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终于开口道:“落点不会是死局。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师父,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顺便把可信度也带上?”
“至少不是必死。”
“这安慰比没有强一点,强得不多。”
他指尖微顿,像是被我这句堵了一下。我看着他,突然有点想笑。
很多时候,师父说话真的很有一种医嘱风格。冷静,简洁,剂量精准。唯一的问题是,他的安慰通常只够维持基础生命体征。
“行吧。”我站直些,“那就按老规矩。活着回来,顺便把事办了。”
下一刻发现,连海诺和师父的呼吸声都淡了。像有人把夜色里的所有杂音一起抽走了。师父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把无时书又往前推了一寸。书页在他手下自行翻动,一页页掠过去,最后停在那片空白上。阵光正盛,纸面白得几乎刺眼。我原本只当这是法器确认节点前的寻常变化,视线却在下一刻定住。
那片空白上,掠过去一笔很淡的金色纹路。太淡了,淡得像有人拿极细的金线,在纸下轻轻划过一瞬。不是字,也不是普通纹饰。我下意识盯紧。那道金纹弯了一下,像花的一片边,又像烧灼过后留在皮肤上的痕,转瞬就淡了下去。快得我几乎要怀疑自己看花了眼。
“等一下——”我才吐出两个字,指环已经骤然发热。
这回不是平时那种缓慢升温,是猛地烫了一下。周围景象一下被拉成发白的线,风灯、白山茶、海诺的身影、师父压在书页上的手,全在视野里迅速拉远,扯长,碎开。
耳边先是杭州夜里的潮气退去。再然后是风。风穿过竹叶,簌簌擦过去,一层层往上卷。再后来,一缕很清的音撞了进来,轻得很,像有人指尖刚压上琴弦,弦音还没真正落定,已经先把夜色拨开了一角。
我脑子里只来得及骂一句:这破戒指最好别又把我投到最狼狈的地方,脚下陡然一空。失重感猛地拽住四肢,整个人先被高高抛起,又被谁一把扯进更深的空处。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流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细碎,锋利,贴着皮肤往骨头里钻。耳边风意尖得发麻,其间混着一线极细的金属鸣动,轻得发冷。
空荡荡的黑暗忽然裂开一道青碧色口子——竹叶,密密麻麻的竹叶。一整片,翻卷着压到眼前。露水被风打散,扑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鼻端一下子灌进潮润的竹气,还有松脂的清苦。脚下仍旧踩不到实处,身体却已经直直往下坠去。
我只来得及抬手拨开扑面的竹枝,下一瞬,视线豁然一空。林中一片开阔,草色深碧,竹影斜落,席上散着书卷酒壶,还有一张古琴横在白衣人膝前。风一下子灌满袖口。竹叶劈头盖脸刮过来,冰凉,发急,打得我脸侧生疼。我整个人往下坠得毫无尊严,连个借力的地方都没有,失重感往胃里一压。我这辈子对流光指环最大的意见之一,就是它从不让我好好落地。
别人穿越开场不是推门,不是醒来,不是睁眼看见纱帐,就是稳稳站在剧情入口。我呢?前有落水,后有被偷,再有被绑,这回直接升级成高空投送,服务态度非常稳定,必须零分差评。
我和那张琴,距离正在飞快缩短。
“喂——”这声刚卡到嗓子眼儿,“快让开”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腰间忽然一紧。发布页Ltxsdz…℃〇M一只手横过来,稳稳托住我,转了半圈多,力道很干脆,把我原本还要继续往下砸的势头硬生生拦住,谢掉一部分冲击力。
我整个人撞进一片带着酒意与松木冷香的怀里,鼻子磕到对方颈侧,顿时眼泪噙满双眼。对方身体一僵,而我的手本能一抓,死死揪住了一截衣襟。与此同时,耳边那缕清音“铮”地一乱,断了。一段原本流得极稳的琴声,被我这天降横祸一头撞歪了。音尾在风里晃了一下,停住。随之整片竹林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很怪。不是没人,不是没风,是本来该继续往下走的什么东西,被我这一下打得集体停顿。风从竹梢一路落下来,竹叶还在动,酒香还在鼻尖,偏偏四下静得能让我把自己刚才那一下撞上去的丢脸程度,再回味三遍。
