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在林间穿行,脚步在被枯枝覆盖的小径上踩出均匀的节拍。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打算猎点野味回去做晚饭。最起码他刚开始是这么想的。
凯拉尔吃的不多但每天都在喊饿、埃拉蒂亚虽然看着好像清心寡欲的,但吃起饭来却比谁都要认真。
艾丝珀就更不用说了,这家伙的饭量跟她外貌的纤细程度几乎是成正比。有时候雷恩甚至会怀疑血族难道就这么能吃吗?
没事,她们要吃的话就给她们做。
毕竟是学了一手好厨艺,如果不拿来做饭的话未免太可惜了。
但他在离开了几分钟后,在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自己恐怕没法回去做晚饭了。
直觉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与之相对应的词汇往往是“不可靠”与“无依据”。但有的时候,对于某些人而言,就是会感到有类似于直觉一样的东西一闪而过。
雷恩不相信直觉。
十余年的骑士道途,由规律的作息和绝对的守序养成的人格,注定了他比起直觉会更加相信其他的因素。
在直觉出现的下一秒,另一道脚步声响起了。
雷恩停步,拇指轻轻推开了剑格的锁扣。
他的身体在判断出异常的那一瞬就已经准备转向,但在他看向身后之前,面前便已站了一个人。
身着旗袍的高挑女性靠在树干上,左手握着一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铁剑,剑尖点在地面上,像在休息。
金发从肩膀垂落,在午后稀薄的光线中像一匹流动的熔金。
她的脸在阴影与光斑的交界处显得半明半暗,嘴角没有任何弧度。
雷恩的呼吸顿了半拍。
尤莉娅·瓦格纳
“……前辈。”
“嗯。是我。”
尤莉娅的回答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她认真地看了雷恩一眼,那双碧色的眼睛平静得近乎空洞。
“你长高了。”
“……我已经成年了。”
“哦。”
尤莉娅把剑尖从地面提起来,在手腕上挽了一个极轻的圈,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没有声音的弧线。
“那也正常。”
雷恩的手在剑柄上缓缓握紧,拇指按在符文的启动节点上。
“你在这里做什么。”
“来找你。”
“为什么。”
“因为我对其他三个人没兴趣。我的任务是别让你影响那边的局势。至于要杀你还是要对你干嘛都随便我。”
雷恩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知道我在找你。”
“嗯。你想把我带回到师傅面前。”
尤莉娅的语气依然平淡。
“我不回去。”
雷恩的瞳孔缩了一下。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灭却的符文在剑鞘内部亮起了微弱的银光。
“为什么不回去。”
“为什么要回去。”
尤莉娅用剑尖点了点地面,像是在划一条并不存在的地平线。
“她砍掉了我的惯用手、夺走了我的骑士封号、把我赶出了我的家、断绝了我们持续了十几年的母女关系、我为什么要回去?”
雷恩深呼吸了一下。
“前辈,她在等你。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她每天都在等你。她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会面,连帝王的邀请都拒了三次。
她坐在那间练剑室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所有人都在议论她,她也不在乎。她只在乎你。”
他没有提高音量,反而低了下去。如同沉入深水之中的钟鸣。
“她在等你回去。前辈。你不能再让她等下去了。”
“哦。那我就更不能回去了。”
“前辈。”
雷恩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艾丝珀几乎没有见过他出现情绪波动的样子。最多也只是因为凯拉尔而绷出些许淡淡的笑意。
如今的雷恩仍然没有表情,但他的眉毛是皱下去的。
“你已经彻底不在乎师傅了吗。”
“在乎。她养了我十几年。”
“那你到底为什么……”
“我要是回去了,她不就觉得我原谅她了?”
