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得了。发布页LtXsfB点¢○㎡这里日子都一个样,记时辰比记日子有用。今日几更要起几更去侍宴哪一张案几要摆谁,倒背得比家里的路还熟。”
“侍医没给你开药?”
“开了。吃了会困,困了做的梦更多。”他忽然看向我,“阿启,你若知道有扇门永远出不去,还会不会天天想着它?”
我被他这句话问得胸口一沉,廊下静得过分道:“正因出不去,人才更该记得门原本朝哪里开。”
他愣住了,席次册被他捏得更紧,指节一点点发白。
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一下,薄得像纸灯里最后一点火道:“你这人真怪,旁人都劝我少想,只有你偏叫我记住。”
“因为忘了更糟。”
“忘了会轻松些。”
“轻松不是活法。何况这里给你的那种轻松,后面都标着价钱。”
他垂下眼半天没说话,我趁机看了一眼他的手。写字太久指腹发颤,衣袖垂着看不出别的,可我总觉得那袖子里藏着的东西比昨夜更近了。
“晚些若无事去偏院转转,天很闷人待久了会闷坏。”
“坏?”
“对,天象说的。云压太低,人心里容易长霉。”
他被我这话弄得又笑了一下,肩背却仍紧着。
正这时裴素衣身边一个小女官过来朝陆栖舟行礼道:“公子,席次册要送去内室过目。”
他应声站直递过去,女官接过册子走了,他还站在原地像把自己忘在了这里。
我低声道:“去歇会儿。”
“嗯。”
他说是这样说人却没动,直到又有人来催他才慢吞吞转身。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重。昨天柳承弈说他袖里藏着东西,我还只是一根弦悬着,今日再看这根弦已经快绷断了。
傍晚前整个内院忽然静了下来。越是要热闹的时候这地方越会先有一段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侍从脚步全放轻了,女官来回时只动手不多话,酒器擦得发亮案几果盘摆得一丝不乱,连远处试曲的乐音都压得很低。
有人从主院传话出来道:“今夜公主要看些新鲜的。”
这几个字一落院中,好几个人动作都顿了顿。新鲜”,在别处顶多是换个曲换道菜换个热闹,落到这里常常就意味着又有人要被推到前面去,拿自己的狼狈供人解闷。
我正要往琴阁去,柳承弈已经抱着琴从回廊尽头走来。今日走得比往常慢些,左手压在琴边指节发白,那只有旧伤的手一发力整个人都会跟着僵一下。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我赶紧拿了块帕子递过去道:“擦擦手。”
他看了我一眼接过去没说谢。
我跟在他身侧两步低声道:“今夜很不对。”
“哪一夜对过?”
“你这安慰方式也太别致了。”
“不是安慰,是实话。”
我被噎了一下还没再问,柳承弈忽然侧了侧头声音压得极低道:“若今夜有人闹起来,不要急着去拦第一下。”
我脚步猛地一顿道:“什么意思?”
他已经把话收了回去道:“你不是爱管闲事?那就学聪明点。”
“柳承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知道也不会现在说。”
“为什么?”
“说了你拦不住。”
侍从从前方快步来催说公主问琴怎么还未到,他不再看我抱着琴径直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都凉了。这话绝不会是随口一说。能让柳承弈提前提一句只说明今夜真有人要出事,而且不是洒酒念错诗能被裴素衣迅速抹平的小岔子。
我转身就去偏厅找陆栖舟。
偏厅里灯已点起,桌案边放着一摞要用的诗笺,他坐在那里抄录席次册,笔尖接连划破了两张纸。今日比白日更不对劲,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下青得发乌,唇边还挂着一层硬撑出来的笑,太轻太飘像人在桥上走脚底却已没木板了还得装没事。
我走过去把废纸抽开道:“你这字再写下去纸都要哭了。”
他抬头看我半晌才道:“今晚人多,不能出错。”
“你现在这样更容易出错。”
“我会稳住。”
“你每次说稳住都稳得很悬。”
他竟没反驳,只低头又写了两个字,笔尖一偏第三个字的最后一划直接划穿了纸。
我伸手按住他的笔道:“别写了。”
“阿启。”
“嗯。”
“你说,人要是忽然消失了会不会比活着省事?”
我看着他心里那根线彻底绷到头道:“不会,只会让看戏的人多一道谈资。”
他喉结动了动手指慢慢摸上袖口,一线极细的寒光在灯下闪了一下。不是簪针不是笔管,太短太薄,更像藏得很紧的小刀。
我呼吸都沉了半寸,下一瞬装作替他整理纸页手指顺势碰了碰他袖边道:“夜里人多,别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他整个人一颤猛地把手抽回去,最后那点血色也没了道:“后悔?你觉得我还有什么能后悔的?”
“当然有。你要是真把自己毁在这里,最后高兴的绝不会是你。”
“那会是谁?”
