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想睡。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我走过去,在琴案对面的石头上坐下,“耳朵先不答应。”
他这才抬眼看我一眼道:“所以循声来了?”
“嗯。”我往四周看了看,“想出来透口气。顺便看看,是谁大半夜搞现场演出。要放现代,邻居已经准备投诉了。”
“投诉是什么?”
“就是嫌你扰人清梦,上门找你算账。”
他手指轻轻一拨琴弦道:“你要算账?”
“先记着。”我抱起膝,故意说得轻松些,“看在琴弹得不错的份上,今夜暂缓执行。”
他低低应了一声道:“我知道。”
这三个字落下来,很轻,却把我心里那点飘来飘去的躁气按住了些。不是“我知道你来了”,也不是“我知道你睡不着”。偏偏我一听就明白,他说的是我方才那句“想出来透口气”。好像我人一坐下,那点还没来得及收好的沉意,他已经看见了。
风从空地边缘拂过去,带得竹叶簌簌轻响,琴弦也跟着轻颤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月影,先没提宫里的事,只问他道:“你这曲子,怎么总喜欢夜里弹?”
“白日太亮。”他说。
“亮了不好?”
“亮时人多。”
“人多就不能弹?”
“能弹。”他指尖又拨了一下弦,“只是夜里更像在同自己说话。”
我笑了笑道:“那我现在算什么,路过偷听的?”
“算听懂的人。”这话说得太平淡,平淡得我差点没接住。
我只好低头拽了一下袖口,把脸上那点不争气的热意按回去道:“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最多算个半懂。再多一点,就是装懂。”
“半懂已够。”他说,“懂太多,琴也未必肯弹给你听。”
“哦。”我看着他,“那我运气不错?”
“你运气一直不差。”
这句一出,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
运气不差?高空投放,精准砸人?穿越任务一个比一个催命,走到哪儿都得当临时工。若这也叫运气不差?那我建议流光指环连夜去庙里上三炷香,感谢老天没直接把我扔进锅里。可对着他,我终究没把这话全说出来,只挑了一半。
“你这评价标准很新。”我叹气,“我听完都怀疑咱俩说的不是同一回事。”
嵇康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道:“你方才在火边,是在想宫里的事?”
这人也太直接了。
我捏了捏指节,没否认道:“算是。”
“你从听见‘偏苑、减灯、减炭’那句起,便一直不太说话。”
“这么明显?”
“明显。”
“那完了。”我抬手扶额,“我还以为自己装得挺稳。结果你们一个个都长了读心术。再这样下去,我以后连发呆都得打申请。”
“申请又是什么?”
“算了,当我没说。”我摆摆手,往后靠在石头上,“反正我这人一遇到正事,脸上就藏不住。白日能胡说八道,真轮到心里那点东西,立刻全写脑门上。”
他没接我后半句,只把琴往旁边轻轻一转。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月亮高高压着,灯火偏在一侧,照得他半边轮廓更清。
我本来还能嬉皮笑脸地挡一挡,被他这样一问,反倒突然懒得绕了。
“在想自由。”我说。
“怎么又问回这个?”
“因为这题没做完。”我伸手捡起脚边一片落竹叶,在指尖轻轻折着,“这几次穿越……这些年,我见过很多人,嘴上都在说要逃。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逃家,逃命,逃婚,逃规矩,逃自己。可真跑出去的,也没几个活得轻松。有人逃来逃去,最后还是回到原地。有人更惨,跑了一圈,自己先活成了当初最想躲开的样子。”
他静静听着,没打断。我把那片竹叶折成两截,又丢开。
“有时候我就会觉得,人这东西挺怪。明明知道有些门进去了难出来,还是会去。明明知道前方是坑,脚也照样会迈。你说这是不自由吧,他分明是自己选的。你说这是自由吧,回头看,又像一直被什么推着走。”
风掠过空地,竹海一阵轻响。他开口时,声音和风撞在一处,反倒更沉。
“乱世里,很多事原本便无从选择。”
“所以只能认?”
“认世道,不认本心。”
我抬起头道:“能说具体点吗?”