雷恩握剑的手握得更紧了。
尤莉娅站在原地,看着雷恩那双因为极度的冷静与极度的愤怒交织而成的眼眸。
“嗯?你不能理解?”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真的在思考该怎么说。
“就像是一个心爱的玩具,或者直接说是恋人也可以。当她被破坏、被玷污、被人糟蹋的时候,你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愤怒、痛苦、委屈、伤心。无论什么样都可以。总而言之,之所以会有这些感受存在,其根本原因就是因为重视着对方吧。”
尤莉娅慢悠悠地说着,似乎对雷恩完全没有防备。
架势漏洞百出,右侧显然防御空缺。
但是雷恩没有动。
他明白的,在这个前辈面前抢先手会有什么后果。
“师傅一辈子没谈过恋爱,也没有养过别的孩子。她养大我,我再养大你。某种意义上虽然算是且有隔代亲,但你很明显没有我对师傅重要。
所以你的存在没法抵消师傅因我而感受到的悲伤,所以我哪怕没有再和师傅见过面,却也依旧可以料想到她如今处于多么痛苦的境地之中。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有趣?”
尤莉娅用力地点了点头。
“师傅就是这样的人。她只会认为自己没有教好我,是因为自己的问题才害得我误入歧途。我没有纠正她的想法。毕竟十八岁之前的我好歹还是守戒律的,所以让她有了我本性不坏的错觉吧。”
她的目光在说到本性时微微亮了一下,就像有人往一团安静的炉灰里丢了一根火柴。
“师傅的痛苦正象征着师傅对我的爱。而不被表现的爱就如同不被释放的才能一般毫无意义。所以我不会回去的。
如果我回去了,师傅就不爱我了。”
雷恩不再试图用言语沟通。
他的右手猛地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灭却』从剑脊上亮起,无色的光沿着剑刃边缘铺开。
“不再聊几句?”
“闭嘴,臭婊子。”
雷恩眼神冰冷地低语道。
“我真的伤心了。”
尤莉娅面无表情地说道。
第一个动作最终仍然是雷恩起的。
这是不正确的举止,是会降低本就可怜的胜率的鲁莽举动。
但他不能等下去了。
另一边,艾丝珀她们可能还有危险。
不能上也得上了。
拔剑,装载符文之火的树脂顷刻间涂抹完毕。
火焰敛合收身,熄灭万物能量的符文在此刻抹去阻力。
身体在拔剑的瞬间便已经压低了重心。
刺。
剑尖向前,灭却的光芒裹着剑身刺向尤莉娅的咽喉。
擦去阻力后爆发而出的速度快得仿佛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以及些许灿烂的火迹。
尤莉娅一剑劈了下去。
用那把破剑把火劈开了,把雷恩的剑劈到了地上。然后用剑身把雷恩拍倒,再把那把剑踹回他面前。
像喝水一样简单。
“你的发力比两年前稳了。”
“……”
雷恩站稳姿势,重新握住剑柄。
符文之火仍在燃烧。
“多少回我一句话吧,怎么说我也算是你半个妈。不孝可是骑士的大忌。”
“我才没有你这样的母亲。”
“我生气了。”
尤莉娅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铛。
她的剑尖刺在灭却的剑格之上,逼得雷恩的双脚在土地里犁出两道泥痕。
“哦,挡住了。也对。你本来就擅长的是防守。”
尤莉娅点了点头,然后看着雷恩偏转剑身,将她的剑尖格开。
对于尤莉娅而言,并不算是什么致命的破绽。撑死会划破衣服。
“不行。这衣服可好看了。”
她嘟囔一声,然后剑尖稍稍用力,便将雷恩的剑格带着符文之火一同斩开。
————斩开。
由点变至面,然后将细细的一层仅有剑尖粗细的物质消除。
『斩击』
雷恩曾经见识过这份力量。
属于剑圣的权柄,能够直接从概念上斩开万物的力量。
究其一生都在钻研剑道尽头的剑圣,未曾爱人也不曾认为自己被人爱过的剑圣,在成为九阶的几十年后,得到了斩击的认可。
这份力量,出现在了面前的这个女人身上。
雷恩的双眼睁大了。
那是绝对没有可能的事情。
师傅花了大半辈子而取得的力量、师傅引以为傲的力量、被师傅当作生命意义的力量。
认可了面前的女人。
