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手不稳。发布页Ltxsdz…℃〇M”
“手不稳,心也不稳?”
他沉默了片刻道:“都不稳。”
刘楚玉忽然笑了道:“好,很好。一个手不稳,一个昨日见血,另一个坐得像个冰人似的。今夜你们是约好了要把这场宴席做成本宫的笑话?”
陆栖舟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盯着柳承弈又看向刘楚玉,眼睛里那点压住的东西正在往上翻。
“凭什么?”他声音发哑,“凭什么他能说?凭什么他能站起来说?我——我连开口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刘楚玉转头看他道:“你如今不也在说?”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求您那么多回,您一次都没认真看过我。可柳承弈断一根弦,您就问他疼不疼问他怨不怨。我拿命割给您看,您却问我做给谁看?您告诉我,我到底怎么做,您才能不把我看成笑话?”
他最后那句话几乎是从胸腔里撕出来的,猛地把案上的东西扫落在地。玉盏落地碎响,酒液漫过毯面。
陆栖舟自己愣住了,人站在一地碎盏中间整个人都在发抖,包着白布的手垂在身侧,袖子滑落下去露出渗血的布边。
褚渊起身绕过案几走到他面前,没有去拉他,只是站在他面前挡住刘楚玉的视线道:“陆公子,坐下。”
陆栖舟抬头看他,眼里全是红的道:“我不坐……我真的不坐。”
“那你站好了。”
陆栖舟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很久,才极其缓慢地坐了回去。
刘楚玉的目光扫到褚渊身上道:“你倒是会拦?你替他挡住本宫的视线,是不想本宫看清他有多可笑?”
“臣只是觉得今夜碎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碎?”她慢慢重复,“碎了好。碎了才看得清哪些是真东西哪些是哄人的琉璃珠子。”
她说着目光落到陆栖舟身上道:“你呢?你是真东西还是琉璃珠子?”
陆栖舟浑身一抖,喉结上下滚了几回,过了许久才极轻地挤出一句道:“我……不知道。”
我往前迈了半步,把陆栖舟往身边带了带。
“公主方才说柳承弈在学别人拿失态做姿态。那您现在看清了没有?断弦不是姿态,见血也不是姿态。府里这些人麻木成这样更不是姿态。公主若还要把这些都当成谁争宠谁舍不得您,那今夜这场宴也不必摆了。您直接拿铜镜照照,您想看什么里面都有。”
席间静得可怕。
刘楚玉盯着我,手指按紧扶手道:“你倒会替他们说话。发布页LtXsfB点¢○㎡”
“不是替他们说话。是他们如今这样已经用不着谁替了,摆在这儿的全是真东西。柳承弈为什么断弦公主心里明白,陆栖舟为什么见血公主昨夜也看见了。还有这府里那些不哭不闹的人,不是不疼,是疼到头了连闹都懒得闹。您最爱拿一句舍不得走压人。可不敢走不等于想留下。被您扣着名声扣着前程扣着那点活路的人,他们留在这儿从来不是因为多爱您。”
刘楚玉猛地道:“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您手里有权力。”
她脸色绷紧道:“本宫若有权便都成了本宫的错?”
“有权不是错,拿权力压着别人不敢离开当成舍不得离开,才是。”
她唇边扯出冷笑还想把场子拽回掌中,却下意识看向褚渊。
褚渊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夜风灌进来吹得灯芯一颤,久到陆栖舟的呼吸一点点急起来,久到柳承弈抱着断弦的琴一动不动。
终于他起身,月白衣袍从席边拂过立在灯下朝刘楚玉行了一礼。礼数端正姿态无可挑剔,偏偏越是这样越叫人喘不过气。
“褚卿也有话说?”
“臣有。”
“那你说。你也要告诉本宫你们留在这里都不是心甘情愿?”
他静了静道:“臣留在此处从来不是因为心悦。”
刘楚玉整个人都僵了。
“那你因什么?”
“因不忍。臣不忍看公主一步步把旁人的真心、自己的体面一并耗成烂泥。”
她盯着他半晌挤出一句道:“你在怜悯本宫?”
他没有回避道:“是。”
她最想征服的人、最想听他说舍不得的人,今日站在众人面前对她说的不是爱不是怨,是厌倦,是怜悯。
她忽然抬手道:“来人。”
侍从本能要上前脚步却停住。裴素衣没动,她不动别人谁都不敢真去压。
“本宫叫你们没听见?”
裴素衣这才向前半步道:“公主。”
“把他拖下去!”