“具体便是,身可困,口可闭,路可窄。”他看着我,“可人若连自己知道什么,厌什么,守什么,都一并交出去,那才是真的没了。”
我一怔。
他继续道:“真正难的,不是在得意时说几句狂言。是无能为力时,仍不肯把本心交给沉默。”
这一句落下来,我胸口轻轻一缩。
月光照着琴案,照着他指下那几根细弦,冷冷一层。风吹得灯火微晃,案上一点淡影跟着动。
四下寂静,偏偏这句话砸得很实。无能为力时,仍不肯把本心交给沉默。这句话不只是在说魏晋,也不只是在说他。它像一面不太讲情面的镜子,直接照到我身上。我见过多少人想逃命运,见过多少人被命运一口吞回去。可每一次穿越时空里,我还是会冲过去,会拦,会劝,会做那点知道未必有用的事。不是我多英雄,只是有些东西若真眼睁睁看着它烂下去,我回头会先瞧不起自己。
我低头笑了一下道:“你这话挺费人。”
“费人?”
“嗯。”我把手搭在膝上,“因为它听起来很对。太对了,连偷懒都不好偷。”
“你本来也不像会偷懒的人。”
“那是你还没见过我赖床。”
我顺口接了一句,话出口又自己收了回来。
杭州的床,海诺在楼下敲门,师父站在茶案后不紧不慢地看我,这些画面一下晃过去,胸口就有点空。
我咳了一声,换了个方向。
“可很多时候,人不是把本心交给沉默,是交给日子了。日子一层层压下来,谁还记得最初自己要什么?”
嵇康道:“记得的人也未必好过。”
“这我信。”我抬头看他,“不合时宜地活着,应该很累吧?”
“累。”
他答得很干脆。
“那你还这么活?”
“若连这点都让出去,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口,半晌只憋出一句道:“你们魏晋人说话,是真不肯给自己留后路。”
“留了后路,很多话便说不成了。”
“你这话让我这种常年给自己找退路的人,压力很大。”
“你在给自己找退路?”
“对啊。”我掰着手指数,“见人先看三分,开口先留半句,真有点什么,先给自己留一条能转身的道。别笑,这是成年人的基本素养。现在不流行硬碰硬,流行有事先撤,保命优先。毕竟命没了,嘴再硬也没法复盘。”
他望着我,神色没动,像在听一门很新鲜的学问。
“所以你总在给自己留退路?”
“嗯。”我点头,又轻轻一顿,“可有些路不是你留了,它就真能走。更多时候,是我知道自己迟早要走,所以不敢把脚下这块地当归处。”
这话说出来,四下忽然更静了。我本来没想在今夜说得这么明白,可话赶到这里,便顺着往下滑。
“我去过很多地方。”我望着地上那块被月色照亮的石面,声音压得很低,“每到一处,都有人、有事、有酒、有月亮,有时还有特别好的人。可我总不能久留。待久了,便容易忘,自己原本就是个过客。”
嵇康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我继续道:“所以我不太敢轻易说哪里是家,哪里是归处。说了,到了要走的时候,自己像先把自己骗了一遍。还不如一开始便记着,我本来就在路上,是个过客。路过这儿,路过那儿,能坐一会儿已算赚到,别贪。”
“你不贪?”他忽然问。
我一愣,抬头撞上他的目光。那目光很静,静得连水中的月色都像停住了。
我低头笑了下道:“你这是逼供啊?”
“只是单纯问你。”
“贪。”我终于承认,“人哪有不贪的。遇见好的地方,想多看两眼。遇见好的人,想多坐一会儿。谁不贪?”
“那你为何总往后退?”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风从竹海那头绕了个来回。
很久才道:“因为我知道,贪了也带不走。”
说完这句,我自己先轻轻吸了口气。
前几次穿越时空里那些离别,最近一次南朝梨花下褚渊未出口的话。许多一闪而过的眼神,许多明知无用还是会生出来的留恋,都在这一刻涌上来。我很少把这些摊开,不是不疼,是一旦摊开,显得太狼狈。
穿越时空里的来来去去,最忌讳的就是把自己先困住。嵇康却没顺着追问“你带不走什么”。
他只是说道:“人若注定一直在路上,也该知道自己曾在何处真正停过。”
这一句像一根细针,扎得不重,却一下挑开了我胸口里那点一直没肯示人的酸。
我以前总觉得,停留会害人。多停一刻,回头就多难受一分。可他这一句却像在告诉我,难受归难受,真停过的地方,不该装作没来过。
我把手压在膝上,低头看着水里的月光,半晌才吐出一句道:“你真会挑地方戳人。”
“戳疼了?”
