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菲娜的尾巴搭在洛尼娅膝盖上,洛尼娅盯着那条尾巴看了很久。发布页Ltxsdz…℃〇M
她有点缓过来了。
然后她抬起右手,攥住了尾巴的中段。
拉菲娜的身体微微一僵。
“……尼娅?”
洛尼娅没有回答。她攥着那条尾巴,力道不大,但手指在发抖。绛红色的竖瞳从散落的发丝间露出来,盯着拉菲娜的侧脸。
“你骗我。”
“我没有……”
“你骗我。”
洛尼娅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八岁小孩能发出来的。
“我问你几阶,你说不知道。我说我比你强,你说大概吧。我说等我变强了去接你,你说嗯。”
每一句话都咬得很重,像在用牙齿嚼碎石子。
“你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比我强。对不对。哪怕不用那种力量,你也比我强。”
拉菲娜没有说话,尾巴在洛尼娅的手指间轻轻蜷了蜷。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有着怎么样的力量。”
“那刚才?”
“从来没有发生过。”
拉菲娜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在寂夜堡的时候,没有人教过我怎么用魔力。没有人给我测过层阶。我只是……看书。吃饭。睡觉。偶尔搬书架的时候觉得比以前轻松了一点,但我以为那是因为我长高了。
刚才……我感觉到你在疼。然后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腿自己在跑。跑到的时候看见那个人蹲在你面前,手里拿着铁杆……然后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抬起头,望着洛尼娅。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真的。”
洛尼娅盯着她的眼睛。
她自认为已经足够了解拉菲娜了。
了解她喜欢什么书,了解她讨厌什么食物,了解她的尾巴在高兴时画圈、紧张时卷成结、难过时贴着腿。
但她不了解这个。
那股从拉菲娜体内倾泻出来的,能够杀死一切的力量。
洛尼娅松开了攥着尾巴的手。
“……过来。”
“嗯?”
“过来。近一点。”
拉菲娜犹豫了一下,往洛尼娅的方向挪了挪。膝盖碰到了膝盖,裙摆的布料在落叶上沙沙地蹭过。
洛尼娅用右手抓住了拉菲娜的手腕,低下头,额头抵在拉菲娜的掌心上。
“……尼娅?你怎么了?”
“闭嘴。让我靠一会儿。”
拉菲娜的手指僵了一秒,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合拢,虚虚地托住了洛尼娅的额头。指腹碰到发际线的位置,感觉到了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潮湿。
洛尼娅闭着眼睛,额头抵在那只手掌里。
左手的灼痛从指尖一波一波地往上涌,肩膀上的焦痕在秋风里发出细微的刺痒,嘴唇上的齿痕还在渗血。迷香的残余让她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但掌心是凉的。
“……我练了两年。”
声音闷闷的,从拉菲娜的掌心底下传出来。
“每天练。瞬步练到脚踝肿得穿不进靴子。拳头打到指关节出血。就为了变强。变得比姐姐强。变得强到能保护你。”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结果你比我强,你比我强多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拉菲娜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对不起。”
“你真的这么觉得?!”
“不……不是,没有……”
“……”
洛尼娅吸了吸鼻子。
“但我还是要变强,不是为了保护你。”
她的右手攥住了拉菲娜的手指,攥得很紧。
“是为了站在你旁边的时候,不会拖你后腿。”
拉菲娜望着她。
“……好。”
洛尼娅瞪了她一眼。
“你又在笑我?!”
“没有。”
“你明明就在笑!你都没停过!”
洛尼娅盯着拉菲娜看了两秒,然后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用斗篷残破的袖子擦了擦鼻子。
远处,枫叶镇的方向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大概是冒险者公会的人正在往这边赶。
洛尼娅挣扎着站起来,膝盖打了个晃,被拉菲娜从侧面扶住了胳膊。
“……走吧。去找侍女姐姐。她们肯定急疯了,而且被人看见就麻烦了。”
“尸体怎么办?”洛尼娅低声问道。
“伤害了你的人,马上就会消失不见的。”
拉菲娜轻轻把洛尼娅那残破的斗篷兜帽拉起来,遮住了满是灼伤的脸。
两个小女孩的身影消失在枫林的深处,重新变回了红色的叶子在她们身后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覆盖住了地面上的裂缝、散落的银丝、和三具已经彻底被风吹散了的尸体。
————风。
风从枫林深处吹过来。
是干净的,不带任何温度的气流,从枫林的腹地笔直地切过来,将她们面前的落叶掀起,硬生生开出一条路。
洛尼娅下意识摸上了腰间短剑的剑柄。
然后她感觉到了。
和拉菲娜刚才爆发时的完全不同。她感觉到了某种收敛而精确的气息,被完美地约束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
正因如此,它的密度高得令人窒息。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山压缩成了一颗弹珠,然后把那颗弹珠放在了枫林里。
洛尼娅的膝盖软了一下。
是本能的想要跪下的冲动。
就像平民在感受到拉菲娜放出气息时会感到喘不过气一样。
她咬住了牙,把那股冲动压了回去。
拉菲娜站在她身边,一动不动。银白色的头发在那阵不自然的风中轻轻飘动。
枫林的树干之间,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一个男人。
看起来三十岁出头。深紫色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颧骨两侧,衬着一张线条柔和的、带着淡淡倦意的面孔。
眼睛是很深的紫色,深到几乎发黑,像两口没有底的井。额角两侧各有一只弯曲的、深灰色的角。
弧度优雅,表面光滑如打磨过的石材。
穿着很简单。深灰色的长袍,没有纹饰,没有徽章,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
他看起来像一个赶路赶得有点累的、普通的旅人。
男人在两个小女孩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的视线先落在了洛尼娅身上——扫了一眼,很快,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的视线移开了,落在了拉菲娜身上。
停住了。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在拉菲娜的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到了她头顶的水晶角上,移动到她的尾巴上,移动到她身后已经变回了原本颜色的枫林。
“就是你吗。”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东西。
很难说是沉稳,更像是某种悠哉悠哉的感觉。
很松弛?
