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其余人竟也没谁继续揪着问。发布页LtXsfB点¢○㎡看热闹归看热闹,倒没真把我往死里拆。大概对他们来说,世道已经够荒唐了,竹林里忽然掉下来个人,居然也能被归进“今夜又多了一桩怪事,不过坐下来喝一杯也无妨”的范畴。
我心里悄悄松了半口气。
嵇康侧开一步,让出身前的位置。动作有礼,丝滑,且稳,像方才那一接真的只是顺手救人。没有借势多问,也没盯着我看个没完。他抬手把那张被我撞乱的琴轻轻扶正,指尖落在弦上,像确认方才那一下有没有真伤到琴。我看着他手指停在弦上,忽然有点心虚。别人月下抚琴抚得好好的,我从天而降,一头把人半曲撞断。这可是鼎鼎有名的历史名琴啊!我赔不起啊……
“姑娘可站得稳了?”那位温和些的男子终于开口。
我赶紧点头道:“稳了,多谢。”
“那就好。”他把方才那盏水又往前推了一点,“润润喉。”
我接过来,指尖碰到竹盏,才发现自己掌心还在冒一点汗。夜风是凉的,水是温的,灌下去一口,总算把我从刚才那阵兵荒马乱里拉回半分。
阮咸抱着阮,忽然拨了一下弦道:“我倒觉得,今夜这客来得挺妙。月有了,酒有了,琴断了一回,正缺一桩怪谈。”
“怪谈本人”差点又呛到。
“你们这待客方式,还挺别致。”我含着水,小声挤出一句。
“这算待客?”阮籍懒懒靠着石头,“这分明是等你自己把谎再补圆些,免得我们拆得太快,姑娘下不来台。”
这话一落,几人都笑了。
连嵇康抚弦的手都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阮籍。
我:“……”
高端局就是高端局。人家不是没看出我说辞漏风,是看出来了,懒得立刻戳破。这比直接拆穿,更让人心里发虚。
我低头喝了口水,干脆承认一点道:“确实摔得不太体面。”
“这个不必自谦。”刘伶举了举酒壶,“在场诸位有一个算一个,谁也没见过比你更壮观的入席法。”
“也算开门红。”年少些的那个忽然开口,眉梢轻挑,“至少今晚不会无趣。”
我看过去。他眼里那股早慧的审度很明显,年纪看着最轻,说话却已带着点“我先看完再决定信几分”的味道。该是王戎。
这群人真是,连看热闹都看得各有千秋。
我站在中间,脑子里一边飞快认人,一边飞快梳理现状。时间该在曹魏末世向魏晋过渡那一带,地点是竹林。现在琴声落地了,宫灯还没出现,说明任务真正的落点果然不在这里。竹林只是入口。先给我一片风月清谈,再把我丢去宫里啃冷灶。这配置很像先安排你在景区门口拍宣传片,再把你扔去仓库清账,前后跨度大得离谱。
“怎么,不说话了?”阮籍看着我,“可是从天上落下来那一下,把话都摔散了?”
“没有。”我迅速接话,“只是在想,今晚是不是该先给嵇公赔个不是。平白撞断半曲,实在冒犯。还有这断弦……”
这句一出,林间微微静了一下。
嵇康抬眼了我片刻,月色在他眉骨上停了一层,眼底那点冷泉似的光仍旧安安静静,然后才淡声道:“琴未坏。”
我愣了下。
“只是曲断了,弦能修。”
这回答听着平平,偏偏很稀奇。发布页Ltxsdz…℃〇M不是怪我,也不是说无妨,像只是在陈述一件极简单的事。琴还在,弦能修,断的是那一刻的曲。
我不知怎么,心里轻轻一动。
阮籍已经又笑起来:“叔夜今日倒宽容。”
“人都接住了。”刘伶晃着酒壶,“总不能再把人扔回去。”
“扔回去也晚了。”王戎道,“真从天上下来的,送回哪一层去?”