“有一点。”我老实笑着承认,“不过至少比装傻强。”
他没有笑,只把酒壶往我这边推了推道:“喝一点?”
我看了眼那半壶酒,心说这东西今晚怕是专门为逼我说真话准备的。可话已经说到这儿了,索性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酒入口微烈,带着竹叶的冷意滑下去,喉间一下子热了起来。
“你呢?”我把酒壶递回去,“你总说本心不该交出去,那你自己守到现在,图什么?”
他接过酒壶,指腹在壶口停了一瞬道:“图心里还认得自己。”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可世上很多人会说,这叫不识时务。”
“那便不识。”
“你还真不怕别人说?”
“他们说他们的。”他抬眼看我,“你不是也常说怪话。”
我忍不住笑出声道:“原来在你这儿,我的怪话跟你的不识时务一个等级。突然觉得自己身价涨了。”
“你本就不低。”
这天没法聊了。
我立刻低头,假装去捡刚才那片被我折断的竹叶。可手指刚碰到地,月色下,两个人的影子便并在一处,我又只好把手收回来,心里默念三遍稳住。
空地边一条窄路,顺着竹林往更深处去。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嵇康收起琴。起身把那盏小灯提了起来,提议道:“走走?”
我也跟着站起来道:“你们这儿的待客之道很特别。先弹琴,后问心,最后还得夜游。服务挺全。”
“服务是什么?”
“就是……招待。”
“那你满意吗?”
我一噎,索性破罐子破摔道:“满意。十分满意。五星好评。”
“五星?”
“算了,当我又说怪话。”
他提着灯往前走,我跟在一侧。
脚下是斑驳的竹影,月亮透过林隙一片片压下来,远处溪水一直在叮咚作响,不急不缓。夜太安静,连衣角擦过竹叶的声音都很清楚。走了一段,我把白日里压着的那些离别感受,挑了些能说的,说给他听。
“我从前见过一位公子,站在梨花下,什么都没说,结果比说了还叫人难受。”我看着前方的路,没点名,也没细讲,“还见过一些人,被家国,被门第,被规矩裹着,明知前方没有好结局,还是往里走。不是他们傻,是有些东西退一步就没了。”
他静静走着,风拂过他的衣袂长发,灯影落在脚边,影子跟着一晃一晃。
“你总见到这些?”
“是啊。”我扯了下嘴角,“见多了,容易职业倦怠。你说人干嘛非得把自己活成苦情戏?老老实实吃饭睡觉不好吗?可真轮到他们跟前,又会发现,很多时候不走这一步,人活着也像少了一部分。”
“所以你还是会去管?”
“会。”我很干脆,“嘴上骂归骂,真看见了,手还是会伸出去。大概是天生劳碌命,见不得有人在我眼前把自己作没。”
“这不算劳碌。”
“那算什么?”
“算还愿意相信人。”
我侧头看他道:“你这是夸我,还是说我傻?”
“都算。”
“行吧。”我轻哼一声,“你们这些聪明人都爱这么说。把别人的轴说得很好听。轮到自己,照旧一个比一个拧。”
他像是被我这句说中了,唇边终于有了点很淡的弧度。月光落在那点弧度上,我一失神,脚下差点踩空。赶紧稳住,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那你呢?”我转开话题,“你看世人与礼法,又怎么看那些总说你们不合时宜的人?”
“他们守他们的礼,我守我的。”
“听起来很简单。”
“本来便不复杂。”
“复杂的是后果。”
“后果总会来。”他说,“躲不开。”
我想了想,忽然觉得这话也对。
每一次穿越时空里都这样。你知道后果会来,知道离别会来,知道很多门一开就是刀。可知道归知道,路还是要走。与其天天盯着后果,不如先看眼前这一步是不是自己肯迈的。我们又往前走了一段。
风从竹海深处压过来,吹得灯火一歪,嵇康抬手护了一下。那一瞬间,灯光从他指缝里漏出来,映着半截清瘦的腕骨。
这样的人,不该被乱世磋磨,不该被俗事围堵,应该一直坐在月下,弹他的琴,喝他的酒,嫌世道吵时再骂两句。
念头一出,我咳了一声,半开玩笑道:“若我哪天真去洛阳找条活路,去宫里,去城里,去那些特别俗气的地方谋生,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一下子掉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