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莱昂他们回到格林谷后的第七天,一名霍兰家侍从官带着信抵达城堡。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雷蒙德坐在主位上拆开封蜡,伊莲娜坐在身侧,莱昂站在下方,艾莉娅也在。
她这些日子仍躲着莱昂,只是不明显,至少外人面前她依旧是温柔得体的克莱恩小姐,会关心他的伤,会把药膏递到他手边。
可莱昂感觉得到他们之间和从前不一样了。
只是现在霍兰家的信来了,那点说不清的别扭便被暂时压到了更后面。
雷蒙德看完信,脸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手指在信纸边缘停了一下。
莱昂知道这通常不是什么好兆头。
伊莲娜轻声问:
“信上写了什么?”
雷蒙德把信递给她。伊莲娜一行行读完,唇边那点笑意慢慢淡了。
片刻后伊莲娜放下信。
雷蒙德抬眼。
“伯爵大人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
侍从官微微低头。
“伯爵大人希望克莱恩男爵慎重考虑。霍兰家一向重视贵族间体面,也希望此事能以体面方式结束。”
“呵,体面的方式?”
“是。”
侍从官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每个人听清。
“莱昂少爷在霍兰庄园宴会上公然挑衅维克托少爷,之后又在决斗中蓄意伤人。如今此事已在周边贵族间传开,对霍兰家声誉造成了影响。”
莱昂轻轻笑了一声。
侍从官抬眼看他。
莱昂很有礼貌地问:
“请问,我是直接就在宴会厅里拔剑砍人了吗?”
侍从官一顿。
“决斗是维克托少爷在众人面前接受的,裁判是霍兰家请来的,武器是霍兰家的,训练场也是霍兰家的。规则当众确认过,结果由裁判宣布过。现在说我蓄意伤人,是不是太晚了一点?”
侍从官脸色微僵。
雷蒙德看了莱昂一眼,莱昂立刻闭嘴。
侍从官很快恢复神色。
“莱昂少爷年轻气盛,言辞激烈些,也可以理解。”
雷蒙德放下信。
“伯爵大人究竟想要什么?”
侍从官低头道:
“第一,莱昂少爷需向维克托少爷正式道歉,承认自己在宴会上言行失当,冒犯了霍兰家尊严。第二,莱昂少爷需随我前往霍兰庄园,当面向伯爵大人解释此事。”
大厅里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分。
莱昂这下明白了,道歉是表面,解释也是表面。
霍兰家真正想要的是让他去霍兰庄园。
一个边境男爵家的长子被迫前往伯爵家赔罪,只要他去了,那么事情究竟是怎么样的,可就全由他们来说了。
若霍兰家再以“好客”为由留他几天,克莱恩家等于亲手把孩子送到别人手里。
雷蒙德声音依旧平稳。
“如果我不答应呢?”
侍从官沉默一瞬。
“伯爵大人当然尊重克莱恩家选择。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只是霍兰家也需要维护自己名誉。若克莱恩家拒绝给出交代,外界或许会认为格林谷故意冒犯伯爵家,并拒绝承认贵族礼法。”
“此外,最近北境并不安稳。若周边领地再生误会,恐怕会影响贸易与边境防务。”
莱昂眼神冷了下来。
这句话翻译过来很简单。
如果克莱恩家不低头,霍兰家可以让商队绕开格林谷,可以让亲近他们的小领主不再配合巡防,可以在王都散布“克莱恩家无礼、粗暴、不服贵族秩序”的说法。
一队“迷路”的护卫,一辆“恰好”在格林谷附近被抢的商车,几个“追捕盗匪”时越界的骑兵。
霍兰家不必立刻动兵,只要让格林谷不停地失血就够了。
格林谷太小了,是经不起这样的消耗的。
侍从官微微俯身。
“伯爵大人给克莱恩男爵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我会再次前来。”
说完行礼告退。
大门合上后,沉默压了很久。
书房里,那封信被摊开在桌上。
雷蒙德、伊莲娜、莱昂、艾莉娅都在,兰特和管家也被叫了进来。
窗外是格林谷安静的午后,书房里气氛却沉得像雨前的云。
兰特看完信脸色难看。
“霍兰家这是要逼着您低头。”
管家低声道:
“若他们真在王都散布消息,我们和王都那边关系本就不深,之后税务、文书、许可都可能被人卡住。”
伊莲娜接过话:
“还有周边领地。霍兰家这些年拉拢了不少小领主,只要他们开口,愿意和格林谷交易的商队就会犹豫。盐、铁料、药草都会受影响。”
兰特皱眉。
“他们敢直接动兵吗?”
