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会大门在艾丝珀身后合拢,亚特走在前面,已经下了三级台阶。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道脚步声,从广场另一侧传来。
“艾丝珀。”
康斯坦丁从广场东侧的回廊里走出,一只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银色的细链从他的指缝间垂下来,在晨光里晃成一弯碎亮的光弧。
他在与艾丝珀仅有几步之遥的位置停了下来,把那只攥着的手往前一递。
“把这个带上。”
项链。很细的银链,挂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魔石,魔石表面有银黑两色的条纹交替缠绕,像是活物的瞳孔。
“这是什么?”
“诺艾尔委托我给你的。”
他把项链塞进艾丝珀手里。
“我联络到她的时候她还在睡觉,或者说刚醒。总之她表示现阶段没法肉身赶到,但可以通过这个东西暂时履行她身为队员的职责。她说你只要往魔石里注入魔力就行。”
艾丝珀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项链。
银链很细,魔石的表面光滑而冰凉,那些银黑条纹在日光下缓慢地流转,像是液体的墨迹在水中扩散又收拢。
“她还在睡……”
艾丝珀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急促和焦躁。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怎么说也是八阶,而且是我们这边的人。”
亚特从台阶下面回过头来,目光在项链和艾丝珀之间来回弹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
“我在外面等你。不急。”
她说完便转过身去,背对着公会大门站定,抬头看天。这个姿态明显是在给艾丝珀留出空间。
艾丝珀把项链攥在手心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将魔力注入了那颗魔石。
所有的光与声音都在同一瞬间被抽离了。
艾丝珀感觉自己就像整个人被从现实里轻轻拎了出来,然后放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里。
一整个过程只花了不到一眨眼的时间。
脚下不再是公会广场的石板。
她站在一间会客厅里。
光线没有来源,像是从四面八方的空气中自然渗透出来的,色调介于烛火与月光之间,是微微发暖的琥珀色。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与花草混在一起的淡淡甜香,并不浓烈,只是若有若无地浮在每次呼吸之间。
面前是一张圆桌。
桌上放着一只白瓷茶杯,杯口冒着极淡的热气。
对面是一把高背扶手椅。椅子上坐着一个少女模样的家伙。
她看起来跟圣辉之城里那些拿着悬赏令到处打听勇者消息的冒险者完全不是同一个物种。
深蓝色的法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袖口还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墨水渍。
银黑条纹的长发散在肩侧,几缕不太安分的碎发从耳后翘出来,搭在扶手上又滑下去。
她以一种极其不讲究的姿势陷在椅子里。
上半身趴在桌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拨弄着茶杯的把手。
眼睛是澄清的。
银灰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是被擦亮的银器。
“你好呀,初次见面。”
她的声音并不低沉。
语速不急不缓,有点慵懒,算是恰到好处的随性。
“我呢,就是诺艾尔。诺艾尔·格雷。法师塔的二把手,同时也是你未来的队友。发布页LtXsfB点¢○㎡以这种方式见面倒是有些意外,不过也无伤大雅。”
“……嗯,我是艾丝珀。勇者。”
艾丝珀低声回应道。
诺艾尔点点头,从椅子里直起身来,拨弄茶杯的手指也跟着停下。
“由于瓦尔德老师的叮嘱,我暂时无法以肉身直接前来协助你。具体原因讲起来很麻烦,你就当是某种学术上的注意事项吧。不过无需担心,只是通过这项链,也足够让我帮你完成任务了。”
“嗯。”
“顺便一提,瓦尔德老师跟我提过了,我知道你是血族,对圣光过敏。所以考虑战略时不需要瞒着我。”
“……嗯。”
她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桌面瞬间亮了起来,银色的光线从她指尖落在桌面的那一点向外辐射扩散,沿着木纹蔓延成一张网格状的平面图。
光线又在下一瞬向上升起,折叠成会客厅的立体轮廓,然后轮廓之内又嵌套了更多的轮廓。
桌椅、墙壁、天花板上的灯盏、她手中的茶杯……每一个物体都被半透明的银线描绘出来,层层叠叠地悬浮在桌面之上。
然后,三个小小的光点在她面前浮出。
“意识链接、简易空间构筑、思考加速。”
她用手指依次点中悬浮在桌面上的三个光点。每个光点被触碰时都会发出轻微的叮的一声。
“由这三个被铭刻在吊坠上的法术一同组建而出的,就是这间会客厅。
意识链接用于接通你我之间的主观精神、空间构筑用来承载我们的对话场景、思考加速则是用来调整时间的流速……
顺便一提,这也是我最喜欢的一个法术。就是对大脑负荷有点大。不过因为我现在在塔内休息,所以这点负荷倒也无伤大雅。”
“……为什么一定要构建会客厅?”
