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榻边脸白得发青,肩膀微微抖着,声音发哑道:“我只是怕……一旦走了,连曾被公主当个人看见过都不算了。发布页Ltxsdz…℃〇M”
我听得胸口发闷,到这一刻才彻底明白他为什么会被逼成今天这样。他贪的根本不是恩宠,是被这种时有时无的召见、忽冷忽热的施舍一点一点驯成了只会等她抬眼的人。她偶尔看一眼他就觉得自己还活着,她收回目光他连自己是谁都快找不到了。
我压住那股往上翻的火放平声音道:“公主以为自己在留人。”
“难道不是?”
“不是。”我一字一句往下说,“您留住的只是他们最难看的样子。真心若还在外面,早就被您一点点耗光了。”
门外传来脚步,有人站在帘外没有进来。
我侧头,柳承弈抱着琴站在人群最后,衣袍整齐发丝半湿,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张总带着冷眼旁观的脸此刻更淡,淡得近乎发木。可看见榻边那滩血时,抱琴的手还是轻轻颤了一下。他来了,也好,今夜该看见的人一个都别想躲。
刘楚玉站在原地,外氅下手指慢慢攥紧。她还想维持那副从容,可眼前这场面早不是一句“拖下去”就能压平的了。
侍医还在给陆栖舟包扎,白布换了一层又一层,药气直冲鼻腔。门边侍女们连呼吸都压着,柳承弈抱琴立着,褚渊沉默站在侧边,裴素衣守在门口。所有目光都在她身上,她第一次没有立刻掌住场面。
我趁这一下停住把话往底推道:“公主若真觉得这里人人都舍不得您,那不如现在就开门放人,看看到底还有谁会回头?”
裴素衣眼睫一动,很轻,还是让我捕到了。她守了这么多年门,当然知道这句话里的刀扎在哪儿。
陆栖舟闭了闭眼,眼泪还挂着,嘴角竟扯出点极淡的笑道:“我若能走,早走了。”
刘楚玉猛地皱眉道:“本宫何曾困过你们?”
柳承弈终于开口道:“公主自然不曾亲手落锁。”
他抱着琴一步步走进偏室停在灯影下,脸仍是冷的,话也不急。“
公主只需一句恩典、一句召见、一句‘留着吧’,便够了。有人靠这句活,有人被这句困。公主不需落锁,门就已经关上了。”
他这话说完,偏室里那股紧绷几乎能直接拽断。
她目光从柳承弈移到陆栖舟又移到我,最后落到褚渊脸上。
他一直没开口,站在那儿像一道沉默的界线,把这满室狼藉同外面主院那场荒唐宴乐隔开。
她看着他,像在等他说句什么,哪怕一句替她转圜的话。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可他没有,只是同她对视,随后很轻地挪开了目光。就是这一下,最刺人。
她脸上最后一点稳跟着晃了一下。
她还想撑回去,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道:“都退下。”
没人动。今夜一旦退了,这些话就又会被压回帘幕后,等着下一个陆栖舟、下一个流血的伤口。我看着她没有退。
“公主问他为何不走,奴替他答了。那您可敢答一句,您为何不肯放?”
这一下真把她问住了。
她张了张口竟没答上来。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知道这里的人为何不敢轻易离开,知道谁丢不起这份脸,知道谁担不起外面那层流言,知道谁一旦出去便连立足处都没有。她只是不肯承认这些不敢,不肯承认自己手里的权力从来不是爱。于是她把所有“不敢走”翻译成“舍不得我”,把别人的求生当成自己的魅力。
雨还在下,长廊上那滩血被一点点冲淡。
侍医终于把陆栖舟的伤重新包好,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低声同我道:“伤口止住了,没伤着筋。”
我点头,这才算把命先从阎王门口扯回来半步。
裴素衣转身对门外女官低声吩咐道:“去主院,关乐班。”
女官一怔问道:“现在?”
“现在。”裴素衣看着她,“今夜席散了。”
女官应声快步离开。
关乐班、散夜席,等于她已默认今夜这场事遮不回去了。
我抬头看她,她也看了我一眼,里面再没有前些日子那种“少坏规矩”的冷硬,只有一种已经走到这步后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沉沉意思。
我心里一下定住,下一步该进来的人,是何戟。
我把袖口上沾着的血又擦了一下,抬眼看向刘楚玉。她还站在门前,珠钗未卸外氅半湿,脸上的神色头一回乱得这么明显。不是大怒、不是冷笑、不是她平日把所有人玩在掌心的散漫。她像被谁当面砸碎了一面镜子,正站在碎片里想低头又不肯低头。
她在门前站了片刻,忽然抬手把外氅拢紧了些道:“都看够了?”
