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就行。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山涛笑了笑,“别自己往里挤。”
阿照立刻道:“我才不挤。我还想在山里再野几年。”
刘伶冲她举了举酒壶道:“有志气,值得喝一口。”
“我才不喝。”阿照往后缩,“喝了你那酒,我娘能把我耳朵拧下来。”
众人都笑了。笑声刚起,阮咸那边一串阮音跟着落下来,轻快了半截,又慢慢沉回去。那种感觉很怪,像他明明在逗笑,音底却总压着凉意。世事都拨进去了,躲不掉,便干脆让弦替人说。
我坐在一旁,听着他们一人一句,忽然就把眼前这些写在史书上的名字看得更清楚了。他们不是住在云上的名士。他们知道穷人会卖女,知道洛阳里那些牙婆中人怎么挑人,知道笼子是什么,知道活路二字如何逼着人低头。竹林这片清气,原来不是不知道尘世有泥。是知道,偏不肯把整个人泡进去。越知道,越难得。这一点,比单纯风流更动人。
我低头咬了口野果,酸得脸都快皱起来。阿照看见了,笑得前仰后合。
“姐姐,这颗还没熟透。”
“你故意的吧?”
“没有,我真没看出来。”她笑得眼睛都弯了,“你方才那个表情,比昨夜从天上掉下来还好看。”
我把果子塞回她手里道:“是谁同你讲的我昨夜掉下来的样子?这话你少说两遍,我谢谢你。”
“好好好,不说了。”
她说着不说,肩膀还在抖。
向秀拿了个熟些的果子递给我道:“吃这个。”
我接过来,心说这地方再待下去,我真会被养出依赖。一个递药,一个递果子,一个替你圆身份,一个拿你取笑完还给你留台阶,一个骂世道,一个教你听弦歌雅意。配置太高,很容易让人忘记自己只是路过。偏偏我最怕这个。
到了傍晚,日光沿着竹梢慢慢斜下去,白日的暖意收了大部分,炉火生起来,茶气浮上来时,多了几分仙气缭绕,远离尘世喧嚣的味道。
院前摆了张旧案,嵇康在案边削着一段细竹。竹片在他手里一圈圈转,刀口走得很稳,削下来的细丝落在案上,轻得一吹就能跑很远。旁边放着那张昨夜断过弦的琴,黑漆映着晚光,沉沉一层。
我在一边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坐了过去问道:“你这算修琴,还是造琴?”
“换丝。”他头也没抬,把那段细竹又削薄一层,“弦尾需要缠得牢些。”
我伸手碰了碰案上那一缕细丝,很柔韧,指腹一沾就贴了上来。
“昨夜那根,真是心神不宁才断的?”
我这话问得有点随意,问出口才发现自己不该这么问。
竹林里所有人都默认我只是个误入者,不该知道太多细处。
嵇康抬眼看我一瞬道:“谁同你说的?”
“没谁。”我把手收回来,装得很自然,“就是猜。你们这些玩琴的人,不总爱把心情怪到弦上吗?”
他唇边动了动,没应这句,只把那缕新丝在指间绕了一圈道:“弦久了会旧,人久了会倦,手若再重些,断也寻常。”
“这话听着像在骂人。”
“骂谁?”
“骂活着。”我托着下巴看他,“一不留神就旧掉,一不留神就厌倦,一不留神就断掉。听上去挺不给人面子。”
“活着本就少有面子。”他说。
我笑了一下道:“这句我倒赞同。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现代人,哦不,我从前见过的一些人,天天把上差当上阵,把离开差事当起义。一个个嘴上喊着天将降大任,实际上大任没见着,先被琐事按在地上磨擦。”
“上差?”他停了停,“是做官?”
“不是。”我想了想,给他换了个说法,“就是替人做事,替得久了,替到连自己都快忘了。每日睁眼便是催,闭眼还是催。上面的人只会说,快些,再快些。你若撑不住,他还会说,别人都行,怎么偏你不行?”
