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醒过来之后,莉蒂娅先给他换了药,又让人端来一碗热汤。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靠在床头慢慢喝着,味道算不上多好,但喝下去之后整个人都暖了一些。
皮特已经溜出去通知其他人了。
门还没关上,走廊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快又重,像是有人踩着铁靴在跑。
奥托第一个冲了进来。
他停在门口,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莱昂一遍,确认他没有少胳膊少腿,然后才哼了一声。
“你小子命挺硬啊。我还以为你这次真要交代在那了。”
莱昂笑了一下。
“没死成,让你失望了啊。”
“失望个屁。”
奥托骂了一句,走到床边,把他手腕上的绷带掀开一角看了看,又按回原位。
“伤口处理得还行,没发炎,但这几天别乱动。你要是再把伤口崩开,我就把你锁在床上,我说到做到。”
莱昂点头。
“好的,我会注意的。”
奥托又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像还想说点什么难听的话,但最后只是抬手在他没受伤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和平时那种恨不得把人拍进地里的拍法完全不一样。
“行了,你没事就好。我回去锤铁去了,真让人不省心。”
说完转身就走。
莱昂看见他出门前抬手蹭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像是灰尘进了眼。
诺亚是跟着奥托后面进来的。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靠近,先看了一眼莱昂的脸色,又看了看他手臂上的绷带,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慢慢走过来,在床边站定,声音有些发哑。
“你……你醒了就好。”
莱昂看着他。
“诺亚,你还好吗?”
诺亚张了张嘴,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他自己都没抬手擦。
莱昂愣住了,连忙坐直了一些。
“你怎么了?我不是好好的吗?你这搞得感觉我已经死了一样。”
诺亚吸了一下鼻子,被莱昂的话呛到了一下,随后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脸。
“你昏迷了两天。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醒,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能醒。如果你就这么没了,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理由活下去了。”
莱昂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诺亚那张因为哭而发红的脸,想起他刚加入队伍时的样子——小心翼翼,总是低着头,像怕自己说错话就会被丢掉。发布页Ltxsdz…℃〇M
后来他开始整理文书,开始处理账目,开始在后方的位置上一点一点站稳。
他用了很多力气才让自己觉得自己是有用的。
可刚才那句话让莱昂忽然意识到,诺亚仍然在害怕。
他怕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归属再一次碎掉。
莱昂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我这不好好的吗?精神抖擞还活蹦乱跳的,就是睡了两天而已。”
诺亚又吸了一下鼻子,终于笑了出来。
“那你以后可别再睡那么久了,我们这可没王子把你亲醒。”
“要真那样醒过来我应该会再想睡过去的。”
皮特靠在门框上,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一脸“我可没有担心你”的表情。
“你这人真的是,昏迷这两天,商会的人天天都睡不好觉。”
莱昂忍不住笑了。
“那你呢?”
“我?”
皮特指了指自己,
“我当然是尽职尽责地守着你的啊。虽然中间闭了那么一小下眼睛,但那叫蓄力休息,是为了更长时间保持清醒做出的战略性调整。”
莉蒂娅从旁边递了一碗新药过来,语气平静。
“你那是战略性睡到打鼾。”
“……打鼾那是我呼吸方式比较有特色。”
莱昂笑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抖一抖的,扯到伤口又吸了口气。
他缓了一会儿才问:
“卢卡呢?他怎么样了?”
皮特的表情收敛了一点,语气也正经了些。
“他在后院河边坐着呢。这两天他一直在那边,什么都没做,就是坐在那里看水。那几个士兵守着他,但他不让任何人靠近。”
莱昂掀开被子下床。
莉蒂娅看了他一眼:“小心些,别把自己又弄伤了。”
“我知道了。”
莱昂穿上外衣,推开房门往后院走去。
后院靠近一条窄河,水不深,流速也不快,岸边铺着碎石,长着几丛矮草。
河对岸是一排树,枝叶在水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卢卡坐在河边一块半平的石头上。
他身上没穿盔甲,只穿了一件深灰色外衣,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头发不像之前那样束着,散了几缕搭在额前。
他手里没有握剑,也没有拿别的东西,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他听见脚步声时肩膀先是绷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明显比刚才沙哑了一些。
“你醒了?没事了吗?”