我闭了闭眼,心里已经把流光指环骂到第十八遍。
再睁开眼,先看见一截修长清隽的下颌。掌下是光滑微凉的琴木,指尖压着细密衣纹,鼻端尽是松雪般的冷香。额前一缕乱发挂着水珠,顺着面颊滑下去。
我撑着身子抬头,先看见一只扣在琴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还压着微颤的断弦。再往上,是一袭白衣。最后撞进眼底的,是一双眼睛。很冷,很清,也很静。那种冷不是刀兵里的杀气,是高山雪后初晴时压在枝头的一层薄霜,干净得不近尘俗。
我僵了一下。那是一张近得过分的脸,线条很利落,肤色被月色一照,冷白得近乎发亮。乌发半束,额前几缕碎发被夜风吹得微动。眉骨清峻,鼻梁笔直,唇线薄而平。眼睛在月下沉沉压着,像被冷泉洗过一遍,正垂下来落在我脸上。那双眼睛沉在竹影里,清清淡淡,不冷,也不热,带一点倦意,偏又收得住,没半点颓色。鬓边乌发被风吹起一缕,落在脸侧。
他抱着我,姿势稳得离谱,像我从半空砸下来这件事,顶多算今日雅集里多了一桩能拿来下酒的奇闻。那双眼并不逼人,甚至很安静,仿佛天上突然掉下来个姑娘砸进他怀里,虽然离谱,非常不像正常人会遇见的事。但他勉强还能先接住,再看一眼,最后决定要不要问一句,你是从哪片云上摔下来的。
我呆了一瞬。这个人坐在竹影里,简直像专门用来提醒世人什么叫“美姿仪”四个字不是夸张修辞。随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一只手还揪着人家的前襟,另一只手按在人家肩上,腰又在人家手里,整个人几乎是半挂在他身上。这个姿势,别说体面,连基本的社交距离都被我撞没了。
我当场头皮一麻。原地蒸发有没有教程?在线等,挺急。偏偏这时候,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懒洋洋的,带着三分酒气,七分看热闹不嫌事大。
一个靠坐在大石上的中年男子翻着眼睛,眼白多得像月亮里浮着寒冰。他面颊清癯,胡茬散乱,衣襟敞着,看人时那目光像刀子又像酒,有种又傲又倦的味道。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嘴角带着一丝冷冷的揶揄道:“叔夜,你这琴今日断在半曲,不冤。”
我被这一句拉回神,手忙脚乱地想站稳,脚下却踩到一片散落的竹叶,身子一晃,腰间那只手又收了一寸,把我托正。他动作很稳,连带着我也没真的再摔第二回。这下更丢人了。
“多谢,我,我——”我一张嘴,方才灌进来的竹叶末不合时宜地呛进喉咙,咳得整个人都弯了一下,“咳……咳咳……”
开场不仅不体面,还顺手表演了一下当众呛风。我一边咳,一边在心里给自己下判词。很好,第四次穿越,第一印象彻底没了。什么神秘异世来客,什么从容落地女主,通通没有。我现在像是专程从天上掉下来砸坏别人演奏现场,再顺便献个丑的可疑人士。
右边一个宽肩方脸的中年男子放下手中的竹简,眉目沉稳。他蓄着短须,脸色微红,显然是饮了几盅,但坐姿端正,看我的眼神带了几分审慎和长辈般的温和。
“阮嗣宗,莫要打趣。这位姑娘从天而降必有其因,先让人站稳再说。”
他说话声音厚实,一句“先让人站稳”稳稳当当落下来,把这场闹剧生生压住了几分慌乱。
托着我的那人终于松了力道,却没立刻退开,只等我自己站稳。他手掌从我腰侧撤开时,动作很淡,像方才只是顺手扶了一把,既不拖泥带水,也不给人多想的余地。
可问题在于,扶我的这个人,是嵇康。哪怕还没听见别人叫名字,我也认出来了。竹林,月色,清琴,叔夜。再加上眼前这张脸。我这才真正站稳,嵇康松开手退开半步,垂眼看了看断弦,神色淡得像那七根弦不是他苦心调了一整日的一样。
我扶着自己发热的脸站直,终于把周围看清了。深翠竹林被月色洗得冷亮,密密一片压下来,风一过,竹影就在地上碎成一层一层。林中空地铺着竹席,几案低低摆开,酒壶歪斜地躺在一边,几只杯盏倒映着银白月光。旁边一张琴案搁在青石旁,案上竟是焦尾琴横陈在那,琴身漆黑,琴尾标致性的焦黑旧恨还在。刚才那段被我撞乱的余音,像是还挂在弦上。
我这是撞断了历史名琴?!这可是蔡邕的那把焦尾琴!
