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斗后的第二天,克莱恩一家离开了霍兰庄园。发布页Ltxsdz…℃〇M
霍兰伯爵亲自送到门前,礼仪周全笑容温和,仿佛昨日训练场上的那场决斗,不过是一场稍热闹些的切磋。
雷蒙德也很体面,致谢告辞,语气平稳得挑不出错。
两位贵族站在清晨的石阶前,客气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莱昂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霍兰家的仆人低着头不敢多看他,昨晚还在侧厅里拿格林谷打趣的年轻贵族再见到他时也不再轻慢。
那些目光里多了审视,也多了一点不愿承认的忌惮。
莱昂对此没什么感觉,他现在肩膀疼、手腕疼、左臂也疼,实在没心思琢磨别人怎么看他。
更何况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维克托闭嘴了,至少在克莱恩一家离开霍兰庄园之前,他没有再出现在艾莉娅面前。
这很好。
唯一让莱昂在意的是,艾莉娅好像也变了。
回程路上莱昂骑马走在马车旁,隔着车窗问:
“姐姐,我就说霍兰家的点心果然不怎么样吧?”
换作平时艾莉娅大概会笑他总惦记吃的,或者认真附和“确实没有我们家的蜂蜜饼好吃”。
可车帘后安静了片刻,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莱昂怔了怔又问:
“那回去路上要去买点蜂蜜饼吗?”
“听你的。”
这很不像姐姐,莱昂还想再问,马车里伊莲娜的声音传来:
“莱昂,你现在肩上有伤,别靠近车窗,小心一个颠簸从车里摔出去。”
他只好退开。
他以为姐姐只是被霍兰家的事吓到了,还在为决斗生气。
小时候他从树上摔进草堆她哭得比他还厉害。
她不理他通常过几天就好了,回去送花、赔礼、老老实实让她骂几句,只要她愿意骂他,事情就不算太严重。
可回到格林谷后莱昂很快发现,这一回不一样。
艾莉娅没有骂他,她是在……躲着他?
那天下午艾莉娅没有来看他,这太不正常了。
莱昂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披上外衣去找她。
她在小会客厅里低头整理信件,午后的阳光落在她发梢和手背上看起来安静又正常。
可莱昂刚走到门口被她看到莱昂后,她拿信纸的手明显停了一下。
“姐姐。”
“是莱昂啊……你的伤怎么样?”
“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你知道的,被兰特爷爷训了那么多年,我早就皮糙肉厚的了。”
“那就好。”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信。
莱昂站在门口没有动,若是从前她会笑着让他坐下,然后就开始询问他现在还疼不疼,可今天……她只说了“那就好”。
莱昂拖过椅子坐到她旁边。
“姐姐,你还在生气吗?”
“没有!”
艾莉娅回复的速度异常的快,似乎是不想让莱昂误会什么。
“真的?”
“真的。”
莱昂看着她。
她如果真的生气通常不会说这样说,她只会看着他温温柔柔问一句“你觉得呢”,那才可怕。
他想了想又问: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呢?”
艾莉娅终于抬头,可刚对上他的眼睛脸颊便微不可察地红了一点,随即又移开。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我只是在忙着看信而已。”
“信比我好看?”
如果是以往的艾莉娅早就笑骂着他又在假不正经了。
可现在的艾莉娅只是脸更红了,随后她猛地站起身。
“我……我想起母亲还找我有事。”
“现在?”
“嗯。”
她抱起几封信脚步有些乱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努力笑了笑。
“你记得好好养伤。”
说完便离开了。莱昂坐在椅子上,彻底茫然。
几天里她一直躲着他。
莱昂再怎么愚笨都能看出来了。
那天傍晚他终于拦住了她。
“姐姐。”
艾莉娅脚步一顿,几乎想转身。
可莱昂已经看见她了,再走就太明显了。
她只能站住。
莱昂走到她面前递过一朵白蔷薇,就像曾经一样。
“给你。”
艾莉娅低头看着却没有立刻接。
莱昂问: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我没有生气!”