偏室里那股几乎要炸开的静被她硬生生按回去一点。侍女们低头,侍医收拾药箱,连陆栖舟都闭了嘴,只剩腕上新包的白布还刺眼。
她看向我道:“你。”
我站着没动。
“从偏院搬出去。”她把目光挪到裴素衣身上,“调到本宫近前。今后奉茶、更衣、掌灯、陪话,都由她来。”
屋里好几个人呼吸都顿了一下。
我在心里先骂了一句。这一次没当场翻脸,不是她大彻大悟,是打算把我放到鼻子底下烤。
裴素衣低头应是。
她看了陆栖舟一眼道:“把人看好,今夜不许再闹。”
说完转身便走,珠帘被女官掀起又落下,带进一股残宴未散的酒香混着偏室的药味顶得我脑仁发胀。
柳承弈抱着琴退到门边,经过我时停了一瞬道:“恭喜。”
我扭头看他道:“你这句恭喜听着像上坟随礼。”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接,抱琴便走了,左手无名指那道旧伤被灯火一照异常发白。
褚渊站在原地没有看我,只同裴素衣道:“陆公子伤口夜里还会发热,别让他再单独留人。”
裴素衣点头:“我知道。”
她把人都遣出去,偏室里很快空下来,只剩我同她还有榻上昏沉沉的陆栖舟。
外面雨声轻了些,檐下水还在滴。
裴素衣把一只干净铜盆搁到我面前道:“洗一下手。”
我低头一看,掌心血半干,皱在皮肤纹路里红得发褐。把手放进盆里时凉水一激,我才觉出手指发麻。血被一点点搓开,水面浮出淡红。
我盯着那圈圈晕开的颜色忽然开口:“她把我调过去是要亲自试我?”
她拿过布巾递给我道:“你前面那句说得太狠,她若不把你搁近处盯着,今晚睡不着。”
我擦着手道:“她睡不着我也不太能睡,咱俩算扯平。”
她看我一眼道:“还有心说笑?”
“没办法,职业病。越危险越想贫两句,不然容易手抖。”
她没再理我,低声道:“今夜之后出入会比先前方便。公主近前的人不会时时有人拦,可也正因如此,盯你的人会更多。说错一句走偏一步都有人记着。”
“明白。”
“还有一件事,驸马那边已经知晓了。”
“人在府外?”
“没走。”我胸口一定,门外那把刀总算还在。
“今夜他不会闯。可若府里再起第二回乱子,他便不会再等。”
“那就让他别等太久。”
她没接,只转身看了眼陆栖舟道:“你去新住处前,先去一趟后廊西侧,褚公子在那里等你。”
说完便出了门。
我把布巾丢回盆边,转头看向榻上的陆栖舟。
他闭着眼,睫毛湿成一绺一绺,唇上半点血色也无。那股先前把自己逼到死角的劲散了,只剩一层空洞。
我走过去替他把被角往上拉了拉道:“活着吧祖宗,你这一刀已经够我今天工时超标了,再来一回公主府得给我发三倍加班费。”
他没动,只在昏沉里很轻地皱了下眉。
后廊西侧比偏室更静。雨意未散,廊外石灯罩着湿漉漉的地面。远处主院撤了大半宴乐,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带着一股湿木头味。
褚渊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只青釉小托。
我走过去还没开口他便先把托盘递过来,底下压着一片极薄的香笺,只有指甲盖大小。
我接过来借着灯影扫了一眼,上面只写了几个字:“近前慎答。看镜。看琴。驸马在外。”
我把香笺捻进袖里,抬头看他道:“公子如今传信越来越像地下工作者了。”
“地下工作者是什么?”
“家乡土话,意思是偷偷干大事的人。”
他没再问,看了一眼我洗净仍有些发白的手道:“伤到没有?”
“没有,血看着吓人,实际多半是他的。倒是你方才那一下按得挺狠,陆栖舟手腕没断,骨头快被你捏碎了。”
“他若再补第二刀便来不及了。”
我胸口跟着一动,赶紧把正事拽回来道:“她把我调去近前,后面要做什么?”
“先让她试。她今夜不会立刻动你,要分辨你究竟是心软还是邀名还是另有图谋。”
“她倒谨慎。”
“她一直谨慎,只是不肯把谨慎用在正地方。”
我忍不住笑道:“总结得很毒,褚公子。你最近语言风格被我带偏了。”
他没笑,继续道:“她会追问你觉得她错在哪,也会故意把陆栖舟的血、柳承弈的琴放到你眼前看你动不动。”
“我知道。她要看的不是答案,是我会不会先露底。”
“是。”
我靠上廊柱道:“裴素衣说何戟已经知晓,人没走。”
“我知道。”
“柳承弈那边呢?”
“也在等。”
“等什么?”
他停了停道:“等再没人能替她遮的时候。”
我心里一沉,那道旧伤他忍了这么多年,怕是早就把琴弦往断里拨了。
风穿过回廊,我把袖口拢紧些道:“公子,问你一句。”
“嗯。”
“你今晚要是一直这么冷,我会怀疑你是不是打算跟我装不熟到最后。”
他这才抬眼看我道:“本就该不熟。至少在她面前。”
我呼出一口气道:“成吧,懂了,演技派。表面生人勿近,私下继续偷偷递答案。”
“差不多。”
“那我也提醒你一句。她若当着我面召你弹琴答诗论人心,多半就是在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