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爱看的从来不是人,她爱看那一下的起落,那一下的失衡,那一下“你果然逃不开我”。发布页Ltxsdz…℃〇M
等我踏进主院时,这念头更清晰了。
主院比别处还要晃眼。两侧金灯压着暖光,照得铜器发热。鲛绡珠帘一层接一层垂下来,灯影落上去全碎成细细的线。地上铺着厚毯,踩下去没有多少脚步落在实地的触感,连人走路都跟着发虚。
案几上的酒器玉碟亮得刺人,香炉里白烟一缕一缕往上走,走得慢,屋里也就更闷。精致是真精致,窒闷也是真窒闷。这地方每一样摆设都在提醒人,这里专门拿来包装一些看不见血的折磨。你若哭,哭在珠帘后。你若疯,疯在软毯上。连崩都得崩得好看,真是高端消费场所,主打一个贵得离谱还精神受损。
我刚在帘边站定,裴素衣便看了我一眼。
“过来。”
我依言过去,站到她身后半步。刘楚玉正倚在长榻上,半边身子斜靠着软枕。
今夜她穿了件浅金绣红的长衫,衣摆拖在榻边,发间缀着细细的金步摇,灯一照,晃得人眼花。眼尾一点朱色压得很轻,衬得她那张脸更艳。她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骰子,指尖慢慢一转,骰子在掌心里来回滚。
她没拿身份压我,只支着下颌看了我许久。那眼神很像在打量一件新到手的东西。该从哪儿拆,先拆哪块,会不会有趣。看得我后颈发麻,脸上还得做出一副无辜得体的模样。要不是地点不对,我都快把自己演笑了。
半晌,她才开口道:“你叫阿启?”
我垂首道:“是。”
“前几日那个摔了酒盏的,也是你?”
“是奴。”
“那日替陆栖舟添水的,也是你?”
“是奴。”
她把骰子停下笑了笑道:“你倒忙。”
我道:“府里人手勤快,奴也不敢偷懒。”
“偷懒倒罢了。”她看着我,“本宫更怕有人太爱管闲事。”
旁边几名侍从都站得更直了些。
我便只低头道:“闲事多半不好管,奴轻易不碰。”
刘楚玉道:“哦?那你这些日子看见了什么?”
我答道:“看见府里规矩严。”
“还有呢?”
“灯很好看。”
她笑了一声道:“继续说。”
“热闹。”
“只是热闹?”
我抬了抬眼又很快收回去道:“热闹是有的,好不好看,得看置身其中的人愿不愿意。”
这话落下,帘边几个人都安静了。发布页LtXsfB点¢○㎡
我知道这种时候顺嘴奉承最蠢。你若说好看,她多半嫌你俗。你若说无趣,她立刻收拾你。最好是半真半假,把话留在中间,让她自己去闻。
果然,刘楚玉眉梢轻轻一挑,终于把我真正看进去了。
“你这张嘴,倒不像新来的。”
“新来的也要吃饭。”
“还会顶一句。”
“奴怕不答,显得木讷。”
她看着我,手里的白玉骰子又转了起来。
“木讷些也好,本宫这里,木讷的人省心。”
我心道,木讷的人省心,疯了的人下酒,您老人家分工挺明确。就是这行业生态过于地狱,不建议推广。
她没再先问我,反倒抬手点了点下首几人。
“柳承弈,弹一曲。”
“是。”
“纪衡,作一首应景的诗。”
“臣遵命。”
“程宴,你陪本宫掷骰子。”
“是。”
她一口气点了三个人,语气很懒散,像随手翻牌子。她根本不在意谁能做得最好,她在意的是被点到的人慌不慌,没被点到的人急不急。
柳承弈抱琴上前时指节很稳脸也很稳。纪衡垂手退到案边取笔时手腕还是收紧了一下。程宴应声后坐近些,动作规矩得一丝不差。而更远处那两个没被点到的郎君肩背都微微提着,一个眼神追着主位,一个唇角绷得发白。
我站得近,把这些都看得很清。再看刘楚玉,便看得更清。她爱看的根本不是才情,不是容貌,不是谁更合她胃口。她爱看这一切被她拨一下立刻就起波澜的众人。她今日点这个,明日冷那个,后日故意把一个人晾在角落,再看另一个人会不会坐立不安。她上瘾的是反应,是回响,是自己一抬手别人就失了平稳的状态。
柳承弈的琴音慢慢铺开,今晚他弹得比平日更低。音从指下走出去,一层层沉下去,把整间暖阁都压得更缓。
纪衡提笔写了两句送到近前,刘楚玉没先看,只把纸搁到一边,转头继续同程宴掷骰子。骰子落在玉盘里滚了两圈。她忽然看向另一头,点了个少年上前奉酒。那少年手一抖,酒液险些漫出来,又生生稳住。刘楚玉见着就笑了起来。再下一刻,她又叫另一人退下,说他站得太直碍眼。那人脸都白了,仍得行礼退后。她像在拨一串弦,拨高了拨低了,谁发颤谁失音,她都要听一耳朵。
我越看越确定,她真正迷恋的从来不是谁,是所有人情绪尽在掌中的那一下。
柳承弈一曲将尽时,刘楚玉忽然问我道:“你说,今日谁弹得最好?”