“那你为什么在躲着我?”
“……我……没有……”
艾莉娅不敢看莱昂的那双眼睛,它们太干净了,就像小时候一样,可偏偏又不完全像小时候了。
莱昂已经比她记忆里的小男孩高了很多,少年人的轮廓慢慢清晰,可他望着她时仍旧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这让她更难受。
莱昂把花往前递了递。
“如果是因为决斗的事,我可以道歉。”
艾莉娅猛地抬头。
“不,你并没有错,道什么歉?”
“因为我让你担心了。”
艾莉娅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莱昂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还在认真地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不是你的问题。”
她声音发紧,又努力压下来。
“我只是……最近有点累。”
“真的?”
“嗯。”
莱昂显然不信,却没有继续逼问,只把白蔷薇放进她手里。
“那你好好休息。”
花碰到掌心时艾莉娅指尖轻轻一颤。
莱昂注意到了眉头一皱。
“姐姐,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下意识伸手想碰她额头,他们从小习惯的动作,她发热时他学母亲的样子摸她额头,他淋雨或受伤她也常这样确认。
可这一次艾莉娅往后退了一步。
莱昂的手停在半空。
花园里忽然安静下来。
艾莉娅脸色瞬间白了,她看见莱昂眼里的错愕,心口像被什么拧了一下。
她想解释,可不知道怎么解释。
最后她只能低下头匆匆说:
“我真的有点累,先回去了。”
转身离开时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
莱昂手还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
那天夜里艾莉娅去了城堡后方的小礼拜室。
格林谷城堡供奉的并非某一位神明,而是一间小小的家族祈祷室,墙上有骑士之神的剑徽、丰收女神的麦穗浮雕,角落里点着一盏常年不灭的银灯。
夜深后礼拜室里安静得只听得见火芯轻响。
艾莉娅跪在软垫上双手交握低着头,不知道该向哪位神明祈祷。
最后她没有念出任何神名,只是很轻很轻地说:
“请让我忘掉吧,忘掉……那种感觉,请让我不要再这样想着莱昂。他是我的弟弟,我不该这样。请让这种感觉消失。”
礼拜室里没有回应,只有银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艾莉娅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指尖发凉。
可当她推开礼拜室的门走过回房间的长廊时,远处训练场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剑风。
这么晚了,除了莱昂不会有别人。
她停下脚步,知道自己不该过去,应该回房间、应该睡觉、应该把那些奇怪错误让她羞耻的情绪全部压回去。
可她还是在长廊尽头停下,从那里可以看见训练场的一角。
月光下莱昂一个人站在沙地里,伤还没好所以练得不快,只是一遍遍重复基础动作。
抬剑、转身、格挡、收剑。动作不锋利却很稳,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艾莉娅站在阴影里看着他,胸口又酸又软。
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发芽。
她忽然明白自己的祈祷没有用,越是压抑那份感情反而越清晰。
越告诉自己不能看就越知道自己想看,越告诉自己不该想就越知道自己已经想了很多次,越告诉自己那只是弟弟就越忘不掉莱昂站在决斗场上回头对她笑的样子。
她抬手按住心口,眼眶慢慢红了。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嘴唇轻轻动了动:
“怎么办……”
莱昂没有发现她,练完最后一组动作收剑站在原地低头喘了口气,然后抬头看向夜空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一下。
艾莉娅几乎立刻转身离开,她怕自己再看下去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回到房间后她把莱昂送的那朵白蔷薇放在桌上。
她本来想丢掉它,因为看见它就会想起莱昂。
可手伸过去时又停住。
最后她找来一只小玻璃杯倒了清水把花插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边看着那朵花。
第二天早晨莱昂在餐桌上看见她时发现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姐姐,你昨晚没睡好?”
艾莉娅握着餐刀的手顿了一下。
“嗯。”
“是做噩梦了吗?”
“……不是。”
莱昂想了想小声问:
“是不是霍兰家的事?”
