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渊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我推门的动作。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掌心隔着衣袖压在我手腕上,力道不重却很稳。
“先听。”他说。
我站住,眼睛却没法从那头移开,众目睽睽之下,我却不能施展任何术法。
陆栖舟站在雨线边,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角绷得很平。他这回不是等人来哄也不是等人来扶,那股静静得近乎决绝。
褚渊靠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道:“今夜若他先见血,就按第二套法子来。”
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手心的汗把那枚玉扣都浸得发滑。
主院那边隐约已有丝竹声起,刘楚玉今夜还是开了席。
这边一条人命快要吊在雨里,那边还在奏乐。真是公主府标准配置,前台歌舞升平,后台随时见血。
可这些乱七八糟的吐槽在脑子里只闪了一瞬,下一瞬全被眼前这一幕压了下去。
陆栖舟抬起了手。很多时候,真到那一刻根本轮不到人慢慢衡量。
我只看见他湿透的袖口往下一滑,藏了许久的那把细窄小刀露出半寸寒光,脚底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
“陆栖舟!”
我这一嗓子出口,人已冲进雨里。青石被雨打得发滑,脚下一歪险些当场给这场修罗场加一出平地摔,幸好我手扶住了廊柱,下一瞬又借力扑过去。
他站在廊边,背后就是被雨雾吞掉的院子。脸上没有前几日那种慌乱也没有哭求,只剩一层空。他看着我,手指攥着刀柄,指节绷得发白。
裴素衣从另一头停住脚步没有再逼近。
“把刀放下!”
他没理她。
我已绕到侧边站在能截住他退路的位置。雨线从檐角砸下来,在我们之间挂成一层急密的帘子。长廊里几个侍女全僵着谁也不敢靠近。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放得很轻。
“陆栖舟,把刀给我。”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道:“给你?”
“对,给我。”
“给了你,我还能怎么办?”
我停住。
他抬手把刀往自己腕边又送了几分,刀锋贴上皮肤,雨水顺着手背往下流,把那点冷光映得更亮。
“我求过。我病过。我闹过。我等过。”他声音不大,被雨一压发得散,“她看见了吗?”
我喉咙一紧。
他盯着我,盯得极用力,像非要从我这里逼出一个答案。
“你告诉我,除了这一条路,我还有什么路?”
我一时没接上,因为这话根本没法轻飘飘地回。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公主府这种地方,一个失宠又失衡的人手里真没有多少能拿出来的东西。体面早磨得不剩多少了,理智也快耗光了,连求见都成了奢望。到最后,他能拿来证明自己还不是件摆设的只剩一副能流血的身体。这逻辑太惨,惨得我胸口发堵。
“有。”我盯着他,“把刀放下,我带你去见她。”
裴素衣转头看我,褚渊没有出声。
陆栖舟却摇头道:“你带不了。”
“我带得了。”
“你带不了。”他还是那句,嘴角扯了扯,“她若真想见,我哪里需要到今日。”
话音刚落,他手腕猛地一翻。
“别——”我扑上去,只来得及抓住他的小臂。
刀锋还是擦着腕子拉了过去,皮肉绽开的一瞬我头皮都炸了。血一下涌出来,热得烫手,混着冰凉雨水往下淌。
我死死攥住他手腕,另一只手去夺刀,他本能挣了一下差点把刀再补第二次。
“褚渊!”我惊呼了一声。
褚渊一步上前按住了他另一只手,直接将刀柄卡死在他掌心外侧。
裴素衣这时也扑近,抬手点了两个侍从。
“拿绳子,不,先拿布!快去叫侍医!”
一名侍女慌得转身就跑,脚下一滑差点坐进水里。
另一个冲回屋里抱了整卷白布出来,跑得像被狗撵了似的。
今夜这府里谁都不体面了,连跑路姿势都顾不上了。
我顾不上管旁人,先把陆栖舟的手腕抬高,指尖按住伤口上方。血还在往外渗,口子不算极深,幸好我扑得快,他下手那一下也没彻底狠到底。可就算这样也足够把整座府炸开锅。
陆栖舟被我按在廊柱边,呼吸乱得厉害,脸比方才更白。
“松手!”
“你做梦!”
“让我死了算了!”
“闭嘴!”
我把白布一把扯开,绕着他手腕飞快缠了两圈,拉紧,打结,又重新按住。
“你现在敢死,我立刻把你拖回去吊着,吊到你好为止。别逼我在南朝开展强制心理干预,我很专业,真的。”
他看着我,像没听懂我最后半句,嘴唇动了动竟没再挣。
褚渊还扣着他另一只手没有放。
“刀。”
我抬头。
褚渊把那把细刀从他掌中抽出来交给裴素衣。
她接过脸色冷得难看,把刀交给身侧女官。
“封起来。今夜院中所有利器一件不许留!”她抬眼扫过周围,“都站着做什么,去取灯,去请侍医,把偏室收出来!”