但与这份气质全然相反的,是令人几乎无法喘息的压迫感。
拉菲娜的尾巴在身后蜷了一下。
“……是。”
洛尼娅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了拉菲娜身前。
“你是谁?”
男人低下头,看着这个满身伤痕的、比他的腰还矮的、正在用一把还没完全出鞘的短剑对着他的小女孩。
“……挡在比自己强的人前面,还是挡在刚刚救了自己的人前面。挺有意思。”
洛尼娅的脸涨红了。
“我问你是谁!”
“本名忘了,总之是当代魔王。”
穿越者。
当代魔族最强。
世界上仅有的几个九阶之一。
推行仁政的魔王。
寂夜。在无数的记载里,他都这样自称。真名不详。
拉菲娜的呼吸变快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洛尼娅明白。
拉菲娜的偶像,就是面前的这个男人。
男人从腰间的铜壶里倒了一口水喝了,用袖子擦了擦嘴。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歇脚。
他的视线越过洛尼娅的头顶,重新落在了拉菲娜身上。
“你多大了?”
“……八岁。”
“八岁。”
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深紫色的眼睛里那种淡淡的倦意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明亮的、更锐利的东西。
“真牛逼,我八岁还在上小学。你八岁已经初露端倪了。”
他说着令人听不懂的话,蹲了下来。
单膝跪地,让自己的视线和拉菲娜平齐。这个动作让洛尼娅愣了一下。
一个九阶的存在,单膝跪在一个八岁的小女孩面前,只是为了和她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拉菲娜的手指在裙摆上蜷了蜷。
“拉菲娜·图恩。”
“图恩?”
男人念了一遍这个姓氏。深紫色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记忆中翻找什么。
“您,您认识我的爸爸妈妈吗?”
“没有印象。你是不是住在寂夜堡?”
“……是。”
“管理旧书库?”
拉菲娜的睫毛颤了一下。
“……您知道?”
“我知道寂夜堡里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些被其他人假装看不见的。”
他的语气没有变化。
洛尼娅开口了。
“你一直知道她在那里,但你什么都没做?”
声音尖锐得像碎玻璃。眼睛里燃着一团和年龄不符的怒火。
男人看了她一眼。
“是。因为我很忙,有很多比帮助一个落魄小孩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我做。”
洛尼娅的手在短剑剑柄上攥得指节发白。
她想骂他,想质问他,想把两年来拉菲娜独自一人在那间小房间里的每一个日夜都砸在他脸上。但她的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拉菲娜的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很轻。指尖凉凉的,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洛尼娅偏过头,看见拉菲娜正望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男人重新把视线转回拉菲娜身上。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学生。”
枫林里安静了一拍。
“你的力量很强,但如果不学会控制,迟早会伤到你自己,或者伤到你身边的人。”
他的视线短暂地掠过了洛尼娅。
“我可以教你。怎么感知魔力,怎么引导它,怎么让它听你的话。”
拉菲娜的嘴唇张了张。
“另外,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都可以告诉我。就当是迟到的见面礼,以及过往的补偿。”
洛尼娅盯着这个男人。
她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她想拽着拉菲娜的手转身就走,但她的脚钉在了原地,因为她看见了拉菲娜的表情。
绯红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宝石。活生生的、带着温度的光。
在那些记载着魔族历史的古籍里。她读到过他推行的仁政,读到过他建立的枫叶镇,读到过他试图让魔族和人族和平共处的努力。她不止一次地在意念沟通里对洛尼娅提起过他。
洛尼娅松开了短剑的剑柄。
“……菲娜。”
拉菲娜转过头。
洛尼娅看着她。看着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看着那条在身后兴奋得画圈的尾巴。
看着那个她用了两年时间都没能让它出现过的、完整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她的胸口酸了一下。
然后是另一种情感溢上了心头。
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