“你们几个。”山涛终于抬了抬手,“先让人坐下来。”
这话最有用。我很快被半推半请地按到了席间一角,竹席微凉,旁边还给我腾了个空位。有人递来酒盏,有人把散在地上的一片竹叶踢开,动作都很自然,自然得像天上掉个人下来,在他们这里确实还能归进“既来之,则饮之”的范畴。
我刚坐稳,手里就被塞了一盏酒。盏身温凉,酒液在月下泛着一点碎光。我看着这盏酒,心里冒出一句:完了,社死现场还附赠酒局考核。
“喝啊。”刘伶撑着酒壶看我,“坐进来便算客。竹林待客,不兴空手。”
“她方才呛了叶子。”向秀温温开口,“你还劝得这么急。”
“呛一回正好压酒。”刘伶理直气壮,“我这叫以毒攻毒。”
我:“……”
很好,这位不仅爱酒,还擅长胡说八道。推辞显得更怪,我只得硬着头皮抿了一口。下一瞬,辛烈的酒气顺着舌尖直冲喉咙,辣得我眼前都白了一下,差点当场表演第二轮呛死。我硬生生把那口酒咽下去,喉咙一路烧到胸口,连眼前的月色都跟着亮了一些。
刘伶当场拍席大笑道:“这姑娘瞧着机灵,酒量却不大像能活过今夜。”
“活还是能活。”我把酒盏稳稳捏住,压下那股火辣辣的冲劲,“但要再猛一点,我可能得先跟诸位借一宿竹林地皮。”
“借地皮做什么?”阮籍懒洋洋问。
“埋我。”我认真回答。
林间顿时笑成一片。
连山涛都抿着酒,低低笑了一下。
我终于跟着放松了一点。
刚才那阵从半空跌进人堆里的窘劲,散了几分。人一放松,脑子也就转得更快。我借着喝酒掩饰,余光不着痕迹地把众人又扫过一遍。
阮籍的放达里带着看穿,山涛稳,向秀细,刘伶荒唐得坦然,王戎聪明得太早,阮咸抱着阮,指下总有零零碎碎的乐音淌出来。
至于嵇康,已经重新坐回琴案前,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方才被我撞乱的琴弦。那一下很轻,轻到只像试弦,不像续曲。可我胸口还是被那一点琴音,勾了一下,漏掉一拍。
我端着酒盏,心里开始飞快盘算。任务主角冯予芬显然不在竹林。曹芳,张美人,宫灯,这些都指向后宫。从风里起,从竹下走,然后转进宫墙里。虽然资深劳模的我无法忘本,此刻坐在这片竹林里,还是会让人短暂失神。
月色从竹梢漏了下来,照得地上酒壶、琴案、衣袖都带着冷亮的轮廓。风穿过树林,带着竹叶上新鲜的露气,远处还有泉水从石间流淌过去。不是史书,不是传说,是眼前真实的人间。
我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师父会说,我会遇见不想离开的地方。这种地方,谁坐进来不晃神?
“姑娘方才说家道中落,避乱入山。”山涛终于把话往回收了一点,“既如此,可有姓氏名讳?”
基础信息录入环节,总逃不掉。我总不能继续顶着“从天上掉下来的可疑人士”这个身份混下去,名字总得有。真名倒不是不能用,问题在于,我得先把这身份编得不那么一戳就破。
于是我稍稍低头,做出一副摔得还没完全缓过来的模样,半真半假地道:“姓桑,单名一个启字。家中……近来出了事,便四处躲避,不敢提太细。若有失礼处,还望诸位海涵。”
“桑启。”阮咸念了一遍,“名字倒好记。”
“启。”阮籍把这个字在舌尖滚了一下,眼底微微一动,却没再说什么。
果然,名字本身也得谨慎。不过眼下顾不上那么多,先活过开场再说。
嵇康拨完那一下试弦,忽然抬头问道:“会琴吗?”