“是这座府的其他人。”
他怔住了。
外面传来催促的脚步声和女官的声音道:“席次册可好了?诸位公子都该各归位置了。”
他闭了闭眼把那口气吞回去,再睁眼时竟又把笑挂了上去道:“好,马上就来。”
我也只能跟着站起来。
现在撕破袖子,抢出来动静太大。立刻会惊动裴素衣,若放着不管,刀就在他身上,像根随时要炸的引线。门外灯一盏盏亮起来,长廊尽头的光被风一吹晃在地砖上细细长长铺了一地。
柳承弈已坐在主院回廊边琴横膝上,左手按弦时那只旧伤手忽然用力指节收得发白。而就在同一瞬陆栖舟垂下的袖口里寒光又闪了一下。
我的心一下沉到底,门外催得更紧道:“还不快些,公主那边已经问过一回了。”
陆栖舟把那口快散开的气,硬塞回胸腔伸手去拿案上诗笺。
我抢先替他拢好把最上面几张揉皱的换到下面道:“你拿这个,等会儿真站不稳先看纸别看人。”
他怔了怔接过去手指碰到我手背时冰得厉害。
“阿启。”
“嗯。”
“你方才那句话真难听。”
“难听才管用,好听话这府里多得能装三马车也没见谁活得好点。”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没笑出来。
外面又一声催,我只得跟着他一道出去。
进了主院酒香便扑了一层上来。
珠帘半卷灯影压在白玉阶上,刘楚玉穿了件石榴色广袖长衣斜靠主位,发间只簪一支赤金步摇,唇边挂着笑。
柳承弈已坐定,琴放膝前指尖一落先起了一段试音,调子比平日更低像水底压着石子一层层往下沉。
陆栖舟被引到前面时脚下停了半息,很短,外人只会当他在理衣摆。
可我一直盯着,他是靠把脚尖往里绷了一下才把自己钉住的。
刘楚玉托着腮看他走近道:“栖舟今夜来得有些慢。”
他行礼声音压得稳道:“是臣誊诗笺迟了些。”
“迟倒无妨,”她笑着抬手,“可别把本宫的新鲜也一并迟没了。昨夜你那首写得还算顺耳,今夜便念给大家听听。”
陆栖舟应声站到灯下展开诗笺,灯一照脸色更白,白得像刚从井里捞起来。
柳承弈起了个引子琴音压得低给他让路,他念第一句还算稳,第二句稍缓第三句尾音便发飘。
刘楚玉看得津津有味连扇子都停了道:“抬头念,你低着脸叫本宫看什么。”
他抬起头又念了两句念到中段忽然卡住,满庭呼吸都收了起来。只有柳承弈的琴在这一瞬往下压了压,想替他把摇摇欲坠的空补上。
刘楚玉没恼也没催,在等他更狼狈一点。
陆栖舟喉结动了动终于把后半阙补出来,念完时手抖得连纸都在响。
刘楚玉笑道:“今夜这是怎么了病了?”
没人敢接。
他又要回话,她慢条斯理补了一句道:“病了也该早些说,免得扫了大家的雅兴。”
我知道不能再让他硬顶,立刻端着小酒壶过去添酒,走到案边时故意把一只小盏碰落。白瓷盏在地上打了个转酒洒出来,旁边侍从立刻弯腰去收,众人目光被扯偏一瞬。
就这一瞬,陆栖舟终于把那口险些卡死的气,吐出来低头退了半步。
刘楚玉斜斜瞥我一眼道:“笨手笨脚。”
我立刻请罪道:“是奴失手。”
“罢了,换一只便是。今夜本宫心情好,不与你计较。”
我低头应着,心里只想回她一句,您老人家今夜心情这么好,底下的人已经快集体殉职了,可惜不能说。
这一场小岔子过去宴席还得往下走。
刘楚玉又嫌旧曲乏味点柳承弈换调,他应了手指落弦时稳得出奇,像方才根本没为谁兜过那一下。只是我站在侧后方,仍瞧见他左手无名指那一线旧伤被灯照得发白。
曲声一换,席间人便又要笑靥如花。
偏陆栖舟被这一场压过去,整个人都空了。他退到侧边坐下,纸还捏在手里,像忘了该放下。
程宴抬手替他接过去,动作极快,嘴上却一句没说。
纪衡在另一头笑着给刘楚玉回话,笑得比平常更圆融。
我借着换香走到陆栖舟旁边,手里塞给他一杯温水道:“喝。”
他没看我,只接了过去,指尖抖得连杯壁都碰得轻响。
“你方才救了我一次。”他低声道。
“别说得这么像交代遗言。”我把香盘往旁边一搁,“我只是怕你真在这儿倒下,今晚整座府都得跟着加班。我最烦加班。”
他唇角终于动了动道:“你总能把话说得很怪。”
“怪就对了。”我压低声音,“正常话你已经听太多了,没用。”
他把温水喝了一口,嗓子像是润开了一点。
可我看见他另一只手仍放在袖侧,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那层布,布下那道寒刃的轮廓仍薄薄鼓着。
宴过半程,刘楚玉愈发松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