嵇康把细丝在弦尾缠紧,拇指轻轻一压道:“那你离开便是。”
“说得简单。”我失笑,“离开在很多时候只是一句嘴上的豪言。真站到门口,又得算吃什么,住哪儿,后面怎么办。辞了差事不叫自由,叫先饿三天。很多人一饿,起义就自动撤兵了。”
他没听懂“起义”,却听懂了后面那半句,低头把弦一拨道:“人能避身,未必能避心。”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
晚风正从竹林外吹进来,炉火边的茶香轻轻一晃。这句话落下来,极轻,极稳,却正好打在我这几次穿越时空一路积下来的疲惫上。
“人能避身,未必能避心。”
我从汉宫出来,离开过元末市井,也离开过南朝风月。每一次穿越都在换地方。地方换了,身子是避开了,可心里那些带不走的东西还跟着。褚渊落在梨花里的背影,之前几次穿越时空里那些说不出口的离别,还有眼前这片竹林,都不是换个时空就能甩掉的。
我捧起茶盏,喝了一口道:“这话有点狠。”
“实话总不会太温柔。”他说。
“你们这些会弹琴的人,说起刀子话来都挺顺手。”
“你们从前那些人,说起怪话也很顺手。”
我噎了一下,随即笑道:“行,扯平。”
晚光把竹舍前那一小片地照成了淡金色,溪水在不远处过石,亮一下,暗一下。
我坐在案边,看他把换好的弦一点点调准。那种专注很安静,连刀削竹丝的细响都被晚风压得轻了。
我看着看着,想起历史上他的结局,忽然问道:“你既知道朝局污浊,世道难清,为何还总同这些事牵着?竹林里待着,不闻不问,不更省心?”
他将琴弦拧紧,指腹按在弦上,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才道:“退得了身,退不了所见。”
“所以还是要看?”
“看了便不能全装作不知。”
“那多累。”我把茶盏搁在案上,“知道太多,心里容易长刺。”
“长刺也比空着好。”
“这话也狠。”
“你不赞同实话?”
我冲他摊摊手道:“我赞同,不代表我不嫌它扎人。”
他终于抬起头看我,眉目在晚光里很清亮。
“那你呢?”
“我什么?”
“你若真遇到避不开的地方,避不开的人,避不开的事,会如何?”
我被他问得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去拨弄案边一根削下来的细竹丝。
“先骂两句。”
“然后?”
“然后该去还得去。”我笑了笑,笑意没多大,“嘴上再怎么折腾,真轮到眼前,总得有人迈开那一步。没人迈进,事情也不会自己了了。”
“所以你还是会去?”
“会。”我点头,“不然夜里睡不着。”
前几次穿越如此,这一次也不会例外。宫灯既然已经在无时书里亮过,门早晚要开。我就算再贪这片竹林,也终归得去那个瑟缩着寒意的地方。
嵇康没再追问,只把调好的弦轻轻一拨。琴音干净了许多,先前那点微涩也没了。
他把琴推过来一点,道:“试试。”
“我?”
“不是说会一点。”
“会一点,通常就等于别让我上。”
我嘴上推辞,手却还是伸了过去。弦真摆在眼前,人哪有不想试的。指尖刚碰上那根新丝,轻轻一按,一声清音滑出来。我又换了个角度,想再试下一根,结果那缠在弦尾的细丝比我想得更韧,指腹一擦,细细一道勒痕立刻浮出来。
“嘶。”我下意识缩手。
下一瞬,他已伸手按住我的指尖。动作很快,也很稳。两根手指轻轻扣在我手上,把那道刚起的红痕压住。指腹微凉,他贴上来时,我整只手都顿住了。
风正从竹梢落下来,炉火轻轻一爆,茶盖也在旁边碰撞了一声。可这些都远了。我只盯着自己被按住的那只手,看着那点红痕在他指下慢慢浅一点,再浅一点。
“新丝利,别硬压。”他说。
我喉咙有点发干,只“哦”了一声。
他却没立刻松开,像是在确认那道痕没再往深处勒,才把手撤回去。动作很轻,连衣袖都没多擦过我一下。
我低头看着指腹上那道细红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故意说得轻松点:“看来这琴真不欢迎外行。”
“不是不欢迎。”他说,“是你手太急。”
“怪我?”
“先怪你。”
“那后面呢?”
“后面再学。”
我抬头看他,吃惊道:“你还真打算教?”
“你若肯学——”
“我若学不会呢?”
“学不会,至少知道哪根弦容易伤手。”
这话被他说得很淡,我却听得心里一动。不是情话,也不暧昧,偏偏有种奇怪的妥帖。知道哪根弦容易伤手。这种话,放在旁的时候是琴,往深里听,又不只是琴。我赶紧把念头掐了,端起茶盏一口喝掉半杯,烫得舌尖都麻了点。
“慢些。”他道。
“知道。”
我应了,还是放下杯子时才缓过来。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众人又聚到溪边那片空地。
林中的夜风比白日更凉,火堆生起来,橘红色的光把石头边沿都烤暖了。酒照例在,阮也在,竹林还是那片竹林。可经过白日那一场“入宫风声”的闲谈,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山涛捧着酒盏,先说起了洛阳近来的事。
“城里这阵子不太安稳。不是明面上的乱,是里面在换气。宫中近来添人少,调人多,外面中人往乡下跑,也不只为挑新面孔。”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问道:“怎么个调法?”