这问题比上一句更是明晃晃的坏心眼。我若说柳承弈好便是明着叫别人难堪,若说都好敷衍得过头,若说不懂她会嫌我没趣。
我便答道:“公主今夜高兴,谁都弹得比平日好些。”
她道:“你这是夸他们,还是夸本宫。”
“自然是夸公主。”
“可本宫听着,你像在说,他们都在看本宫脸色。”
我道:“府里上下,谁不看公主脸色。”
刘楚玉笑了道:“这话倒实在。”
她抬手叫我近前添酒。
我端起玉壶走过去,离她只剩几步时香气更浓,不是甜,是暖里裹着一点辛,闻久了发昏。她抬手把空盏放下,我弯身斟酒。酒液落入盏中时,她手指轻轻在案上一点。
“你方才在看谁?”
“公主。”
“骗人。”
我把酒斟满双手奉上道:“主院这么多人,奴总不能闭着眼?”
“那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大家都很会伺候公主。”
“只有这个?”
“还有一点。”
“说。”
“公主不爱看顺顺当当的。”
她接过酒盏盯着我问道:“那本宫爱看什么?”
“爱看新鲜的。”
她忽然笑得更深,转头朝裴素衣抬了抬下巴道:“你从哪儿捡来这么个有意思的?”
裴素衣站在一旁答得极平道:“是公主眼尖。”
我低着头,心里只有一句:裴女官你真是个人才,锅甩得比谁都圆。
近身服侍最麻烦的地方就是退路太少。你离她近,能听清她每一句话,也更容易被她看清。她随口问一句里面可能就藏着刀,你只能边回边拆边拆边防,稍一走神便会被她捏住错处。
这一晚刘楚玉兴致很高。她叫我布盏递酒换香,时不时还抛一句闲话过来,听着轻落下去却都是要害处。
“柳承弈今日的琴音为何比平日更低?”
“许是天气压着,琴也跟着沉。”
“陆栖舟近来是不是同你说过话?他见了你胆子倒大了些,昨夜竟敢在我跟前失仪?”
“人有时憋久了,见谁都想多说两句。”
“褚渊这两日为何更沉默?”
“褚公子一向话少。”
她嘴里每一个名字出来都像轻轻掷下一枚棋子。
我心里警铃拉得飞快,面上还得装不懂,含含糊糊地把话往外拨。她在试探我跟谁近,护谁,知道多少,敢知道多少。她不问“你帮过谁”因为太直接,她问“他为何这样”就等于把刀递到你手里看你敢不敢接。
又一回换酒时,她靠在榻边慢慢晃着杯盏道:“你倒会说话。每一句都像答了,又都没答。”
我把新盏摆好道:“人心日日不同,奴若样样都说得太死,公主听着也没趣。”
“你这是嫌本宫爱问。”
“奴不敢。只是公主若样样都要算明白,太累。”
她忽然顿了一下盯住我道:“你说本宫累?”
“掌一府之人总归不轻松。”
“哦?”她把酒盏放下,“你真当本宫在算这些人今日如何明日如何?”
我抬眼看她恰好对上她的视线,忽然反问了一句道:“公主真在意他们做了什么吗?”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位侍从手上动作都停了一瞬。
我自己也知道,这一句放在公主府基本等于在刀尖上劈叉,还是高难度连跳那种,一旦脚滑我就得用脸着地。
刘楚玉看了我半晌没发作。
她只抬手拨了拨发边坠珠慢慢道:“当然在意。都围着本宫活的人,本宫若连他们哪一刻心思歪了都不知道,这府里岂不乱了。”
这句话一出来,我心里那根线就扣上了。
裴素衣守的是秩序,刘楚玉迷的是掌控。一个拿“别乱”撑着整座府邸,一个拿“看你们乱”取乐。合在一起便成了这地方最要命的逻辑。
我往深里再推一步道:“若有一日人人都学会在公主面前只摆一种神情,公主还会觉得有趣吗?”
她本来是懒懒歪着的,听见这句竟缓缓坐直了些。她真正怕的不是背叛,是无聊。不是失去谁,是失去“我能让你们为我乱”的证明。
她看了我很久,忽然抬手道:“都退下些。”
帘边侍从齐齐应是。
裴素衣走上前一步便听她又道:“你留下。”
她指的是我。
我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很好,公开处刑结束,马上进入包厢加时赛。
刘楚玉这人玩得真细,连试探都分大堂局和暖阁局。
珠帘垂下来,外面琴音隔了一层,像泡在水里。
暖阁里只剩下我、刘楚玉、裴素衣三人,香气更浓了。她靠回软枕抬手示意我再近些。
我只能过去,在榻边半步处站定。离得近了,更能看见她脸上那些极细的东西。眼尾压着一线倦容,唇边笑意又薄又锋利,发上金饰明晃晃地坠着。她很艳丽也很空虚,那空虚藏在热闹后面,得离得够近才能看得见。
她问我道:“你既这么会看人,那你看本宫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