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弈沉默片刻,终于抬眼道:“你看得倒比许多人快。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那是命好,刚进来就撞见了先生这样的明白人。”
“少给我戴高帽。”
“这是真心话。”
他没接,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月色从窗边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本就淡的血色压得更薄。
过了一会儿,他像随口提起般道:“陆栖舟近来睡得不安稳,夜里常在院中来回走动。”
我神经一绷,问道:“是吗?”
“袖中还藏着什么。”他把茶盏放回去,声音淡淡的,“我没翻过。”
我笑了一下,装得轻巧道:“年轻书生,多半爱藏诗稿,许是佳句舍不得给人看。”
他手指重新落回琴上道:“希望是诗稿。”
这五个字很平,平得我心里一沉。
我盯着他按在弦上的手,那道旧伤藏在袖口阴影里,看不清,却一直在。
忽然明白了,这人今日肯把话挑开一点,已经给了极大的信号。他不拿我当傻子了,才会问这一句,才会提陆栖舟。
我收起玩笑,低声道:“先生为何告诉我?”
“你不是爱乱看?”
“所以?”
“看见了,就自己接着。”
我被堵得没脾气,反倒笑了道:“先生说话真省字,若去卖字怕是能穷死。”
“那你去卖。”
“我不行,我爱说废话,按斤卖都嫌亏。”
他终于扯了一下嘴角,弧度极浅,转瞬即消。
外面传来脚步声,侍女催道:“柳先生,公主那边等着了。”
他应了一声,抱起琴,起身擦肩时顿了一下道:“新客。”
“嗯?”
“别急着当救人的菩萨。”
“那当什么?”
“先活下来。”
他丢下这句,径直出了琴阁。
我站在原地,听见远处水榭灯火渐起,湖面铺着一层粼粼白月,冷得像银箔,把整座深院照得更干净,也更像囚笼。
又过了一日午后,天色就压低了。
云层闷在屋檐上,湖面无风,廊下纱帘都不怎么飘动。公主府一旦安静下来,比热闹时更折磨人。热闹时至少还能拿笑撑场面,安静时就只剩脚步声、器皿碰撞声、衣角摩擦声,还有人把一句话吞回去时喉咙里那一下轻轻的停顿。
我跟着小侍女去库房领新弦,女官对名册看得仔细,连一根弦给谁用都要勾朱笔。
我接过木匣时,她顺手又递来松香和软帕道:“柳先生要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我抱着东西往琴阁去。一路走过,廊下的人各有各的忙法。有人捧着新裁衣料走得飞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有人在廊角低声背诵今晚要念的诗句,背到第三遍还在打结;还有个吹笙的小郎君刚从侍医那边出来,腕上缠了层细白布,见人立刻把袖口放下,笑得端正得体。
我抱着新弦走进临湖琴阁时,柳承弈已经坐在案前。
窗半敞,冷香烧得依旧很直,他今日穿得比昨日更清淡,浅灰衣衫压住肩背,手边放着一只旧琴匣。听见我进门他没抬头,只把手里那根弦轻轻一拨,音不稳,细碎颤动。
“又是我送东西。”我把木匣放下,“看来咱们挺有缘。”
“这话你去对公主说,她大概更爱听。”
“我对她说了八成今晚就得背一宿《诗经》,还是跟先生说安全,最多让我滚出去,不太会加班罚抄。”
他没接,只伸手来取弦。
左手按过琴面时我又看见了那道旧伤,指节发力时伤痕周围皮肉收得有些紧,每次落弦前总有极细的一瞬迟滞。
我把软帕递过去道:“要下雨了,旧伤是不是又开始作怪?”
他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我道:“你倒真敢问?”
“敢问总比装没看见强。府里大家都太会装了,再装下去我怕自己哪天也跟着进化成功。”
“进化?”
“就是本来还是个人,慢慢练成精,公主府特供版。”
他看着我,指尖压着新弦没有装上去道:“你不怕知道得多,死得快?”
