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洛带着众人穿过那片被烧焦的灌木丛,脚步越来越快。发布页LtXsfB点¢○㎡
他没有再停下来检查痕迹,像是已经锁定了目标的方向。
莱昂跟在后面,握着灰誓的手一直没松开,指尖贴着剑柄的皮革,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温度正在一点点升高。
他们沿着焦痕翻过一道低矮的土坡,地势忽然向下倾斜,像是一个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砸出来的浅坑。
坑底的泥土颜色更深,呈现一种被反复灼烧过的暗灰色,边缘有几处烧得发白的碎石,表面已经裂开了细密的纹路。
塔洛在坑边停下来,蹲下身查看了一会儿地面,然后他的耳朵微微向后压了一下。
“那头蜥蜴应该在这里停下过。”
他伸手拨开一片焦黑的草根,
“但它不是主动停下来的。足迹很乱,踩得深浅不一,像是……在逃跑。”
卢卡走近了看。
“逃跑?它在躲什么?”
塔洛摇了摇头。
“不知道。周围没有追击者的痕迹,没有脚印,没有拖痕,也没有打斗的迹象。可能是这头巨蜥自己的焦痕把别的痕迹盖住了,也可能是……”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天空。
“……可能是追击者不在陆地上。”
莱昂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看了一眼——天空很干净,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没有别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继续沿着坑底的焦痕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
坑底另一侧的斜坡下方,蜷着一团暗红色的东西。
它比之前那头森林巨蜥小了一圈,鳞片的颜色也更深一些,像是被烧过太多次之后留下的那种近乎发黑的暗红。
它的身体蜷缩在斜坡和岩壁之间的夹角里,背上那排骨刺断了好几根,断口处还残留着焦黑的痕迹。
左后腿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肉外翻,边缘已经结了一层暗褐色的痂。
它正趴在原地,呼吸沉重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低沉的呼噜声,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它明显已经受了重伤。
但它察觉到有人靠近时,还是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看清莱昂他们的瞬间亮起了红光——不是攻击性的光芒,更像是被逼到绝路之后的本能反应。
卢卡压低声音:
“它好像跑不动了。”
“那就别让它再跑了。”
莱昂向前踏了一步,灰誓出鞘。
战斗比想象中更快结束。
这头森林巨蜥本来就带着重伤,左后腿的伤口让它每一次移动都会失去平衡。
莱昂从正面压上去的时候,它喷出的火焰流比上次那头的要细得多,也短得多,塔洛侧身避开后一箭射中了它肩甲和颈甲之间的缝隙,箭头没入血肉,巨蜥的身体猛地一僵。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卢卡从侧面切入,剑刃刺入它前腿关节的旧伤处,巨蜥吃痛猛地甩头,莱昂趁着它视线偏移的瞬间从左侧逼近,灰誓的剑刃精准地划过它脖颈下方的鳞片接缝。
血溅出来的同时,奥托的锤子砸在它头顶,一声闷响过后,巨蜥的身体彻底瘫软下去,侧倒在坑底的泥土里,四肢微微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了。
莱昂收剑,退后两步。一切都很顺利,顺理成章得让他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反而没有松开。
他环顾四周,那些断掉的骨刺和深深的伤口显然不是这头巨蜥自己弄的。
“它真的是在逃,那把它伤成这样的是什么?”
卢卡也在看那些伤口,
“这些断口太干净了,不像是和同类打斗留下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方攻击的。”
莱昂沉默了一会儿,正要说什么。塔洛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碎裂的紧绷:
“……别动。”
莱昂转过身看向他。
塔洛正站在坑边,身体完全僵硬。
他的尾巴紧贴着腿侧,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耳朵向后压平到几乎看不见的程度。
他的瞳孔缩成了极细的一条竖线,整个人像一尊被定住的石像,正仰着头望向天空。
他的嘴唇在动,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所有人都被塔洛那副模样惊到了。
莱昂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认识他这么久,哪怕是在矿洞里被法师的爆炸掀飞时,塔洛也只是皱一下眉就爬起来了。
“塔洛?怎么了?发现什么了吗?”