这一个“他”不知是指谁,她自己说出口时都没指清。
裴素衣顿了顿没有立刻应道:“公主,席上有人见血有人断弦,眼下强压只怕更乱。”
我弯腰捡起柳承弈琴边断下来的那截弦,又拿起陆栖舟腕边换下沾了血的那块旧布,走到主案前把这两样东西并列放上去。
刘楚玉低头看去。
我点了点那根弦道:“这是柳承弈。”
又点了点那块血布道:“这是陆栖舟。一个把手耗到断弦,一个把自己逼到见血。您若还要说这只是他们太脆弱只是他们爱得热闹,那今夜这场席也别论人心了论天意吧。毕竟错都在别人,您永远端坐高位什么都没做。”
主院静得只剩夜风声。
刘楚玉看着案上那两样东西,唇线绷得像一条要断的线。
她抬手将案上那杯冷酒端起来喝了一口,把空盏放回去,起身走回内殿。
珠帘在她身后落下,帘尾轻晃了几下便稳住了。她没有叫人把那两样东西收走。
所有人都知道还差最后一下,不是柳承弈,不是陆栖舟,不是我,不是褚渊——是何戟。
“驸马到。”
只有三个字,主院却像被按了静音。
裴素衣侧身让开了道。何戟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仍穿着那件素色外袍,怀里抱着旧匣,鞋边沾了夜色里的潮气。
主院灯火一层层照过去,先照亮匣子再照亮他的手最后才落在他的脸上。
他没有急着往前也没有看向旁人,先在殿中站定朝刘楚玉行了一礼道:“臣何戟,见过公主。”
刘楚玉已经坐回主位,珠帘没有落下来。她看着他冷声道:“你来做什么?”
何戟直起身,目光平平地落在案前,那里摆着断弦摆着血布。
柳承弈抱琴而坐,陆栖舟还红着眼,褚渊立在灯下。所有该看的他一目了然。
他没有问一句“怎么成了这样”,只抱着旧匣走上前在主案前停下,把匣子轻轻放了上去。
“臣来不是质问公主,也不是来替谁讨公道。”
刘楚玉盯着他道:“那你是来看本宫笑话?”
“臣从未把公主当笑话看。”
他抬手打开旧匣。
最上面是一支旧簪,簪头嵌的珠缺了半粒,簪脚有一道细裂痕;再下面是一只旧香囊;最底下压着一封家书,纸页发黄边角却平整,折痕被压得很服帖。
何戟把旧簪拿出来放在案上道:“公主十六那年出宫赴宴,回府时嫌这簪子样式旧了随手扔进花坛。臣夜里叫人提灯找了许久在石缝里寻到的。簪脚裂了修不好,臣便收了起来。”
他又把那包香放到簪边道:“这是公主从前爱闻的香,春末易潮臣每年都让人换一回。前些年公主常宿外院偶有回驸马府,闻见这味道能睡得安稳些。”
他说得太平淡了,没有情绪没有抱怨,只是把日子一件件摆出来。越平越叫人无处可躲。
刘楚玉开口道:“这些陈年旧物你留着做什么?”
“怕公主哪日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自己也有过不必争的时候。”
他把那封家书拿起来:“公主醉酒时臣让人撤掉案上的锋器;公主病时臣在外间守过几夜;外面有议论臣替公主压过;朝中有人借公主名声生事臣去周旋过;公主嫌驸马府冷清便久不回府,臣让人把您从前养的花移到窗下每年照旧打理。这些事臣今日说出来不是邀功,臣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一直有人,在您最不体面的时候也把您当人护着。”
刘楚玉的背脊慢慢绷紧,看着案上的旧簪又看那包香,目光最后落在那封家书上。
何戟站得笔直道:“公主这些年如何臣都看见了。臣知道您不喜欢听劝也不愿听人摆出一副懂您的样子。臣从前便少说,因为说了公主也不肯听。”
“那你现在倒敢说了?”
刘楚玉的声音发紧。
“现在不说往后便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
“来不及让公主知道,您眼前这些人不是拿来证明您还坐得稳的器物。柳承弈不是琴,陆栖舟不是酒,褚渊也不是一面替您遮羞的屏风。他们都是人。臣亦是。”
刘楚玉坐在高位上第一次没有接话。
何戟把手放回身侧道:“臣今日来只想让公主知道,外面那些看热闹的人不会在您醉后替您撤酒,不会在您病时替您守夜,不会在您闹得太过时替您挡下朝中的风声。他们看的是公主府的热闹,看的不是您。只有把您当人看的人,才会在您不好看的时候还守着。”
他抬手将那封家书往前推了推道:“臣不求公主回头,也不求一个答复。臣只是觉得公主该看看这封信。”
刘楚玉盯着他唇色一点点发白。她伸出手把信拿了起来,拆开,展开,纸页在她手中微微发颤。
信上的字端正,一笔一画都很稳。
睡得可好,酒莫贪,近日天凉添衣,若看厌了外面的宴乐便回驸马府,窗下那几盆花还在。
平常到拿不出去给任何人夸一句情深,可正是这种平常最击穿人。它不索取,不叫人证明不拿哭喊来换眼神,只是安安稳稳地留着一盏灯一扇门。
刘楚玉拿着信指尖开始发颤。她看得很慢,慢慢到像每一个字都认得费劲。看着看着肩背一点点塌下去,那股硬撑着的劲终于开始松动。
一滴水珠落下去砸在纸面上,不是雨,是泪。墨迹被晕开一点。她像自己都没料到,手背一僵。
我袖中的无量壶骤然发起热来,壶身在袖里轻轻震了一下。第三滴泪,归位了。
我呼吸停了一瞬,才把那股震意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