“偏苑人手短了。”山涛看着火堆,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有些地方灯油减了,炭也减了。白日看着还成,入冬后便难说。”
我胸口猛地一沉道:“偏苑,减灯,减炭?”
无时书上那盏快熄的宫灯,那只永远端不满的食盒,那缩在寒意里发抖的女人,忽然全都对上了。门已经开了一道缝,缝里漏出来的,就是一股强烈的冷意。
他们还在说着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我盯着火里炸开的一点火星,耳边却全是那三个词——“偏苑。减灯。减炭。”宫里有一个快被冷死的人正在等我。
这一瞬间,方向一下全明了。虽然明明线索终于扣上,我心里冒出来的不是松快,也不是兴奋。是一种很慢很慢的下沉。门开得越清楚,分别也就越近。
白日里还坐在这里看他削竹,听阮声,接向秀递来的果子,听刘伶骂世。到了这一刻,我却已经能看见自己往后会站在宫墙底下,站在灯油短缺的偏苑里,手里捧着冷掉的食盒,离这片竹林越来越远。这念头一来,火堆都像突然不暖了。
“桑姑娘。”山涛看向我,“你在听?”
我回神,点了点头道:“在。”
“脸色怎么变了?”刘伶眯了眯眼,“被‘宫里减炭’这四个字吓着了?你今日白日还说宫门是悬着的梯子,如今听来,梯子底下还漏风。”
“不是吓着。”我抬手摸了摸酒盏,盏壁有点凉,“是在想,若真有人住在那种地方,冬天怎么过。”
“熬。”阮籍道。
一个字,很冷。我没说话。火光照着众人,影子都斜斜落在地上。
阮咸抱着阮,没说世道,也没说宫门,只轻轻弹了一段小调。起头很缓,像夜里先落的一层霜,听着不刺,却一点点把凉意送进人的骨髓里。
我坐在那里,忽然明白了。竹林之所以动人,不只是酒,不只是月,不只是这些人的风姿。是因为他们知道外面是什么样,还能在这里撑出一小片清气。不是天真,是清醒后还不肯与世同流合污的脏透。而我,再喜欢这里,也待不久。
夜深之后,众人散得比昨夜早。
大概是说到宫里,谁都没再多兴致添酒。刘伶抱着酒壶往回走,还不忘说一句人生在世,清醒真碍事。王戎照旧先离开,脚步很快,像多站一会儿都亏。向秀收好阮咸落在石边的布包,又去替山涛把竹简一卷卷归整好。
我跟着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溪对面的竹影深处,隐隐有琴声起来。是昨夜那支被我撞断的曲子。开头一起,我就认出来了。那一截原本半路断掉的清音,如今从林深处慢慢续回来,不急,不缓,像有人坐在夜里,把那日未尽的半曲重新捡起。我没往前走,只在竹舍外坐了下来。
夜风顺着袖口灌进去,有点凉。我把手拢进袖子里,指腹碰到傍晚那道已经浅下去的红痕。细细一条,没什么要紧,偏偏在这一刻提醒我,很多东西已经开始留痕了。琴声一段段送过来,穿过竹海,落到我的耳边。
我知道弹琴的人是谁,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可我还是坐着没动,只静静听着。听那支曲子一点点从竹林深处走近,又一点点绕开我,继续往更远处去。像它本来就不属于谁,也不该被谁留住。我攥着袖口,低头看着地上一小块月光,半天都没说话。门已经开了,可脚还钉在原地。
琴声没断,顺着竹影一层层往前铺。我坐了片刻,终究还是起身,沿着那道声音往林深处走去。
夜里竹路比白日窄,月光从竹叶缝里落下来,一块一块压在地上,踩过去时,脚边的影子也跟着碎。越往里,酒气越淡,琴声越近。走过白日取水的那道浅溪,再绕过一片斜石,眼前忽然开出一小块空地。
月正当中,照着一张旧琴案,案边只点了一盏小灯,灯火被风吹得微微偏着。嵇康坐在案后,长指压弦,衣袖搭在案沿,身侧还放着半壶未尽的酒。他像早知道我会来。
我停在两步之外,他没有抬头,只把最后一串音收住,指尖按在弦上,留了一息静。
“睡不着?”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