雷蒙德道:
“短时间不会。”
莱昂听出后面的意思。
“但可以制造冲突。”
雷蒙德点头。
“边境最不缺误会。猎人越界,护卫追盗匪追进格林谷,商车在路上被抢,然后有人说是我们管辖不力。霍兰家有太多办法让我们疲于应付。”
艾莉娅脸色有些苍白。
“可明明是维克托先羞辱我们。”
管家低声叹气。
“小姐,道理不会自己走到王都人耳朵里,只有拳头才能让那些人仔细听着你所谓的道理。”
莱昂看向那封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家族之间的差距。
真正的差距是一封信送来,对方就能让你不得不衡量代价。
他赢了决斗,维克托丢了脸,可赢了决斗不代表事情结束,甚至正因为他赢了霍兰家才更不会罢手。
一个伯爵家的长子输给边境男爵家的儿子,若这事就这么传开霍兰家威望会被人掂量,所以他们必须把错重新压回克莱恩家身上。
莱昂低声道:
“他们并不是需要我道歉。”
“他们是要改写这件事的经过。”
伊莲娜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是的,所以你绝不能去。”
雷蒙德站在书桌前沉默很久,最后抬起头。
“我会回信拒绝。”
“莱昂不用去霍兰家赔罪。他提出决斗符合贵族礼法,决斗结果由双方认可的裁判判定,霍兰家事后翻案是他们自己的体面出了问题。”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像钉子钉进书房里。
“从今天起核查所有商队往来记录,尤其是盐、铁料和药草。通知矿山最近减少外来雇工进入。”
“兰特,加强西侧和北侧边界巡逻,所有护卫不得主动挑衅,但遇到越界者必须记录清楚人、马、旗帜和时间。”
“霍克那边让他盯着森林,盗匪、流民、陌生猎队都要留意。”
一条条安排下去,语气冷静思路清楚,像早已在心里推演过最坏情况。
安排完后兰特和管家陆续离开,伊莲娜也带着艾莉娅去整理贵族名单。
莱昂原本也要走,雷蒙德却叫住了他。
“莱昂,你等一下。”
书房门关上,只剩父子二人。
阳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那封信上。
雷蒙德走到窗边沉默片刻。
“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莱昂站在原地,这个问题他其实也问过自己。
霍兰家的压力是因为他决斗而来,如果那天他继续忍、当作没听见,事情会不会简单一些?
也许会,至少霍兰家不会有这么直接的借口。
可他想起艾莉娅在花园里的倾诉,也想起维克托说“妻子总要顺从丈夫”时艾莉娅发白的脸。
“我知道自己给家里添了麻烦。但我错在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
“比如可以让他先失态,或者让更多人先听见他羞辱克莱恩家,让决斗变成他无法推卸的结果。我那时还是着急了。”
雷蒙德看着他。
莱昂没有为自己辩解,没有因为家人支持他就觉得自己毫无问题,他仍然认为自己做得没错,但他也看见了后果。
这让雷蒙德心里生出骄傲,也生出沉重。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现在才十五岁,别把自己当成一只已经能算尽所有后果的老狐狸。你维护了家族也保护了艾莉娅,作为父亲我为你骄傲。”
“作为领主我也必须告诉你,贵族之间的争斗不会因为你赢了一场决斗就结束。”
“你以后还会遇到更多这种事。有些敌人拿着剑站在你面前,那很好办,你只要比他更稳更快更狠。”
“可有些敌人会递给你请柬、会称赞你、会夸你的领地治理得好,然后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把绳子套到你脖子上。”
雷蒙德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
莱昂离开后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雷蒙德独自站了很久,桌上的信还摊着,黑鹰纹章像一只冷冷俯视格林谷的眼睛。
伊莲娜从侧门进来,她显然一直没有走远。
“你告诉他了?”
“嗯。”
“他怎么说?”
“他说他不会去霍兰家的。”
伊莲娜微微一笑。
“你信他会照做吗?”
雷蒙德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
“所以我要在他做出傻事前先做出决定。”
伊莲娜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你已经决定好了吗?”
雷蒙德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格林谷的天空干净明亮,可他像是已经看见远处压来的阴云。
“霍兰家不会停下的。只要莱昂还在格林谷,他们就会一直有理由逼我们。”
“所以?”
雷蒙德闭了闭眼。
“所以我必须让他离开一段时间。”
书房里安静下来。
伊莲娜望着他眼底浮起痛色。
“以什么名义?”
雷蒙德没有看她,声音很低。
“惩罚。因为他在霍兰家宴会上冲动失礼,给克莱恩家惹来了麻烦。”
伊莲娜轻声道:
“你要表面上流放他。”
雷蒙德没有否认。
“霍兰家要一个交代,我给他们一个交代。他们要莱昂低头,我让所有人看见克莱恩家已经惩罚了莱昂。他们想把他带去霍兰家,我就先把他送出格林谷,送到他们暂时碰不到的地方。”
伊莲娜眼眶微红。
“莱昂他会明白吗?”
“他会的,我相信他。”
伊莲娜闭了闭眼。
“艾莉娅呢?”
“……”
这个名字让雷蒙德神情更沉。
艾莉娅这些日子的异样他们都看在眼里,他们怎么可能看不出她的那份情愫呢?
而现在他们要把他送走。
雷蒙德低声说:
“她会难过的,这我很清楚。”
“你确定她只是难过吗?”
雷蒙德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或者说他隐约知道,却还不愿把那件事说得太明白。
过了许久他才道:
“伊莲娜,他不能一直留在格林谷。霍兰家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伊莲娜沉默下来,她明白。
从很多年前开始他们就知道莱昂身上有些东西不寻常,他总会撞上麻烦也总能从麻烦里带回某种结果,危险像是会主动找到他,命运也像一直在推着他往外走。
雷蒙德低声道:
“把他锁在这里不是在保护他,是在等更大的麻烦找上门。”
伊莲娜眼角泛红却没有哭,她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那至少,不要让他觉得自己是被家里抛弃的。”
雷蒙德反握住她,很用力,像在压住某种不该露出来的痛。
“不会。他永远都是我的儿子,不论发生了什么。”
窗外格林谷依旧安静,领民们还不知道一封来自霍兰家的信已经把这座小小城堡里的平静推向尽头。
莱昂也还不知道,父亲即将做出一个会改变他一生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