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时分,路边出现了一个不到二十户人家的小聚落。发布页LtXsfB点¢○㎡
没有围墙,没有门卫。
大门口放着一块写着鹿角村三字的木牌。上面的字还拼错了一个。
村子唯一的酒馆兼杂货铺看起来又小又破。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三个赶车的商贩和一个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的中年男人。
“打扰了,老板。”
艾丝珀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面。
男人猛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口水。
“啊?客人?要酒还是要房?”
这就是老板吗……
“先来三杯水,然后问你几个事。”
老板从柜台下面摸出三个木杯,往里面倒了点看起来不太清澈的井水。
艾丝珀看了一眼,决定不喝。
“最近这边有没有见过一个灰头发的矮人?用锤子的,个子不高。”
“矮人?”
老板挠了挠头,满脸困惑。
“你说的是那个小丫头吧?”
“小丫头?”
“灰头发的,个子确实不高,不过那可不是矮人。就是个小姑娘,看着也就十来岁?反正比村里老头家孙的女大不了多少。”
艾丝珀愣了一下。
委托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灰发矮人。
“确定不是矮人?”
“我活了这么多年,矮人长什么样还是认得出来的。那小丫头虽然矮,但看起来就是跟人类小孩没区别。”
“你说的小孩也带着一把锤子吗?”
雷恩从后面走了过来,站在艾丝珀旁边。
老板瞥了他一眼。
“是啊,防身用的吧。这么小的孩子在外面一个人,不带点武器防身怎么行?”
“锤子是什么样的?”
雷恩继续问道。
“啊?就是普通的铁锤吧,用来打铁的,不是那种长柄的战锤。”
“……她被通缉了,目击者说她是矮人。”
“通缉?为什么要通缉她?”
老板的睡意也散得差不多了,语气里带着一股凑热闹式的热情。
“把一个冒险团里的十几个人全部打成了残废,然后唯一一个没残的回来举报了她。”
“那孩子下手这么狠?”
他满脸狐疑,摆出的态度明显是不信。
雷恩默默地把通缉单和文件递给了老板。
老板一边摸着下巴,一边把文件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中途还绷不住笑了一下。
“哦,大概是那个报信的家伙搞错了吧。之前有个逃跑时路过我们这里一小会的冒险者,大概就是他。他没有停在这里,而是一直往前,一边尖叫一边跑,动静特别大。
既然是被吓得尿了裤子跑回去的,那说不定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吧。光凭铁匠技艺和个子小就猜对面是矮人,而且在人家明明只有E级外编还敢接高难度任务的前提下仍然要杀人越货,也不知道这群人的脑子里装的什么。”
“……”
艾丝珀感到极其无语。
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目击者不仅人渣,而且还草包。但能草包到这种程度,她也是没想到的。
“所以她在这村子里出现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第一次的话是好几周前,最后一次也就上周的事。”
老板打了个哈欠,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好几周前的下午,她走进来买了两个面包和一壶水,付了钱就走了。安安静静的,也没惹事。
我一开始还以为她是哪个铁匠的学徒跑出来了,结果隔天就听说北边那份挂了好久的委托被解决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用拇指努了努北边。
“那里有一只狂化的野猪王,因为防御力高又极其凶狠,所以讨伐的委托搁置了很久。
然后野猪王死了。她回来后面无表情,只是拿赏金买了一杯酒喝,结果喝一口就被呛哭了。”
“……啊?”
这对吗?
试想一个灰发的小孩一脸严肃地走进酒吧里,然后冷漠地点了一杯酒,然后被呛到哭。
“亡行军里也会有这样的吗?”
艾丝珀忍不住向雷恩问道。
“……的确有许多个性独特的存在。”
这该归类到个性独特里面去吗?怎么感觉就是单纯有点……
“后面呢?”
艾丝珀压下吐槽的欲望,继续问道。
“后面她又宰了几个在周边游荡的高阶野兽,然后有一天忽然就走了,往北跑了。反正说什么都不待在这破地方了。”
她托着下巴想了想。
“她除了买东西以外,还有说过什么话吗?。”
“说了。”
老板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微妙。
“怎么了?”
