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莱昂开始练剑后,他很快就明白了,握剑并不是世界上最折磨人的事。发布页LtXsfB点¢○㎡
“莱昂,贵族可不是一个被狗追着跑的人。”
说这句话的人,是伊莲娜。
上午的剑术训练刚结束不久,莱昂的手臂还酸着。雷蒙德在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他说:“今天只是基础练习。”
莱昂当时点了头,心里却觉得父亲对“基础”这两个字,大概有一些很深的误会。
他本来已经把下午安排得很好。
先绕去厨房,看看今天有没有烤蜂蜜小饼干;再去花园,和艾莉娅一起等那只小狐狸;如果运气再好一点,还能在晚餐前找个不容易被发现的角落,抱着垫子睡一小会儿。
这个计划非常圆满。
唯一的问题是,今天伊莲娜也有计划。
而在克莱恩城堡里,伊莲娜的计划通常比莱昂的计划更不容易被改变。
“莱昂,从今天开始,你要正式开始学习贵族礼仪。”
伊莲娜坐在小会客厅的长椅上,膝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礼仪书。她说这话时语气温和,手边的红茶还冒着淡淡热气,像只是在宣布下午茶多加一碟点心。
莱昂站在她面前,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母亲,我觉得吧,我还是太小了。”
伊莲娜微笑着翻开书页。
“所以才要从现在就开始学。”
莱昂想了想,又说:“可父亲说了,我今天训练得不错,可以早点休息。”
“但你父亲说的是剑术训练。”伊莲娜抬起眼,声音依旧柔和,“礼仪课可不包括在内。”
莱昂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雷蒙德上午听说这件事时的反应。
父亲当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那一拍很沉,很郑重,眼神也很复杂。
莱昂现在才明白,那大概不是鼓励。
是告别。
艾莉娅坐在一旁的小椅子上,裙摆铺得整整齐齐,双手捧着茶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她今天也要一起上课。
不过和莱昂不同,艾莉娅很喜欢礼仪课。
经过这两年的学习,此时的她站姿漂亮,坐姿端正,行礼时裙摆扬起的弧度轻巧得像一朵花。
就连端茶杯时的手指,都像是被伊莲娜一点一点教出来的。
莱昂曾经私下问过她:“姐姐,你不觉得这些很麻烦吗?”
艾莉娅认真想了想,摇头。
“我不觉得呀。”
“为什么?”
“母亲说,当你融会贯通了以后,在与其他贵族聚会时就可以让那些讨厌的人挑不出你的毛病错。”
莱昂那时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姐姐好像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学会了一种很厉害的本领。
礼仪课的第一项,是站姿,但和握剑时完全不同。
伊莲娜让莱昂站到房间中央。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那里正好有一束阳光落下,照得他头顶的发丝都泛着一点柔软的光。
“背挺直,肩膀放松。”
莱昂照做。
“下巴不要抬太高。”
莱昂把下巴压下来一点。
“也不要变成低头。”
莱昂又抬回去。
“手不要握拳。”
莱昂松开手。
“更不要像随时准备拔剑挥砍。”
莱昂的动作停了一下。
艾莉娅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她立刻用茶杯挡住嘴,可弯起来的眼睛怎么都藏不住。
伊莲娜轻轻敲了敲桌面。
“艾莉娅。”
艾莉娅马上放下茶杯,坐得比刚才还端正。
“是,母亲。”
伊莲娜重新看向莱昂。
“你要记住,这种站姿不是为了让你能舒服的,而是为了让别人看不出你在想什么。”
莱昂低头想了想,又赶紧把头抬起来。
“那样不是很累吗?”
“是很累。”
伊莲娜回答得坦然极了。
“所以才要从小就开始练。”
站姿之后,是行礼。
伊莲娜先做了一遍示范。她只是轻轻屈身,动作不大,却自然得像风拂过裙摆,让人连挑错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艾莉娅跟着做了一遍。她还带着一点孩子气,裙摆收得不够干净,可已经有模有样。
轮到莱昂时,问题就多了。
艾莉娅看着他那滑稽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弟弟,你刚才就像是一只小鸭子。”
伊莲娜偏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遮住了她嘴角那一点快要忍不住的笑意。等她再放下杯子时,又是那位温柔而不容糊弄的母亲。
“再来一次。”
莱昂只好重新站好。
这一整个下午,他觉得自己比练剑还累。
练剑累的是胳膊和腿,礼仪课累的是整个人。
站不能随便站,坐不能随便坐,说话不能太直……
莱昂认真听完,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当贵族可真不容易啊。
尤其是想要当一个合格的贵族的话。
他忽然对雷蒙德生出几分新的敬佩。原来父亲每天除了处理领地、训练骑士、巡视城堡,还得记住自己不能像被狗追着跑一样走路。
这实在很了不起。
几天后,礼仪课进入了更加可怕的阶段。
餐桌礼仪。
那天下午,仆人们在长桌上摆好了一整套餐具。银叉、银勺、餐刀、杯盏依次排开,在窗边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亮。
莱昂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一排东西,陷入了沉思。
“母亲,我们家今天要招待很多人吗?”
“没有。”
“那为什么我面前会有这么多叉子?”