这问题来得比我想的更快。我下意识看向那张长琴,又看向他。脑子里蹦出来一句:非常会挑话题。别人开局问来历,他直接问技能,这职业敏锐度有点高。
“会一点。”我斟酌着答。
“哪一点?”王戎问。
“就……”我老老实实,“能听,能认,真上手不算精。放在我们……放在我从前住的地方,属于会在旁边指点人调音,真让我弹一整首,多半会露馅。”
“调音?”阮籍挑眉。
“就是把跑掉的音调回来。”
“那与校弦也差不多。”向秀温声替我接住了这个古今错位的词。
我赶紧点头道:“对,差不多。”
嵇康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没有多问,也没有笑,唇边却像极轻地动了一下,我心里莫名一跳。
“既会一点。”刘伶举起酒壶,“那便好,至少今夜要是叔夜再被谁撞断半曲,还能有人帮着调一调。”
“你少添乱。”山涛道。
“我这叫善用人才。”
“人家才刚从天上掉下来。”阮籍悠悠补了一句,“你就先安排上差事了。”
我捏着酒盏,终于找回一点节奏,跟着接话道:“没事,掉都掉了,总不能白掉。何况今日撞断了琴曲,我也应该负责。”
“说得好。”刘伶一拍酒壶,“来,再饮一口,算你给自己接风。”
我盯着那盏酒,心说魏晋名士待客方式真有一种朴素的直接:能喝就先喝,喝完再谈人生。
我又抿了一口酒,这回学乖了,喝得小些。辛烈劲儿仍旧在,却不至于当场呛着。竹风从侧边吹过来,把方才跌落时乱掉的发丝又拂到脸侧。我抬手压了压,动作间余光一偏,正看见嵇康把琴轻轻转正。
他坐在那里,指尖搭弦,背后是一整片被月光洗亮的竹海。方才接住我时,那只手稳得惊人。现在回到琴身前,人又很安静。像是刚才那一幕从天而降的狼狈,根本没在他这里掀起多大波澜。这种人最麻烦。因为你一眼就知道,他跟周围所有热闹都隔着半寸。不是冷漠,不是疏远,是他有自己那片极清静的地方。别人进不进得去,得看缘分,也得看胆子。
我端着酒盏,心里忽然冒出一句非常不合时宜的话:这一次穿越时空前半程,怕是不好混。不为别的,就为我现在已经开始隐约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为“竹林”、“叔夜”、“广陵散”这些字眼,一直记上那么多年。
我把那点念头往下按,提醒自己先办正事。任务还在后面,竹林再美,也只是起点。我不能真被眼前这一场风月清谈晃得忘了正事,不然回头海诺那张嘴能念死我。
“桑姑娘。”
我回过神,发现是山涛在叫我。
“你面色仍有些白。若今夜无处可去,不妨先在林中歇一歇。待天亮,再论去处。”
这话说得太及时。我正愁怎么顺理成章留在竹林,先摸清情势,再等后续动静。眼下对方主动递来梯子,我哪有不下的道理。
“若不叨扰,我自然感激。”我忙道。
“叨扰谈不上。”向秀道,“林中本就不缺一席。”
“不缺一席。”刘伶晃着酒壶,“缺的是新鲜故事。你最好多活几日,别让我们白白捡这一回热闹。”
“多谢关心。”我嘴角抽了抽,“我尽量。”
“尽量不够。”王戎看我一眼,“姑娘若真要独身在外,得学会先给自己找条路。”
这话轻飘飘落下来,我心里却一动。
找路?没错。我现在最该做的,就是从竹林开始,给自己找一条通向后宫的路。宫灯不在这里,冯予芬不在这里,可这里的人说不定知道外面的风向,知道洛阳,知道宫里近来的动静。前段场域既然开在这里,就不会只是让我来看月色喝酒,肯定有线能从这里接出去。想到这一层,我整个人终于彻底稳住了。先融进去,先看,先听,先顺着这片竹林把自己混安稳妥当。等风把下一段路送过来。
“怎么,又走神?”阮籍支着下巴看我,“姑娘这魂魄,今夜怕是还没完全从天上收回来。”
“在想事。”我回他道。
“想什么?”
“想我今夜这开场,算不算把一辈子的脸都先丢在这儿了。”
刘伶大笑道:“这算什么。脸这种东西,喝两壶就没了,不值钱。”
“你别教坏人家姑娘。”山涛揉了揉额角。
“我这是人生经验。”
“你的人生经验八成泡在酒里。”
“那也总比泡在世道里干净点。”
几人一来一回,话题又热了起来。
我抱着酒盏坐在其中,听他们说笑,听竹风过林,听泉水过石,心里那根刚绷紧的弦,竟真的被这一片月色拨的稍稍松开一点。可也只是松开一点。因为我知道,这地方越让人放松,后面那道门就会越冷。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的流光指环。旧银戒面在月色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安安静静,假装无辜。
我在心里冷笑:等着吧。你把我空投进这种地方,后面最好别再给我整什么离谱死法。否则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联合海诺写三千字投诉报告。
“在看什么?”嵇康忽然问。
我一愣,抬头才发现,他不知何时正直直看着我手上的戒指,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流过,一闪而逝。
“没什么。”我把手往袖中一收,笑了笑,“就是摔下来前抓得太紧,确认一下还在不在。”
“怕丢?”
“嗯。”我顿了顿,“是旧物。”
嵇康没再追问,只是重新垂眼,指尖在弦上一拨。这次没有成曲,只有极轻的一声。可那一声落下来,我胸口却跟着轻轻一震,又是漏掉一拍。一种很细的、说不上来的钩子,像有人拿琴弦在我心上轻轻试了一下音。短短一下,什么都没说,偏偏让人记住了。
我捏紧酒盏,把视线从他指尖上挪开。
回想起刚刚开场社死的那一幕,心里吐槽道:“行,知道了。别再提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