“那小丫头第一次买酒的时候,说了一句……额……”
老板卡了一下。
“‘简直就如同在处置完恶徒后在咖啡厅里点上一杯咖啡一般惬意。’就这么长的一段话。然后她被酒辣哭了。”
“……”
“后面她回来买东西,要了好几片面包和一小杯水。喝了一口后来了一句‘你们这白开水怎么有味啊。’”
“……有味?”
“我给她拿了一杯度数比较低的。因为看起来孤零零的有点可怜不是吗?”
“……然后呢?”
“她喝醉了。整个人瘫在桌子上流了一桌子口水,还喊着什么‘我不想干了,我想回家……’之类的话。”
老板叹了一口气。
“后面我就再也没有给她拿过酒。”
不,该怎么说你呢,你这个……
“后面她酒醒了,问我她有没有在神智不清的时候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我就把她原话告诉她了。
她呼了口气,然后把那杯酒的钱留在了桌子上跑走了。”
老板的目光看向了不远处的一张桌子,像是在回忆着被那个女孩放在桌上的铜币一样。
“后面她又来过几次,每次都不怎么开口说话。但每次离开时都会说谢谢。”
艾丝珀的嘴角抽了抽。
这跟她想象中的画风完全不一样。
“她长什么样?具体一点。”
“头发很短,大概也就到耳垂吧。眼睛特别大,灰绿色的。圆脸。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嗯……铁锈色的衣服?跟她那把锤子一个颜色。”
“铁锈色的衣服?”
“就是衣服,布的。又脏又旧,上面全是补丁。个子大概到我胸口这儿。”
老板用手比划了一下。
“对了,她脖子上好像纹了个什么东西,我没看太清楚。黑色的,像是个图案。”
纹身?
“方向呢?她离开之后往哪走了?”
“往北,一直往北。至于有没有转弯我就不知道了。我们村的人一般不去那边,那地方到处是野兽和乱七八糟的什么东西,危险得很。”
艾丝珀点了点头。
“谢了,老板。”
她转身走向门口。
埃拉蒂亚站在酒馆门外的台阶上,双手交叠在身前,穿着那双小牛皮靴的脚并拢着,很安静地等在那里。
“听到了吗?”
“嗯……不是矮人……是小女孩……”
“对。而且听起来好像还是个有点蠢的小女孩。”
“蠢吗……?”
埃拉蒂亚轻轻晃了晃头,迷惑不解的神色在脸上浮现出少许。
雷恩过了一会才从酒馆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小卷羊皮纸。
“这是什么?”
“刚才从那几个商贩那里打听到的。”
他把羊皮纸展开,上面潦草地画了几条线和几个叉。
“北面的简易地图。商贩们有时会因为时间紧迫而不得不走这段路,为此他们特意标注了几条相对安全的路。
这几条路上,野兽相对而言会稀少很多,走起来也比较简单,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艾丝珀点了点头,对面前的这家伙的个性了解又多了几分。
“而且,最近这几天,其实有商队的人见到过凯拉尔。”
“……什么?”
“她就在这一块附近出没。”
雷恩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叉,然后在周围画了一个小圈。
艾丝珀凑近看了看。
“频率呢?”
“好几个商队加起来合计也只见过几次,没有对话,也没有长时间出现。所以没有总结出别的什么规律,只是基本可以确定就在这一块。”
艾丝珀接过那张简陋的地图,再仔细地看了看。
根据比例尺放大后,以三人的速度搜寻,大概只需要花费半天的功夫。
“明天一早就出发,先去看看吧。”
“嗯。”
雷恩收好地图。
晚饭是在酒馆解决的,并不好吃的面包加上一块腌肉和几根不知道什么菜的东西。
味道一般,但至少能填饱肚子。
“脖子上的纹身……”
艾丝珀小声嘀咕着。
“那个老板说是黑色的图案,看不太清楚。”
“是亡行军的标记吗?”
“不像,更有可能是跟深渊教团有关的印记。但据我所知,似乎没有什么教团会把印记纹在脖子上。”
“那这种东西大概会是什么?”
“不知道。如果明天能见到她的话或许可以试试当面问一下。就看老板的说法,似乎还算能够交流。”
一个哪怕别人送自己东西也要把钱付清的家伙。
.
吃完饭后,便该准备休息了。
“三间房的话十枚铜币、两间八枚、一间五枚。”
艾丝珀搓了搓手。
“我是勇者,没有折扣吗?”