伊莲娜笑了笑。
“因为面对不同的菜,你需要用不同的餐具。”
莱昂沉默片刻。
“我看它们看起来都一样啊。”
“不,并不一样。”
伊莲娜拿起一把小叉。
“这是鱼叉。”
又拿起另一把。
“这是甜点叉。”
再拿起一把。
“这是冷盘叉。”
莱昂认真看了一会儿。
它们确实不完全一样。有的宽一点,有的窄一点,有的齿短一点。
但莱昂十分确定,如果现在有人把这些叉子全都丢进抽屉里摇一摇,再重新摆到他面前,他绝对分不清谁刚才是谁。
艾莉娅坐在旁边,小声提醒:“弟弟,鱼叉的上方会更宽一点。”
莱昂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由衷的敬佩。
“姐姐,你真厉害。”
艾莉娅立刻坐得更端正了,像是这句夸奖比老师的称赞还管用。
伊莲娜看了两个孩子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眼底的笑意深了一点。
正式练习开始后,莱昂很快尝到了痛苦。
他拿错了叉子。
喝汤时勺子轻轻碰到了碗边。
切肉时刀尖一歪,差点把豌豆送到桌布上去。
餐巾在他手里折来折去,最后瘫在桌边,像一块被打败的白旗。
艾莉娅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母亲,”莱昂低头看着那堆餐具,忍不住嘀咕,“我觉得敌人可不会因为我餐巾叠得好看就主动投降了。”
伊莲娜放下手里的茶杯,微微一笑。
“是啊……但贵族会。”
莱昂愣了一下。
伊莲娜拿起那块被他折得皱巴巴的餐巾,慢慢铺平。她的动作不快,每一下都稳,像是在抚平一张小小的战旗。
“真正的交锋,不一定都发生在战场上。有时候,一场晚宴、一句问候、一次行礼,就足够让别人判断你是谁,值不值得被尊重,该用什么态度来对待你。”
莱昂安静下来。
窗外有鸟雀从树枝上掠过,影子在地毯上一晃而过。
伊莲娜继续说:“你父亲教你用剑,是为了让你能够拥有保护别人和自己的力量。我教你礼仪,是为了让你在不能拔剑的时候,也不会受人欺负。”
莱昂低头看着那些银亮的餐具。
他忽然觉得它们没那么像一堆麻烦了。
前世模糊的记忆里,似乎也有类似的东西。很多时候,人和人之间的较量并不靠拳头。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身份,甚至一次沉默,都能让事情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莱昂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了礼仪的练习。
伊莲娜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微微点头。
“不错,有那么点意味了。”
莱昂松了口气。
“那今天是不是可以结束了?”
伊莲娜微笑。
“不,还早得很呢,接下来要练习舞步。”
莱昂的表情凝固了。
艾莉娅终于没忍住,又笑出了声。
事实证明,舞步比餐桌礼仪还要可怕。
至少餐叉不会踩他的脚,而艾莉娅会。
当然,她并不是故意的。大多数时候,事情的起因都是莱昂自己踩错了步子,将自己的脚送了过去给艾莉娅踩。
伊莲娜站在旁边,一边轻轻打拍子,一边纠正。
“莱昂,不要低头看脚。”
“可是我不看脚就会踩错。”
“贵族跳舞时不能一直盯着自己的鞋。”
“那他们怎么知道自己不会踩到别人?”
“靠练习。”
莱昂觉得这简直不讲道理。
艾莉娅牵着他的手,小声安慰:“弟弟,没关系,你已经比刚才好多了。”
莱昂看着她鞋尖上刚被自己踩出来的一点灰印,十分怀疑。
“真的吗?”
艾莉娅认真点头。
“真的。”
伊莲娜看了女儿一眼。
她觉得这句话里至少有一半是姐姐的偏爱。
不过这没什么不好。
舞步练习结束时,莱昂已经累得坐在椅子上不想动。练剑之后,他至少还能感觉到自己在变强;练舞之后,他只觉得自己的脚大概有了自己的想法,而且和他本人并不熟。
艾莉娅也有些累,但她心情很好。她拿着手帕,替莱昂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弟弟,你以后一定会跳得很好的。”
莱昂有气无力地问:“我能选择不跳吗?”
艾莉娅认真想了想。
“我觉得舞会上不跳是不可能的。”
莱昂叹了口气。
“唉~当贵族真辛苦。”
伊莲娜走过来,把一小盘饼干放到他面前。
蜂蜜的香气立刻钻进莱昂鼻子里。他原本没什么精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是我的奖励吗?”
“是。”
伊莲娜说:“给今天努力学习的克莱恩家长子的微弱的奖励。”
莱昂看着饼干,又看向伊莲娜。
“母亲。”
“嗯?”
“我要用正确的餐叉吃饼干吗?”
伊莲娜终于忍不住笑了。
“饼干用手就可以了。”
莱昂明显松了口气。
“那可太好了。”
艾莉娅也跟着笑起来。
那天晚上,雷蒙德回到城堡时,很快发现莱昂比平时安静许多。
晚餐桌上,莱昂坐得笔直,神情严肃地盯着面前的汤勺。那模样不像是在喝汤,更像是在判断这把勺子是否可靠。
雷蒙德看了一会儿,问:“怎么了?”
莱昂抬起头。
“父亲,您每天吃饭都要记住这些吗?”
雷蒙德看了伊莲娜一眼。
伊莲娜正慢条斯理地喝汤,神情十分平静。
雷蒙德立刻明白,今天下午的礼仪课大概很精彩。
他收回目光,认真回答莱昂:“习惯以后就不难了。”
莱昂想了想,又问:“那您小时候学得快吗?”
“……”
雷蒙德沉默了。
莱昂看着父亲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重新得到了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