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很轻,隔着树影和苔藓传过来时几乎被林间的寂静吞没。发布页Ltxsdz…℃〇M
但塔洛的耳朵捕捉到了,他的尾巴微微绷直,整个人保持着那种石像般的静止姿态,侧耳听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听到了第二声。
比刚才更清晰一些,带着明显的颤音,像是在喊什么。
“……有人吗?”
莱昂的手已经按上了灰誓的剑柄,压低了声音:
“是求救?”
塔洛把弓从肩上取了下来,搭了一支箭在弦上但没有拉满。
“我先去看看。”
他贴着树干无声地向前摸去,身影很快融进树影深处的蓝色光点之间。
莱昂和卢卡对视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往前迈了一步,但奥托伸手拦住了他们。
“让那小子去吧。”奥托压低声音,“他比你们适合干这事。你们俩在这行动跟敲鼓似的。”
卢卡脚步顿住,莱昂也停了下来。
露西亚站在几步外,法杖垂在身侧,金色短发末梢在幽蓝色的光晕里泛着一点柔和的反光。
她不像其他人那样紧绷着,只是安静地侧耳听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种微微思索的表情。
皮特蹲在莱昂脚边,小声问:
“是不是陷阱?”
“难说。”莱昂说,“这里的树都有自我意识,应该不会有人能布下陷阱。”
过了大约两分钟,塔洛的身影从树影中重新出现。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警惕,不是放松,而是一种像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说”的微妙神色。
“有人被藤蔓困在树上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少见的不确定。
众人都沉默了一瞬。
卢卡先问:
“周围有埋伏吗?有陷阱吗?”
塔洛摇了摇头。
“没有。我绕着那棵树转了一圈,附近没有其他人的脚印,也没有藏人的迹象。”
莱昂皱了皱眉。
“那你的表情怎么那么奇怪?”
塔洛的尾巴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们去看了就知道了。”
“我和诺亚他们就在这里等你们吧。”
莉蒂娅说,
“毕竟马车也进不去。”
诺亚也点了点头。
其他人也就沿着塔洛回来的路线往前走,穿过两棵银灰色巨树之间的窄缝,视野忽然开阔了一小片。
一棵比周围树木矮一些但枝干格外粗壮的树矗立在空地中央,藤蔓从树冠上垂下来,像一张被风吹乱的网。
那团藤蔓的中心位置,缠着一个正在挣扎的身影。
皮特第一个笑了出来。
他捂住了嘴,但那声笑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又赶紧用另一只手捂住。
卢卡偏过头,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奥托的嘴角抽了两下,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莱昂看着那个场景,也沉默了两秒。
那是一个年轻的精灵女孩。
金色的双马尾从藤蔓缝隙里垂出来,发尾落在半空中轻轻晃动,其中一束还缠着几片碎叶子。
她的耳朵又尖又长,从散乱的金发中支棱出来,耳尖微微泛着红。
她背着一把长弓,但箭袋掉在了树根旁边的地上,有几支箭散落在苔藓上。
她整个人被数条藤蔓缠在半空中,一条腿悬空着,另一条腿被藤蔓绕了三圈固定在树皮上。
她的两只手正不停挣扎着,但毫无用处。
“有人吗!救命!有人在吗!”
莱昂看着那个景象,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一个精灵,在自己的主场,被自己森林里的藤蔓困住了?这要是传出去,精灵的脸面往哪搁?
皮特已经蹲在地上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藤蔓里的女孩像是听到了声音,猛地转过头来。
那张脸确实很精致——皮肤白皙,五官纤细,浅绿色的眼睛大而明亮,眉心微微皱着。
她在看清来者是一群人类时,神情瞬间从求助变成了警惕。
她挣扎着往后缩了一点,但藤蔓把她缠得太紧,那点后退几乎没产生任何效果。
“你们是什么人!不许再靠近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戒备,但不是种族歧视的那种,更像是正常的、合理的警惕。
毕竟她一个精灵,被绑在树上,面前来了一群陌生的异族,其中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带武器的。
在这个地方,谁能保证对方没有别的想法?精灵大多容貌出众,人类里也确实有那种不太体面的家伙。
莱昂抬手示意众人停下,隔了几步的距离站定。
“我们是路过的,听见求救声才过来的。”
那女孩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分辨这话的真假。
但她很快就没法继续维持警惕了——因为缠着她腰的那根藤蔓又收紧了一圈,她被勒得整个人往上提了半寸,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不管你们是什么人!”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痛苦和急迫,“快把我弄下来!我快被勒死了!”
