大却塞得满满当当。抱琴的、提灯的、送酒的、抬屏风的、搬香案的，来来回回穿得我眼都快花了。有人在背曲谱，有人在对席次单，有人为灯笼挂得高一寸还是低一寸争得脸红脖子粗。热气混着灯油味、香饼味、酒气，再夹一股人多地方特有的闷，像一锅快煮开的汤，锅盖都在抖。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心里反倒定了几分。越乱，越好看清这套东西怎么转。谁负责把人摆到该摆的位置，谁专门盯着生面孔，谁手里拿着册子一旦发现来路不对就要多问两句。


    曹班头拽着我往里走道：“别光杵着，动起来。你今晚要混进去，先得学会在这种地方不碍眼。”


    “怎么个不碍眼法？”


    “让别人离不了你，又懒得盘你。”他回头瞥我一眼，“做得到，你就成了。做不到，今夜你连偏廊都进不去。”


    我点点头，先把袖中那份近前名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褚渊给的名字果然有用。左边那个梳高髻的女官专管香具，最烦生人凑近；右边那位唇薄脸瘦的，最爱盘问来历；还有一个个头不高、走路左脚先落的，常站在内外交界那一截长廊。我扫了一圈，很快便对上了七八成。


    曹班头把我往杂役堆里一塞，扔下一句“先看先学，嘴闭紧”，便自己去盯乐班排位了。


    我没急着往显眼处钻，先帮人搬了两回酒器，又替一个小厮扶住快歪下来的灯架。这种事实最讲究时机。不能显得太殷勤，殷勤了像有图谋；也不能太木，木了没人记得你。得刚好卡在“这个人顺手挺有用”的程度。


    没一会儿，一个捧香盘的小侍女被旁边人撞了下，盘里几只香球险些滚落。


    我上前一步托住盘底，她惊了一下忙道：“多谢。”


    “谢什么？你若砸了，挨骂的又不止你一个。”


    她一怔，倒也没再多说，只把盘子往我这边让了让问道：“姐姐识字么？我这边香具单子被水滴糊了一角，正发愁呢。”


    “识几个。”


    “那你帮我对一对，青梨香、雪露香、沉水香，哪几样今夜先送外宴庭？”


    机会来了。


    我接过单子，边看边替她挑出几样先要用的香具。


    她见我利索，脸上的慌色淡了不少，索性把另一摞也递过来道：“那这些你也帮我顺一顺，姐姐真是救命。方才何妈妈一顿骂，把我魂都骂散了。”


    “魂先别散，散了还得捡。”我一边分拣一边问，“外宴庭近前是谁管？”


    她压低声音道：“裴女官总看一眼，细处还是各处侍从盯着。你问这个做什么？”


    “怕送错。”


    “那倒也是。错一回就能叫人记三个月。”


    正忙着，另一边忽然有人喊道：“谁识字？快来个人对席次单。”


    我抬头一看，曹班头正站在一架半展开的屏风边，手里捏着张帖子，脸上已不耐烦了。


    我立刻把香具单塞回小侍女手里道：“我去。”


    她愣了愣道：“你还会这个？”


    “会一点，总比不会强。”


    我接过席次单，上面的字写得小而密。哪一席靠水榭，哪一席临回廊，哪一处给善饮善谈的人，哪一处给乐伎暂歇，标得极清楚。看着只是宴席安排，实则已把人先分了层。


    曹班头见我看得快，鼻子里“嗯”了一声道：“报。”


    我按着顺序一项项念出来，又顺手指出一处灯架摆位会挡住廊下过人的道。他扭头看了一眼果然如此，立刻叫人挪开。


    “你倒能顶些用。”


    他斜了我一眼。


    “多谢班头。”


    我把席次单递回去，他只抬手往旁边一指道：“那边缺个能跑腿对单的，你去顶一下。”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我已从“硬塞进来的外人”变成了“后台乱时顺手好用的那一个”。


    我在长廊间来回穿了几趟，把来路退路、拐角屏风、近侍站位全在心里悄悄画了一遍。前面入宴的队列要从偏廊过第一道月门再到外宴庭，能中途换酒器的地方有两处，能短暂停脚的地方有三处。左边廊下站的多是近前伺候的侍女，右侧靠水榭处则先安排乐人候着。


    排演到傍晚，天色暗下去一截，院子的忙乱渐渐有了章法。


    曹班头背着手在院中转了一圈，忽然停在我面前道：“你，跟着走。”


    我把手里最后一只酒盏放稳道：“正式进场了？”


    “想得美。”他哼道，“先入队，别掉链子。今夜只是预演，真要能留下还看你自己的命数。”


    我跟着他往外走，经过一道窄长廊时，忽然听见前面有人低声说话——是褚渊。他站在廊亭尽头，身边还有一位年长官员正侧身说着什么。灯火隔得远，只照出他半边轮廓，今日穿得极素，站在那里却还是极显眼。


    大概是感到这边有人经过，他略偏过头，视线朝我这一带掠过来。我没抬头，只顺着队列把盘子往前一托，装得比谁都专心。这种时候多看一眼就是给自己找事，可心里还是忍不住冒出一句：行吧，这位盟友今天也在现场，至少证明我没扑空。


    曹班头显然也看见了，忙把腰往下压了压，低声提醒道：“都把眼睛管住，这里不是你们看热闹的地方。”


    我跟着众人一起应声，再往前灯便一盏盏亮了起来。


    夜幕初临，公主府外宴庭的灯次第点亮，琉璃灯罩把四处映得发软。廊下挂着的流苏灯被风一带，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酒香、花露香、香木焚开的微甜气味混在一处，远看很华美，近了却叫人后颈发紧，因为太安静了。不是从容的静，是每个人都不敢乱的静。


    曹班头领着我们这一拨人从偏廊进入，沿路安静得几乎只能听见呼吸声。抱琴的把手收得极稳，提灯的连步幅都像量过，送酒的只盯着自己脚下那一线路，谁也不敢左右乱瞥。越是这般华贵，越叫人心里发凉。


    前面一道灯下的身影拦住了去路——裴素衣。她今日比昨日更冷静，站在灯下，衣袖收得一丝不乱，像一道活着的门槛。我端着盘子低头往前，连呼吸都得掐准节奏。队列缓缓往前。


    轮到我的时候，胸口已经提到嗓子眼。脑子里很自觉地把后果过了一遍。被认出，被请出去，曹班头当场翻脸，谢家那层人情也跟着折进去。结果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息便移开了。就一息。可那一息已足够让我确认，她认出来了。她没拆穿，不是没看见，只是此刻她更在意整场小宴能不能稳稳转起来。比起昨日那个独自撞门的可疑外人，今日的我被纳进了队列，被纳进了规矩里，成了一件暂时可控的工具。


    这种被体制接纳的滋味一点也不舒服，我甚至比昨日感觉更冷。因为昨天她挡我，是把我拦在外面；今天她放我，是把我当成某一环先安进去。从她身边过去时我没抬头，只把盘子托得更稳。第一道宴庭就这样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