“你开四间房我算你十一枚。力度够不够?”
“……开两间吧。”
艾丝珀叹了口气。
“我跟她一间。”
她往身后指了指埃拉蒂亚。
三间房和两间房之间的钱差了两枚铜币呢,省着点都够吃一顿饭了。
“行。不过你跟那姑娘住一间不挤吗?床很小。可能会抱在一起。”
老板用神秘的眼神在埃拉蒂亚和艾丝珀的身上来回转着。
“没事,她睡床我睡地板就行。”
艾丝珀随口说道。
老板哦了一声,把钱收了,从墙上的钉子上摘下两把钥匙扔过来。
艾丝珀接住,分了一把给雷恩。随后三人走上了二楼。
二楼的走廊狭窄昏暗,木地板踩上去嘎吱作响。
艾丝珀打开房门,里面是一张窄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扇小窗。
她走进去,把包扔在地上,然后转身看向跟在三尺之后走进来的埃拉蒂亚。
“你睡床。”
“可是……”
“我说了你睡床。”
埃拉蒂亚看着她,那双天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最后一点暮色。
“……好。”
艾丝珀从包里翻出一块旧布铺在地板上,权当褥子。
然后她靠着墙坐下来,把圣剑放在一旁,双手抱住了膝盖。
“艾丝珀。”
“嗯?”
“你觉得那个人……是坏人吗……?”
艾丝珀闭上眼睛想了想。
“还不能下结论。但听起来不像冢那种到处杀人的类型。”
“嗯……”
“明天到了再说。睡吧。”
“……”
停了几秒。
“……艾丝珀……”
“干嘛。”
埃拉蒂亚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这个坐在墙角的少女身上。
“我们换个目标吧……”
“你怎么又说这种话?”
艾丝珀有些无奈地回复道。
“因为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她没有回答。
“你之前说……既然你来了……就应该让你到的地方变得更好……所以你要杀了那个冢……”
埃拉蒂亚的手指轻轻搭在一起拨弄着,像是在说自己也不太确定该不该说的结论。
“但是……我感觉……你并不认为杀了那个凯拉尔……能让什么东西变得更好……”
“我不是说了还没法下定论吗?日常生活里的小细节不能完全代表一个人的品德吧?”
艾丝珀把头埋在臂弯里,声音有点闷闷的。
“她没有杀人……”
“她是亡行军。她现在没杀人,不代表以后也不会杀。”
“……但你在犹豫……”
“……那又怎么了。是个人都会犹豫吧,这又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
埃拉蒂亚没有回答,但艾丝珀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在下床。
“……?”
艾丝珀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相距一尺的埃拉蒂亚。
——没有感到不适,也没有感到对面在呼吸。
然后埃拉蒂亚小心翼翼地把嘴角往上扯了一点。
那副表情如果被第三者看见,大概会以为这是某种准备咬人前的预兆。
被那双没有感情基础的脸庞勉强扯出来的笑容、既诡异又僵硬的笑容、答应只会给一个人看的笑容。
的确是笑容的笑容。
“干嘛……”
艾丝珀有气无力地说道。
“……艾丝珀之前说过……想要看我的笑容……”
埃拉蒂亚的声音极轻极轻,将呼出的气息也给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之中,不让艾丝珀沾染丝毫圣光。
……说起来,自己好像的确是说过那样的话。不过原话好像是只能笑给她看吧。
该纠正她的看法吗?
“我觉得……艾丝珀既然想看我的笑容……那么应该就代表看了之后会开心一点吧……”
极轻极轻的声音。
算了,没有纠正的必要。
“艾丝珀……稍微开心一点了吗……?”
“……开心了。”
她闷闷地说。
“效果不够好……”
埃拉蒂亚嘀咕一声,将手指放下,然后小步远离了艾丝珀的身边,重新恢复了呼吸。
艾丝珀把头重新埋回臂弯之中。
“睡吧。”
“……对不起……我还做得不够好……我会多加练习的……”
她的声音有点低落。
“……睡吧。”
直到她再次躺回床上,直到过了许久,响起极其轻微的鼾声之后,艾丝珀才再度抬起眼眸,看向那张安静的小脸。
“你才是笨蛋啊。”
她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