莱昂转头看向身旁的同伴,声音压低了些:
“她是精灵吗?”
皮特抢先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种“这还用问吗”的理所当然。
“应该……是吧?你看她那耳朵,又尖又长的。”
奥托摇了摇头,抱着手臂哼了一声:
“那可不好说。指不定是别的什么种族呢?精灵怎么可能被自己家的树困住?这不合理。”
卢卡也微微皱眉。
“我见过的不多,但精灵确实应该跟自然环境很亲近才对,不至于被藤蔓弄成这样。”
露西亚歪了歪头。
“也许她其实不是精灵,只是长得像精灵的别的什么——”
“我就是精灵!!!”
被绑在树上的女孩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被怀疑身份后强烈的羞恼和委屈,
“纯正!纯血!的精灵!!!”
她喊完之后整个人又往下坠了半寸,藤蔓绷紧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的脸涨红了,也不知道是勒的还是气的。
莱昂看着她那副样子,沉默了一下才问:
“那你为什么会被困住?”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其实已经猜到一半了——大概是某种不太体面的原因。
女孩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然后又张开,来回重复了两次,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别向一边,耳根红得像烧过的铁。
“……别管那有的没的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努力维持最后尊严的倔强,
“快救我!”
莱昂看了一眼塔洛。
塔洛已经把弓举起来了,箭尖对准了缠在女孩腰上最粗的那根藤蔓。
他拉弓的动作又快又稳,眼看就要松弦——那女孩瞥见他手里的箭,尖叫了一声:
“别射箭!你们这样会把树们惹火的!”
塔洛的弓弦停在半空,那只箭悬着没出去。
他转头看了莱昂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个问号。
莱昂看向女孩。
“那我们怎么救你?”
女孩急得不行,整个身体在藤蔓里使劲往上挣了一下,又滑下来。
“看到我箭袋旁边那根法杖了吗?把它扔给我!”
莱昂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
树根旁边的苔藓地上确实躺着一根灰褐色的棍状物,大约手臂长,表面粗糙,没有明显装饰,顶端也没有镶嵌宝石。
如果不是她特意指出来,他大概会以为那是一根枯树枝。
“……这是法杖?”
莱昂蹲下去捡起来的时候,又确认了一下,
“你确定这不是一根木棒子?”
“你管它是什么!快扔给我!”
女孩的声音又急又气,头顶的双马尾都在晃。
莱昂握着那根法杖退了两步,目光对准了树上那个被藤蔓捆着的金色目标。
“等……”
精灵女孩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莱昂已经猛地甩臂把法杖扔了出去。
那根灰褐色的“法杖”在空中划出一道低矮的抛物线,精准地飞向女孩的方向——然后结结实实地砸在她的额头上。
“咚”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女孩的脑袋被砸得往后一仰,法杖磕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弹开,翻了个身,又掉回了树根旁边的苔藓上,滚动了两下才停下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
塔洛默默收回了弓。奥托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像是觉得那一下肯定挺疼的。
皮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剧烈抖动。
莱昂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刚才扔完东西的姿势,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这都接不住?”
他问。
女孩的额头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她整个人僵在藤蔓里,先是震惊,然后是委屈,最后眼眶里蓄起了泪,用一种带着哭腔又努力忍住的声音颤抖着开口:
“你——你怎么——你扔那么用力干什么——我又不是——”
她说到一半,是真的哭了。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滚,沾在藤蔓上,又湿又亮。
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通红一片,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拼命压制住哭声但失败了。
皮特的笑声终于憋不住了,但他笑得越大声,她哭得越委屈。
奥托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低声嘀咕了一句:
“……我以前遇到的那个精灵是不是假的。”
莱昂深吸一口气,走过去重新捡起那根法杖。
这一次他退了两步,力道也放轻了许多,把法杖以一种不太快也不太慢的弧线朝她抛了过去。
女孩这次终于接住了,手指攥紧法杖的瞬间,金色光芒从杖身亮起来,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到指尖。
她抬手一挥,缠在身上的藤蔓像是被抽去了力气一样松落下来,一根一根垂向地面。
但问题是,她现在悬在半空中。
藤蔓松开之后,她整个人失去了支撑,从离地大约两米的高度直直往下坠——
“哇啊啊啊啊!”