几位男子散坐林间,有人执杯,有人倚石,有人抱臂看我。每个人都各有姿势,各有神气。
我一边咳,一边艰难地分神做人物匹配。谢谢,穿越系统一上来就把竹林七贤开盲盒开到我脸上了,还是全员到场的那种。流光指环某些时候真挺会省步骤,连逐个认识都给我跳过,直接成大型公开处刑。
“弦断了。”一个清瘦的少年蹲在几步之外,手里捏着一截断弦,仰头望着我。他眉目清秀,一双浅褐色的瞳仁像被月光洗涤过,干净得发亮,里头全是好奇。他看我的眼神不像看人,倒像研究一件新玩意儿。
“寻常人坠落至少该有风声,你落地时无声无息。你是何方神圣?”
向秀歪了歪脑袋,直愣愣问出这句,坦荡得让我一时语塞。
“向子期,你吓着人家了。”
那边青石上横躺着一个人,声音含含糊糊的,舌头都大了。他矮小精瘦,颧骨微微凸出,整个人醉得像一团摊在石头上的烂泥,却偏生有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在月光里亮了一亮。
“管她是什么……”他举壶灌酒,酒液从嘴角淌下来打湿衣襟,“反正嵇叔夜今天这琴是弹不成了。喝酒,喝酒。”
他脚边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眼舒展秀挺,一双凤眼在月下转来转去,带着机灵又狡猾的光。
他手里捻着一片竹叶凑在鼻尖嗅,目光从头到脚打量我,忽而笑了笑道:“这位姐姐落下来时腰被嵇叔夜稳稳接住,衣角都没皱。我说,你是不是挑准了他才摔的?”
王戎口齿伶俐,说完便拿眼风扫嵇康。嘴角含笑,那笑里藏着一寸促狭一寸好奇。
“王浚冲。”一个清冽的声音从溪石方向传来,“你少说一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我循声望去,溪边坐着个清瘦俊逸的男子,月光勾勒出他侧脸柔和的轮廓,鼻梁高挺,眉间一道浅浅竖纹,显得常年有所思虑。他膝上横着一把琵琶,修长的手指轻轻按着弦面,却没有拨响。
他看向我时目光温润,嘴角浮起一点与嵇康相似却又更柔和的笑意道:“姑娘莫怪,他们几个平日野惯了。”
月亮升到中天,竹影摇晃,月光一地的碎银。我站在这些魏晋风流人物中间,衣摆还乱着,发丝被风吹散了一绺,整个人很狼狈。偏偏他们看过来的神色还都不完全一样。有惊异,有探究,有兴味,有几分“今晚这场子居然还有这种余兴节目”的闲气。
“姑娘若再咳两声,今夜这曲子便能直接改叫《惊鸿失足》了。”
阮籍斜倚着一块大石,袍袖散着,姿态放得极开,眉眼里带着一股放达过头的疏狂,偏偏眼底很亮,像什么都看着,又像什么都懒得戳破。另一边,年纪稍长些的山涛坐得很稳,眉目沉静,衣冠整肃得比周围人都收着些。
他看了我片刻,才开口道:“人既落在此处,先坐下缓缓。夜深风凉,站着说话也不是办法。”
声音很平,不紧不慢,像一块压得住局面的石头落下来,让人莫名能安一点心。
我脑子里那点历史人物识别系统飞快运转,面上还得先把自己从“从天而降的麻烦”里捞出来。
接住我的那人,也就是嵇康,终于开口问道:“姑娘从何处来?”
他声音不高,落下来时很清透悦耳,比方才那段琴音更清透。这问题来得太正常不过,反倒把我问住了。我能说我从杭州旧巷来,借一枚戒指掉进你怀里吗?显然不能。这个答案一出口,今晚这片竹林能不能继续清谈不好说,我先被当成山里跑出来的怪力乱神倒是板上钉钉。
于是我脑子飞快一转,现编道:“我……家道中落,避乱上山,夜里迷路,失足……滚,滚下来了。”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不太对。失足滚下来,能从半空直接滚进别人怀里,这个说法的可信度跟我说自己会御剑飞行差不多。可眼下也没别的更好说辞,总不能说我是魏晋限时空投。
阮籍果然先笑出了声道:“从半空滚下来的失足法,籍,今日头回见。”
我咳意总算缓过去一点,干脆破罐子破摔,顺着胡诌道:“山高,坡陡,我摔昏头了,记不太清。”
“摔昏头还能直奔叔夜怀里。”抱酒壶那位拍了拍膝,“这运气,酒都得敬你一杯。”
我瞥过去,这位是刘伶。喝酒这项技能已经刻进人设了,见缝插针都能顺一杯。
我正想着怎么把这段圆得更自然一点,山涛已经先替我接了。
“夜里山路本就不好走,姑娘既遭了惊,先坐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