艾莉娅抬眼看他。
莱昂的表情很认真,他还在担心她害怕霍兰家,还在想怎么让她安心。
她心里忽然又酸又疼,摇头。
“不是。”
莱昂更困惑了。
“那是……因为我?”
艾莉娅心跳猛地一乱。
莱昂见她这样像是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猜测,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是因为我。”
艾莉娅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莱昂认真道:
“姐姐,我以后不会再逞强的让自己受伤了,你就放心吧。”
艾莉娅怔住了,他以为是这个原因。
她看着莱昂的眼睛心里泛起一种几乎难以承受的温柔和愧疚。
最后她只能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嗯。”
莱昂松了口气。
“那你别躲着我了,好不好,让我们变回以前那样。”
艾莉娅攥紧餐巾,好不好?她当然想说好。
可不躲又能怎么办呢?每一次靠近她都会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心意,每一次看见他她都更难把那份感情塞回“姐姐对弟弟的疼爱”里。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莱昂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最后她才轻声说: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莱昂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头。
“好。”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不高兴,只是像小时候一样认真尊重她的话。
这让艾莉娅更难过。
早餐后莱昂照常去了训练场。
艾莉娅坐在餐桌旁没有立刻离开。
伊莲娜看了她一会儿。
“艾莉娅。”
“母亲?”
伊莲娜没有问她为什么躲莱昂,她只是轻声说:
“有些情绪如果暂时想不明白,可以先不要逼自己立刻想明白。”
艾莉娅脸色微微一白。
“母亲……”
“嗯?”
伊莲娜温柔地看着她。
艾莉娅眼眶发热低下头。
“我只是觉得,我好像做错了什么。”
伊莲娜沉默片刻,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那就先确认一件事,这件事伤害到别人了吗?”
艾莉娅怔住。
她想说没有,可又觉得自己这样想莱昂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伊莲娜没有逼她回答:
“如果没有,就不要像现在这样惩罚你自己。”
艾莉娅的眼泪差点落下来,慌忙低下头。
“可我……我不知道……我究竟该怎么办。”
“那就慢慢来吧,你还年轻,不是所有答案都必须在今天找到。”
艾莉娅点了点头。
可等她回到房间看见桌上那朵白蔷薇时,她还是明白了一件事。
她已经没有办法像从前那样毫无杂念地看着莱昂了。
她仍然爱他,也仍然想保护他,只是那份爱里忽然多了一点不该出现的东西。
她害怕、羞愧、想否认、想祈祷它消失。
可它偏偏在每一次压抑后变得更清楚,像一颗悄悄落进心底的种子,她越是用力掩埋,它越是在黑暗里生根。
而更让她心口发疼的是,她低头看着那朵白蔷薇时,忍不住想:莱昂送花给她时,那样认真又那样困惑,不明白姐姐为什么突然变了,却还是笨拙地想办法让她高兴。
他站在花园里看着她后退的手停在半空时,一定很难过。
艾莉娅抬手捂住眼睛。她想,她大概永远无法像从前那样看莱昂了。
可她知道,莱昂还是会像从前一样看她,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关心,认真、干净、光明磊落。
那是她最珍惜的东西,也是她现在最害怕的东西。
因为她已经不能像从前一样坦然地接住它了。
她害怕自己辜负他的信任,更害怕那个站在沙地中央回头对她笑的少年,有一日看穿她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秘密,然后收回那束毫无保留的目光。
白蔷薇在玻璃杯里安安静静,花瓣边缘卷着一点清晨的露水。
艾莉娅看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花往里推了推。
她仍然舍不得丢掉它。
但她也知道,她必须尽快想清楚该怎么办,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不让莱昂继续用那种困惑又小心地看着她,是她先让弟弟难过了。
只要想到莱昂坐在椅子上看着她躲开时眼里的错愕,她心里就疼得厉害。
她宁愿继续被那种愧疚和羞耻折磨,也不想再看见他露出那种表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