莱昂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跨了一步,伸出手接住了她。
那一下冲击撞在他胸口和手臂上,他后退了一步才稳住,怀里的精灵女孩蜷成一团,金色的双马尾扫过他的下巴,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
她睁着眼看他,表情凝固了。
那是一种从“我安全了”到“我这是在哪”到“我怎么在一个人类的怀里”再到“完蛋了”的连环转换。
她的脸在极短的时间里从白变粉又变红,然后那双浅绿色的眼睛猛地瞪大,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开始挣扎起来。
“你——你放我下来——谁让你接我了!我本来可以自己落地的!”
莱昂低头看着她,表情平静。
“你刚才在半空中叫得跟什么一样。”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我还没有准备动作!”
她的双马尾因为激动而微微飘起,声音又急又高,整个人在他怀里乱蹬乱挣,像一只被捞上岸的鱼。
莱昂没办法,只好松开手。
她“哎哟”一声摔在了苔藓上,虽然不疼,但姿势狼狈得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坐在苔藓上,抬头看着莱昂,脸涨得通红,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混合了羞耻、愤怒、委屈和一种“为什么你完全不觉得尴尬”的茫然。
卢卡转过身去假装看远处的树。
奥托终于没憋住,低声笑了一下又立刻止住。
塔洛的尾巴尖抖了两下,露西亚倒是笑得大方又温柔。
女孩腾地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苔藓碎屑,下巴抬得很高,但眼角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皮特指着她。
“你这是什么态度?刚才不是你求着我们来救你的吗?”
女孩的嘴抿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极其流畅的语速说道:
“……是你们刚才笑我了。我可都看见了。”
莱昂看着她那副明明很委屈却还要强撑着讲道理的样子,不由得想起皮特平时跟人抬杠时的神态。
他抬手示意皮特别再笑了,然后朝女孩微微欠了一下身。
“抱歉,刚才扔法杖那一下是我的问题。你没有受伤吧?”
他的态度很平和,没有计较她刚才的蛮横,也没有因为她是精灵就格外讨好,只是像对待一个不小心摔了一跤的普通旅人那样正常地表示了歉意。
女孩看着他,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料之外的犹豫。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继续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但看着莱昂那张诚恳的脸,那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相当标准的礼仪动作。
姿态优雅,裙摆收得干净,连垂落的发梢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弧度。
“菲娅娜·塞尔玛,精灵巡林者,感谢你们的帮助。”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适中,整个人的气质在一瞬间完成了从炸毛小兽到得体精灵的切换。
众人终于看见了一个符合传说的精灵形象。
但那优雅维持了不到五秒。
她直起身之后目光又落回莱昂身上,眉心微皱,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莱昂没有在意她那副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叫我莱昂就行。”
她“嗯”了一声,目光却还在他身上停留着,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挥了一下法杖。
一道柔和的浅绿色光芒从杖尖飞出,落在莱昂的左臂上。
他之前接住她时撞到的手臂处,那股隐隐的酸痛正在迅速消退,不到几个呼吸就彻底消失了。
莱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有些意外地抬头。
“……谢谢。”
菲娅娜把法杖收回去,下巴又抬高了半寸。
“别误会,这只是——这只是对你们刚才救了我的合理回报。一码归一码,精灵不会欠人情不还。”
她说完就把目光移开了,像是在强调“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莱昂“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也没有多说什么。
菲娅娜等了一息,没有等到后续的回应。
她偷偷扫了他一眼,发现他正在低头检查那根法杖递给奥托看。
她忽然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明明自己态度那么冷淡,他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如果对方也生气了,她至少可以理直气壮地继续冷下去。
可他完全不在乎,这才是最让她恼火的地方。
她咳嗽了一声。
莱昂抬头看她,表情依然平和。
她攥紧了法杖,浅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语气重新带上了一层警戒。
“所以——你们来格雷夫森德大森林,究竟是干什么的?精灵部族不常接待外来的访客。你们最好有一个足够合理的理由,否则我会请你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