莱昂走到他旁边坐下。
“嗯,就是过度劳累了而已。倒是你,搁这emo什么呢?”
卢卡皱了皱眉:“emo……是什么意思?”
“就是忧郁、难受、一个人在那儿想不开的意思。”莱昂说,“反正你现在看起来就是这种东西。”
卢卡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否认,只是重新看向水面。
“我把那些事情告诉他们了。我以前替那些人守过路,听过那些求救声却假装没有听到过,让那些无辜的人被送走,而自己什么也没有做。”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但莱昂能看见他握着膝盖的手指关节泛着白。
“我以为他们会恨我,会骂我,甚至会打我,”
卢卡继续说,
“但他们什么都没有做。他们听完以后只是沉默,然后——有人说,‘你这不是已经在赎罪了吗,我们还被你救了,所以还是让那些被你无视的人来批判你吧’。”
他垂下眼,
“如果不是你把我的剑打飞,如果不是你那一巴掌,我现在应该还站在那里替那群畜生守着路,无视掉他们的求救吧。”
莱昂安静地听着,没有急着开口。
河水从他们面前流过,声音很轻,像是也在等他说完。
卢卡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我现在坐在这里,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我到底值不值得他们这样对我?”
“那你觉得自己值不值得?”
卢卡没有回答。
“那我问你,”莱昂说,“你现在还在替那些人守路吗?”
“当然不是。”
“你现在还会假装听不见那些求救声吗?”
“不会。”
“那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
卢卡怔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莱昂,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莱昂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再一次伸出手。
掌心朝上,像那天在桥口一样。
“我说过,我会帮你。”莱昂说,“我没有忘记。现在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去做那些事?”
卢卡看着那只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莱昂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水声盖过去。
“因为我的母亲和妹妹。”
莱昂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收回。
卢卡的视线落在河面上,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她们被扣在别人手里。我只要不听话,他们就会对她们动手的,我没有办法……”
他的声音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我母亲的身体本来就不好,经不起折腾。我妹妹才十二岁,她不能被做那些残忍的事情。”
“所以我听从了他们的命令。”
卢卡闭了一下眼,
“我告诉自己,只要听话,她们就不会有事。我知道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我也知道那些声音代表着什么,但我不敢想。因为一想,我就没法继续做下去了。”
莱昂没有说话。
他听出了卢卡话里那些被压了很久的东西——不是找借口,不是推脱责任,是一个在沼泽里陷得太久的人,终于有机会说出自己是怎么一步步沉下去的。
莱昂看着他,蹲下身,和他平视。
“那你现在有后悔吗?”
卢卡抬起头。
他的眼眶有些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后悔。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那就别坐在这里了。”莱昂说,“你母亲和妹妹现在在哪?我们一起去帮你把她们救出来。”
卢卡猛地看向他。
“你——你现在还要——”
“我说过我会帮你。”莱昂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稳,“而且你的母亲和妹妹不该因为那些人而一直活在恐惧里。”
卢卡看着他的眼睛,很久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
莱昂没有催他。
他只是蹲在那里,听着河水流动的声音,等卢卡自己缓过来。
过了一会儿卢卡放下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却稳了很多。
“她们被关在维恩家的领地里。在贝恩镇北边的一座旧庄园里,有人在那里看守。”
莱昂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不就对了吗?走,先回去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正事。”
卢卡愣了一下。
“现在?”
“不然呢?你还想在这里坐多久?你脱离了他们控制这事肯定会被传达。”
莱昂伸出手,这次不是掌心朝上,而是直接去拉他的手腕。
“走。等你把事情都解决了再来这里坐着也不迟。”
卢卡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站起来时衣摆差点沾到水面。
但他没有挣开,只是站定后看了莱昂一眼。
那双眼睛里,那些沉重的东西还在,但已经有了一道很细很细的光。
那道光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