长廊上这才真正动起来。侍女奔跑,女官提灯,地上那一滩被雨冲散的血沿着石缝往下滑,格外刺眼。
我掌心也全是血,温热黏腻,沾着雨水弄得一手狼藉。偏偏到这时候我脑子反倒冷了下来。局已经被陆栖舟自己用血撕开了,眼下最不能慌的人就是我。
“先扶进去。”我说。
褚渊点头,同我一左一右把他半架起来。他脚下发软走两步便往下沉,衣袖湿透伤口那圈白布很快又浸出红。走到偏室门口时侍医提着药箱冲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连帽子都歪了。
“让开,让开!”我把位置给他,“伤口在腕上,口子不算深,你先止血,看看有没有伤到筋。”
侍医点头赶紧蹲下处理。偏室里灯一下添了四盏,药箱打开,药气混着潮气直往鼻子里钻。
陆栖舟被按坐在榻边整个人发着抖,手腕搁在小几上由侍医重新拆布清伤。
我退开半步,手上血还没擦,抬头那一瞬正看见门外主院方向灯影一动——珠帘后,刘楚玉来了。
她来得不快,披着一件深色外氅,发间珠钗未卸,显然是从主院宴席上被惊动过来的。身后跟着两名女官,帘影一重重掀开,先带进来的是主院那边未散的酒香,随后才是她的人。她走到偏室门前,先扫了一眼地上残血,又看向榻边的陆栖舟。脸上最先浮出来的不是惊不是慌,是不悦,像谁在她正看得起兴时忽然把戏台掀了。等她看清陆栖舟腕上的血,眉间那点不悦才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点真正的停顿。可下一句出口我差点真给她气笑。
“他这是做给谁看?”
偏室一下静了。
侍医手一抖险些把药瓶磕翻,侍女们全把头低得更低恨不得当场原地消失。
裴素衣站在门边没动,褚渊也没动,只看着刘楚玉。
陆栖舟本来已像被抽空了,听见这句肩膀还是狠狠一缩。那点强撑的东西像被人用手指轻轻一碰就碎了。
“公主……”他喃喃开口,“我只是,想见您一面。”
“想见,自有传话的时候。”刘楚玉皱眉,“何必闹成这样?”
这回我真没忍住,把手上血在衣摆上一抹,直接站起身转过去看她。
“因为他求了,您没看见。”
偏室里落针都能听见。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面前。
“他病了,您嫌扫兴。他快疯了,您当有趣。到了这一步,他才以为只有见血,您才会把他当个人。”
她眼底一冷道:“你在教训本宫?”
“奴不敢。”我看着她,“奴只是在把公主眼前这摊血翻译成人话。”
她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裴素衣目光微动没有喝止我,褚渊仍站在半明暗处也没有开口。
偏室里这一刻安静得可怕,谁都知道有些话再不说今夜就真白流这血了。
她盯着我道:“他若当真受不得,大可离开。”
我胸口那股火腾地一下窜上来道:“离开?”
“不是吗?”
“公主说得轻巧。”我扯了扯嘴角,“他求见的时候门开过吗?失宠的时候路留过吗?一个被您捧起来又丢下去的人到了今天连自己还算不算个人都快分不清了,您还问他为何不走?”
“那他为何不走?”她冷冷道,“若不是舍不得,又何必留到现在?”
我看着她,胸口猛地一震。
下一句根本不用斟酌,直接从喉间冲了出来道:“舍不得走,不等于想留下!”
话音落地,偏室更静,连门外急雨砸檐的声都像远了。我自己也被这句话撞了一下,因为它不只是说给刘楚玉听,也是把这几日我在这府里看到的所有东西一句捅穿。
柳承弈没走不是舍不得,是走不掉。
陆栖舟没走不是舍不得,是被折磨得没路可退。
褚渊留着不是舍不得,是不肯看着体面烂尽。
何戟守在外面更不是舍不得这一屋子荒唐,他守的是那扇她回头还能走进去的门。
这里每一个“没走”的人理由都不一样,唯独没有一个,是心甘情愿爱着这座牢笼。
刘楚玉脸上的颜色一点点变了。先是怒,随后是被人当众挑破某层东西时的锋利,最后那锋利像顶到什么硬处僵了一瞬。
“你胡说什么?!”
“奴没胡说。”我盯着她,“公主最清楚。”
“本宫清楚什么?”
“清楚他们为何不敢走。”
这回她竟没立刻接上。
我往前再逼一步道:“因为这里有公主的权力,有公主一句话,有他们一旦离开就要赔掉的前程、名声、脸面、家人,甚至命。您明明知道他们许多人是不敢,偏还把所有不敢都算成舍不得。”
她唇角绷紧道:“你放肆!”
“是,奴放肆。可再不放肆,今夜割开的就不止这一道口子了。”
榻边陆栖舟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很轻,轻得一碰就散。可下一刻眼泪跟着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衣袖上。
“我从来……不是舍不得走。”
刘楚玉终于转头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