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没亮透,风先压了下来。发布页LtXsfB点¢○㎡
我推门时外面檐角吊着一线灰,云层沉得低,院里那两株海棠一夜被风打掉不少花,红白落了满地湿漉漉贴在石缝里。远处主院没有奏乐,只有几名女官低头穿过回廊。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只浮出一句:这位祖宗醒是醒了,醒得不够。
我先去看陆栖舟。偏室外守着两个新换的小厮,见我过来低头行礼。
我点头推门进去,药味扑了一鼻子。他靠着软枕坐着,腕上裹着白布,宽大袖口垂下来,整个人瘦得像随时会从榻上滑下去。我走近他才慢慢抬头。
“还能认出我吗?”
他看了我一会儿道:“阿启。”
“不错,记忆力及格。”我把药碗端起来闻了闻,“侍医开得挺狠。”
他没接我这句,只低头看自己腕子,半晌才道:“我还活着?”
“嗯。”
“遗憾吧?”
他愣了一下。
我盯着他道:“你要是这会儿再摆出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我就把药全灌你嘴里。”
他眼里总算动了一下,接了药碗喝得很慢,喝完把碗放回去,声音发干道:“公主会来吗?”
我手指顿住。一个人被磨成什么样,才会昨夜刚割了腕今早醒来第一件事还在问她来不来?
我拉过圆凳坐下道:“公主昨夜撤了宴乐。”
“我知道。”他低头,“我知道她不会来。可是阿启,我习惯问了。”
这句话说得太轻让人没法接。
我把空药盏收回来道:“那你想见她吗?”
他抬起头,眼底的光动了一下又暗回去道:“想。可我不想再那样见。”
我懂。
他想要的是她走进来,哪怕是路过时看一眼,而不是自己拿刀逼来的那一面。
我把被角替他拢了拢道:“那就先养着。等你能自己走去见她的那日,才算真把昨夜那一刀还回去了。”
他看着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从偏院出来拐过回廊时迎面碰上柳承弈。
他今日穿了一身浅灰旧衣,怀里没有抱琴,左手垂在袖中。晨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极淡。
看见我他没有停步,只在错身时极轻地说了一句道:“她昨夜把那张琴收起来了。”
我脚步放慢没有回头。
“收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继续往前走,“可收起来,便是在怕。”
我没有再问。
我走回主院东侧新住处时,裴素衣已经等在那里。
她今日连衣裳都换得比平日更素,整个人立在那儿像一道收紧的线。发布页Ltxsdz…℃〇M
她看着我:“午后她会去后园。”
我一顿,问道:“主动去?”
“嗯。她告诉我的,说要去走走。”
“一个人?”
“会带两名女官。近前只能站一个。”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半晌我才道:“那是打算让我跟?”
“是。”她答得极快,“她愿意去后园,说明昨夜那些话已经落进去了。她不想坐在殿里对着镜子和琴,又怕独处时压不住东西,所以需要一个能替她把场面撑住的人站在旁边。”
“那后园最要紧的一段路在哪儿?”
裴素衣看着我低声道:“临水曲廊尽头的旧亭。她幼时常常独自去那里坐,后来便不怎么去了。”
我站直了些道:“我会跟着。若她在亭中久坐不动,不要催。”
“我知道。”“若她开口问话,不要替她遮。”
“若她哭了?”
“那便让她哭。”
裴素衣看了我一眼,那里面有一点极短的停顿,像没料到我话说得这样快。
然后她垂了垂眼:“好。”
午后她果然去了后园。我跟在她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她走得慢,步子不像往日那样稳。经过曲廊时她停了一回,手搭在栏杆上没有回头。风从水面吹过来把她鬓边碎发拂乱了,她也没去理。
她沿着曲廊往里走,一直走到那座旧亭前才停下来。亭子不大,柱子漆色有些旧了。她站在亭外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在石凳上坐下,背对着我。坐了很久,久到我腿都站麻了,她仍旧没有动。风穿过水面把亭边的柳枝吹得轻轻晃动。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道:“我小时候常来这儿。那时候还没建起这些院子和廊子,只有这一座亭对着水。我坐在这儿能看见对岸的野花,没人管我坐多久,也没人催我去哪儿。”
我没有接话。
她又沉默了一阵,忽然问道:“何戟……近来可好?”
我顿了一下,只答道:“驸马一直没走远。”
她肩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回头,最终还是没有。又过了很久她站起身,没有再看那座亭子,转身往回走。走过我身边时她的脚步停了一瞬。
我看见了她眼角有一点红,极淡,被风吹得几乎看不见。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她继续往前走,外氅下摆拖过湿漉漉的青砖。她往回走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
从后园回来后,裴素衣带我去了西角门。角门旁有一道暗墙,墙后藏着窄窄一条过道只够两人并行。她带我走进去,在暗道尽头停了下来。
何戟站在外面,仍是一身素色衣袍,手里抱着那只旧匣。看见我们他行了一礼。
“你在这儿等了多久?”我问。
“没多久。”他说。
裴素衣退开几步把这点地方让出来。
何戟看着我道:“听说昨夜陆公子出了事。”
“已经稳住了。”我说,“伤口不深人也清醒了。”
“那就好。”他垂下眼,“我原本想早日进见,又怕时机不对反而坏事。”
“你判断得没错。”我说,“今夜才是时候。”
他抬头看我道:“你确定?”