莱昂低声问。
塔洛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喉咙里发出极低的气音,像是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完整的字句。
他的手指攥紧弓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浑身都在发抖。
紧接着一道巨大的阴影掠过,速度极快,遮住了大半个天空的阳光。
所有人都仰起了头。
然后他们都看见了……
一头……龙……
那不是一个故事里的传说,不是书上描绘的插图,不是酒馆里吟游诗人用夸张的词语堆砌出来的形象。
那是一头活着的龙。
它就悬浮在离地面大约五十米的高空,巨大的翅膀缓慢地张开着,几乎遮住了小半个天空。
阳光从它的背后透过来,把它的轮廓镶上了一层刺目的金边,暗红色的鳞片在光线下泛着流动的光泽,每一片都大得像一面盾牌。
它的体型——莱昂在那一瞬间甚至无法用正常的尺度去衡量。
它比他们刚刚杀死的那头森林巨蜥大了不知多少倍,像一座飘浮在空中的山。
翅膀每一次轻微的扇动都会让地面上的草叶向两侧倾倒。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悬在那里,俯视着地面上这八个人。
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粘稠而沉重。
露西亚原本正要站起来,抬头看见那头龙的瞬间,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法杖握在手里,但没有举起来。
她的脸色白了许多,金色的短发被风吹乱,她却没有抬手去拢,像是连那样细微的动作都已经做不到了。
卢卡的身体猛地向下沉了一截,右膝跪进泥土里,他用手撑着剑柄,另一只手按着膝盖,像在抵抗某种看不见的重量。
他的脊背绷得很紧,肩膀微微发抖,但他咬着牙没有倒下去。
剑身在他掌下轻轻颤动,像也在承受着那股压迫。
奥托已经趴在了地上。
他的锤子掉在旁边,两只手撑着地面,额头抵着泥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硬生生按下去的。
他的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想说话却没能成形。
那三个商会护卫就更不用说了,一个人直接瘫坐在地,一个人蜷缩着侧倒在坑边,另一个已经翻着白眼昏了过去。
莱昂感觉自己的心脏停了一拍。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停滞了一瞬的挤压感。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决定——趴下,低头,不要动,不要发出声音,等候对方的选择。
那不是他的理智在思考,是刻在骨子里的、属于所有弱小生物的本能反应。
他的膝盖已经开始发软,腰背已经倾向于弯下去。
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让他低下头。
然后他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那一下很用力,齿尖刺破了皮肉,鲜血的味道在舌尖上漫开。
痛感像一根细针一样扎进意识里,把那层快要淹没他的恐惧撕开了一条缝。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都已经决定要做顶天立地的存在了,怎么可以在这里被吓趴下?他慢慢站直了。
膝盖还在打颤,身体还在本能地想要蜷缩,但他靠着那点咬破嘴唇的痛感,一点一点把腰背挺了起来。
他把下巴抬起来,让目光穿过颤抖的视线,直视空中那头龙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暗金色的,竖瞳,比他的脑袋还要大。
龙正在看着他。
一瞬间、两瞬间、三瞬间。
双方都没有动。
然后那头龙轻轻呼出一口气,那道气流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极淡的白雾,随即它收拢翅膀,调转方向,朝着北方的天际线飞去。
它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次翅膀扇动都会把地面的尘土卷起来,像是在泥土上留下一条看不见的尾巴。
影子在地面上缓缓移动,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丘陵和云层的交界处。
地面上安静了很久。
莱昂第一个感觉到的是膝盖的酸软。
那股支撑他站直的力量在龙消失的一瞬间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他整个人向前跪了下去,灰誓插进泥土里才勉强撑住。
双手还在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嘴里的血腥味反而让他清醒了一点。他大口喘气。
卢卡松开了撑着剑柄的手,坐在地上,脸色还是白的,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露西亚收起了法杖,靠在坑边的土壁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塔洛花了更长的时间才缓过来。
他先是慢慢蹲下,然后坐着,最后把脸埋进膝盖里,尾巴还紧贴着身体,耳朵过了很久才慢慢竖起来。
奥托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先是摸了摸自己的裤裆,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是汗。”
这话让周围几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有人先笑了一声,紧跟着是第二声,然后是一阵带着劫后余生的、断断续续的笑声。
莱昂也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
他扶着灰誓站起来,走到坑边,看着那头龙消失的方向。
远处的天空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们得回去。”
他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哑,
“必须立刻告诉莉蒂娅。”
“它并不是路过的,而是特意来看我们的。它在观察。我不知道它想确认什么,但我能确定的是——我们现在参与的这件事,比我们想象中要大得多。”
他转过身,看向地面上那具巨蜥的尸体,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走吧。”他把灰誓收回剑鞘,“先回去再说。”
众人开始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脚步都比之前更沉、更稳。
莱昂走在队伍中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在慢慢平静了。
他想起刚才抬头看向那双暗金色眼睛时的感觉——那种从骨头深处涌上来的恐惧、那种想要趴下求饶的本能、那种被碾碎的渺小感。
然后他想起了自己站直的那一刻。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那一瞬间,一个念头像火一样在他心里亮了起来——如果他能拥有那样的力量,霍兰伯爵算什么?那些躲在王都阴影里伸出来的手算什么?
他只需要变得足够强,强到任何人在对他或他的家人动手之前都得掂量掂量后果。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护身符,又抬头看了一眼远方的天际线。
嘴角的痛感还没有完全消退,但那道痛正在慢慢变成一种更坚实的东西,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