“这地方若真按知道多少来算命,先生早该超额了,可您还坐得好好的。说明有些事不是不能问,是看问的人值不值得说。”
柳承弈安静了很久。
阁外一只白鸟掠过湖面又没入水中,风还是没起,天闷得像压了口锅。
他终于开口道:“那道伤是我自己割的。”
我后背一下绷住。
他把弦慢慢绕上琴轸,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道:“许多年前我刚进府时也不是这样安稳,那时心高脸薄,留着点傻气。弹琴得了两回赏便有人说我快要上去了。上去这个词在这里有时是福有时是祸,端看公主那阵子拿你当什么。”
我没插嘴,把手从窗边收回站直了些。
“后来传召越来越频繁,我起初也当成荣宠,过了几个月才知道没有尽头。你一日弹十日弹一月弹,日日都在这里,手里的琴再响也还是那座院子那几道门那几张脸。有人恭维你有人嫉恨你有人盼着你出错好把位置空出来,你以为自己被看见了,实则只是被搁在明处方便她随手取乐。”
我喉咙发紧,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便学着躲。病过两回没用,装失手没用,故意弹坏名曲她也只笑说我心绪浮了,叫侍医送药命隔天重弹。后来才明白在这府里把自己弄坏换出路根本走不通。”他抬起左手露出那道旧伤,“我找了片薄刃横着割下去,割的就是这根手指。”
我的手指一下收紧,他还平平静静继续说道:“那时以为断了这根手指刘楚玉总该厌了一个弹不得琴的人,公主府再怎么能周全也不至于把残琴留在近前。结果血还没流到地上侍从就到了,侍医来得更快,扎针止血缠布按着我保手,那一晚整座小院都亮着灯像在救个多了不得的人。第二天公主来看我只说我一时想不开过几日养好便罢,她连恼都没怎么恼,只嫌我折腾得太难看,叫人把地砖洗干净省得晦气。”
我半晌没说出话。原来连这种孤注一掷的自毁在这里都能被纳进善后系统。你弄坏自己没关系他们会替你修,修好以后该坐哪儿还坐哪儿该弹什么还弹什么,你以为那是一条退路在这里不过成了额外一道流程。
“这地方真是有病。”
柳承弈看了我一眼道:“你这句倒说得很对。”
“然后你就一直留到现在?”
“嗯。”
“没再试过别的法子?”
“试过,后来发现法子越多人越像个笑话。倒不如学会把日子过得平静些,平静了旁人无趣你也能少吃几回苦。”
我盯着他的手,那道伤在他手上待了太久久到他说起来很自然。
“先生,你那时痛不痛?”
他拨响一根弦,眼皮没抬道:“这问题问得很没必要。”
“我知道,可还是得问。”
阁里静了一阵,弦音散尽他才道:“第一下痛,后面只觉得麻烦。”
我把软帕往前推了推道:“旧伤逢雨就这样?”
“差不多。”
“侍医给你开的药呢?”
“有。”
“有吃吗?”
“看心情。”
我差点被这句噎笑道:“先生真会过日子,药还分心情吃。”
“反正吃了也只是让手松一点,松不松今夜都得弹。”
他把琴弦调到最后一根抬手试了一遍,音比刚才稳些,左手那一点迟滞还是有,只是被他压得极深。
从琴阁出来时,裴素衣正带着人从廊那头过来。
她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道:“柳先生这边耽搁得久了。”
“新弦不好装,先生挑剔琴也挑剔。”
她看了我片刻,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手里的匣子道:“你今日去了偏厅、琴阁,午后还替花房送过一次茶,脚程倒快。”
我心里一动,她连我去哪儿见过谁都记得清清楚楚。
“新来的嘛,总得勤快些,万一不勤快裴女官记上我,明日怕是连跑腿差事都没了。”
“你若只会跑腿倒省心。”
“听这意思女官如今不怎么省心?”
她没答,只看着我。
过了会儿她道:“公主府里最忌多余。”
“多余的人,还是多余的心思?”
“都一样。”
“那可难办了。”我抱着匣子叹气,“我这人天生爱管闲事,后天矫正效果也不大。”
旁边小侍女吓得托盘差点滑落,裴素衣却只是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道:“你最好快些学会。”
她说完带人从我身侧过去,衣袖擦过时带着冷香。
走出两步她忽然停下。
廊下不远处,陆栖舟正站在柱边出神,今日脸色比昨日更差,白得厉害,嘴角倒挂着笑。薄薄浮在脸上,像风一吹就能散。他手里捏着卷刚抄完的席次册,目光却不落纸上,像在盯别处。
裴素衣顺着看过去,眼底闪过一点极轻的疲倦,快得像错觉,随即收回去继续往前走。她不是不知这府里出了什么问题,她什么都知道。谁快撑不住、谁昨夜没睡、谁又在强撑,她都看得明白。只是她把维持秩序看得更重,哪怕有人在她眼前往下掉,只要没砸坏整座院子的体面,她就先记席次、记时辰、记今晚该谁上明早该谁退。
我望着她背影心里越发堵。守门人最难办,她未必恶,可站在门上太久,已经把“让事情运转下去”当成了第一条要义。
陆栖舟这时也看见了我,走来时步子不快,席次册被他捏得边角起了皱道:“你从琴阁出来?”
“嗯,你脸色不太好。”
“睡得不好。”他笑了笑,“近来总做梦。”
“什么梦?”
“梦见回乡。梦里我知道自己是在回乡路上,路很长,走过桥走过深巷走过许多熟悉的地方,可每回快到家门口路就断了。前方总有一道门,明明看得见,怎么走都走不到。”
廊外天更沉了,树叶压着不动。
“陆栖舟,”我轻声道,“你多久没睡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