“确定。”我说,“陆栖舟的血已经把口子撕开了。柳承弈的琴她昨夜也看见了。褚渊今天在后园西廊等我,他说今夜会开口。裴素衣已经把席次调好了,你的位置在最关键的节点上。你听到主院第三次换酒时再动,届时侧廊无人查验,她会亲自带你入内。”
何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道:“好。”
我看着他怀里的旧匣道:“家书还在里面?”
“在。”
“今夜你什么都不用多求,也不必替她找台阶。你只是把她一直没看见的东西摆到她面前,让她自己看。”
他没有说话,只把匣子抱得更稳了些。
从暗道出来天色更沉了。裴素衣去安排夜宴的席次,我独自往回走。
穿过回廊时看见褚渊站在廊柱边。他手里拿着一卷席次单,见我走近递了过来。我展开一看,眉心立刻皱起来。
主位前方正中是柳承弈的琴座,左近第一席是褚渊,右侧稍下是陆栖舟,其余几人都被拨到能看见彼此的位置谁也躲不开谁。
“她改的?”
“嗯。”褚渊说,“她今日午后又传了一次话,说席次由她亲自定。”
我盯着那张单子道:“她会怎么做?”
褚渊没有立刻答。
他看向廊外那片灰沉沉的天空,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她会先听完所有话,再决定要不要听进去。”
“你觉得她能听进去吗?”
“她把何戟放在了最后。”
我一顿。这个安排太明显了,柳承弈断弦、陆栖舟见血、褚渊开口,然后才是何戟。
她把最重的那个人放在最后,不是轻视,是知道那一下才是真正躲不开的。
我没有再问。他把席次单收回去道:“今晚我会开口。该说的我会说完。”
“好。”我看着他,“那我站在你旁边。”
他抬眼看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轻轻点了点头。
夜宴如期开席。
主院灯火通明,酒香混着熏香浮在帘幕间。
刘楚玉坐在主位,珠翠明艳,唇角挂着笑。那笑很稳,稳得像整座府邸依旧在她掌心。可她的眼底和昨夜不同了,昨夜是冷的,今夜是一种薄薄的沉,像湖面结了冰,冰下有东西在动。
她看着满座的人,目光从柳承弈移到陆栖舟,从陆栖舟移到褚渊。最后她看见了站在案侧的我。
第一巡酒过去。
她开口让柳承弈抚琴。他抱琴上前坐定,灯影落在琴面上弦光如水。
刘楚玉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案边轻轻一叩道:“褚卿,你听。他今日这首曲子,如何?”
褚渊抬眼道:“工整。”
“只是工整?”
“旧曲重意,不只重技。”
她点了点头把酒盏搁下道:“那你说,他今日有意境没有?”
褚渊偏过头看向琴台方向,柳承弈的手指没有停。片刻之后褚渊轻声道:“有。”
“是什么意境?”刘楚玉追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兴味。
褚渊静了片刻道:“曲中人心不静。”
这句话落下去,主院那层沉甸甸的东西又往下压了一寸。没有人抬头没有人接话,连侍女添酒的动作都比方才更轻。
刘楚玉轻轻一笑道:“人心不静倒也难得。”
她眼尾一转扫过陆栖舟。陆栖舟背脊立刻僵住,手指攥着案边攥得发白。
我没有动,只是把酒壶悄悄交给旁边侍女,朝他那边不着痕迹挪近了半步。
她看回柳承弈道:“继续。”
柳承弈低头应了,曲子往高处走。一弦一按一挑,他的指法依旧精准,可那道旧伤在灯下越来越明显。席间所有人都在等那根线什么时候断。
曲子推到最紧处,柳承弈的指尖骤然一厉。那一下落得太狠,像有人把积了一整年的郁气全砸进一根弦里。
下一瞬弦音猛地炸开,尖锐得把殿外夜风都剖开了。一根银弦弹起甩在琴身上又落回去,细丝在灯下微微颤动。
席间几名侍女白了脸,陆栖舟猛地抬头呼吸一乱。
刘楚玉脸上的笑终于裂了。不是怒不是惊,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柳承弈抱着琴俯首道:“臣手上旧伤未愈,怕再弹下去,连最后一点能听的话也要断干净了。”
刘楚玉看着他,寒意一点点压下来道:“你在怨本宫?”
“臣不敢。”
“不敢?你故意断弦当众扫兴,如今倒说不敢。柳承弈,本宫从前倒没看出你也学会了这种拿失态做姿态的本事。”
“臣只会抚琴。”
“那你今日这一下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