半截剑刃随着雷恩的动作挥向天空,而尤莉娅继续向前,轻飘飘地一剑刺进了他右肩甲与颈甲之间的缝隙。
嗤。
鲜血喷涌。
他的右臂连同铠甲一起被整齐斩断。
下一刻,尤莉娅的剑狠狠拍在了他的脑袋上,将他向下压去。
无可抵挡的力量从头顶落下,他控制不住地跪在地上,而符文之火则已扑往伤口的断面,开始进行灼烧止血。
尤莉娅仔细看了一下雷恩的表情,发现他的嘴唇一直在抖。但跟耻辱和恐惧没关系,纯粹是痛的。
“哦,那把剑跟了你很久了吧,感觉你都没怎么换过。没事的,符文还在。你后面把符文接到其他剑上就可以了。”
雷恩的冷汗冒了一脸,牙关几乎要被自己咬碎。
“痛的话可以叫出来。我又不会笑你。反正输给我不丢人。你已经很努力了。鼓掌鼓掌。”
她退后几步,把雷恩的断臂踢到自己身边,然后蹲下去,用自己的左手跟雷恩的右手拍打出响亮的掌声。
伤口的血止住了。
“哦对了,虽然你可以把你的手接回去,但法师塔已经研发出可以装载自适应符文的义体了。阿瓦隆内部应该有进货吧,你回去可以装上试一试。虽然用起来肯定没有原装的好用,但好歹是有其他符文可以选择,也许会更强一点呢。”
“……你为什么……不接……”
雷恩的声音已沙哑无比,但他还是挣扎着问出了这个问题。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接上那条断臂呢?
她把断臂踢回到雷恩面前,然后掏出一瓶治疗药,强行灌进雷恩嘴里。
“嗯。因为这是师傅砍的。因为师傅砍掉了我的手臂导致了我没法像以前那样挥剑。也就是说我的人生已经被师傅毁掉了。这全部都是师傅的错,师傅要负责的。
如果我把我的手臂治好了,那么师傅不就不需要对我负责了吗?这种事情很简单就能想明白吧。雷恩。”
雷恩咬碎了药瓶,任由那些治疗液顺着他的口中滴落。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他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一直以来由冷静与信条掩盖住的,属于自己的情感,此时此刻透过他的双目呈现而出。
“嗯?有什么为什么的吗?”
尤莉娅叹了口气。
“你是问我为什么要打假赛?还是问什么要找魔物打?又或者为什么要跟你们对着干?其实我感觉最后一条说得很清楚了。嗯,不过你好像真的理解不了前两条?”
“……告诉我。”
“额,因为很爽啊。很难理解吗?你不芦管的吗?”
“…………”
尤莉娅是认真的。
雷恩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这一点。
“后面我发现师傅会生气就更开心了。我一开始都没意识到有这种好事。所以就更加有理由去做了。”
嘀嗒。
雷恩的嘴角溢出了一滴鲜血。
“唉,都让你喝药了。来,张嘴。我这里还有好几瓶呢。”
“噗。”
雷恩吐了一大口血出来,然后倒在了地上。
“……气死了?真的假的?”
尤莉娅的神色变得凝重了一点。
她揪着雷恩的头发把头抬了起来。
“哦,还有口气在的。”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拿剑柄撬开他嘴,把治疗药全部灌了进去。
确认雷恩不会自然死亡后,她拿着剑在地上刻起了字。
【你醒来后就直接回阿瓦隆吧,别跟着她们了。我同事估计已经得手了。现在赶回去也来不及阻止他们。不如多去准备准备下一届深渊远征,别给师傅丢脸。】
风从树冠的缝隙间灌下来,把剑刺入泥里的声音吹散了,连回音都没有。
尤莉娅离开的步伐平稳如常。
铁剑在她手中轻轻晃动,剑刃上沾着雷恩肩甲的铁屑和一丝血迹。
她低眼看了看那把剑。
三银币一把的廉价铁剑,剑身上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纹。
“……该换一把了。”
她低声说,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远处溪流的水声。
她的背影消失在了树影和光的夹缝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