“有形体承载才方便构建其余的事物哦。魔法可是很深奥的。比如说现在的我就可以共享这个会客厅大小的现实视野,并可以在这个会客厅范围内对现实进行法术的干涉。不过前提是你把我激活了才可以。”
“……完全没学过。”
“真可惜,我之后可以帮你免费补习。”
她收回手指,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总而言之,由于思考加速的存在,在这里进行思考的时间花费要远比外界来得少。也就是说,我们可以从容地分析情报、复盘战斗、制定战术,而不用担心外面的天色会因此变暗。
同时,就算你不在里面注入魔力,我也可以通过魔石观察周围情况,并跟你进行沟通。不过没法构筑术式就是了。
然后呢,还有最后一点。如果你往魔石里面注入过量魔力的话,那么魔石也会回应你的力量,对你进行关于智力以及魔力亲和度之类的增幅。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多了一个强化手段呢。似乎还能加强『智慧』的契合度?不过我没有试过就是咯。”
诺艾尔的话头微微一停,然后她稍稍抬起下巴,目光直直地从桌子对面投过来。
“哦还有,补充一下,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情。毕竟我只是你队伍里的一员,职责是提供建议、分析情报、在战斗中配合你完成任务。
如果你有什么不懂的,或者有疑问想跟我讨论的话,别犹豫,尽管问,我会一一解答。”
说到这里,她从袖口里摸出一块旧怀表,弹开表盖瞄了一眼,又啪地合上。
“那么在开始之前,先把目前最紧急的问题列出来吧。你打算从哪个问题先入手?是关于那个有可能被控制的圣女,还是关于黑潮的力量,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敌人?”
诺艾尔说到这里的时候,那身皱巴巴的法袍从肩膀上往下滑了两寸。
她伸手把它拽回来,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艾丝珀沉默了片刻。
她把圣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上,剑身上的白光在会客厅的琥珀色光晕里显得格外冷冽。她的手指在缠柄布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
“埃拉蒂亚。我的圣女。她昨晚离开了圣辉之城,往北朝黑潮污染区走了。”
诺艾尔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教皇说她叛变了,是被黑潮侵蚀,自愿加入亡行军。但我不信。她不会那么容易就被侵蚀,也不会背叛我。绝对不会。”
诺艾尔仍然没有插话。
她没有问艾丝珀凭什么那么笃定,只是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比刚才又亮了一点。
“但她走得很干脆,没有任何被阻拦的迹象。城门卫兵看到她离开,但没有人拦住她,也没有人觉得应该拦住她。整座城的人都觉得圣女出走是理所当然的事。”
“理所当然?”
诺艾尔重复了这四个字,尾音往上挑了一点。
“也就是说,这些人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她离开很正常?”
“对。教皇说,他们还需要别人提醒才注意到不对劲。”
“教皇说的?”
诺艾尔的语气仍然很平淡,只是在确认。
“嗯。她说是埃拉蒂亚自己选择了背叛,她还说她在做礼拜、没空拦人。但那是假话。她从始至终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是故意的。”
“的确,这种程度的伪装对于现教皇来说并不困难。”
诺艾尔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打了一个小的哈欠。
“那么,关于圣女被控制的手段,你有任何推测吗?”
“……是信仰吧?”
艾丝珀低声说道。
“我有个朋友曾经告诉过我,信仰具备一定的认知修改和洗脑的能力。”
诺艾尔拨弄怀表的动作停了。
“嗯……但只是这样的话,是无法构成圣女背叛的条件的哦。”
“……什么?”
“所谓亡行军嘛,也就是被执念或是仇恨一直裹挟,最后堕入深渊之物。如果贝雅特丽齐只是使用了信仰洗脑,那么是不足以直接令圣女小姐堕落的。”
“……”
“嗯~麻烦了。总不可能堂堂教皇却手握能够直接令人堕入黑潮的违禁道具却一直没有使用,甚至在这种时候拿来用在属于她教会的圣女身上吧?”
“……”
“哦,她是贝雅特丽齐呢。”
诺艾尔拍了拍掌。
“不过我们也不能太过于恶意揣测他人,我们往另一个方向猜吧。
埃拉蒂亚,我们勤勤恳恳的贞洁圣人,伟大的圣女大人。她之前的精神其实一直处于一个即将被黑潮俘获的状态,只是强撑着没有彻底崩溃而已。
然后,贝雅特丽齐在悬崖边上,给她最后推了一把。
就这一下,让埃拉蒂亚被黑潮俘获了。
她的痛苦与绝望在这一瞬间被深渊所认可,于是深渊向她掷出了橄榄枝。”
“……埃拉……”
“贝雅特丽齐可能一开始也没想到吧。她只是单纯地想要搞事玩玩,然后一不小心玩脱了。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这一死出比她之前策划的还要有趣,于是干脆将错就错,让圣女大人跑了。”
“……”
诺艾尔叹了口气。
“她可能的确被侵蚀了,也的确背叛了你。尽管这并非她自己的愿望,但也是不争的事实。
你也见过亡行军了吧?偏执、自我、不可理喻。尽管偶然也存在着可以沟通交流的人,但因深渊的影响,其思想也会不断被其改造,直到完全效忠于深渊,成为灾厄与绝望的播种者为止。
想要破除信仰的洗脑本就无比困难了,如果想再将她的灵魂从深渊之中带出,那么更是难上加难……”
她停了一下。
“艾丝珀,她对你而言,有多重要?”
“只要有可能,我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她拉回来,不管付出什么。”
勇者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道。
“她是我的朋友,是陪伴我旅途,给予我安慰的人。我绝对不能就这样放任她离去而堕落。”
啪啪。
诺艾尔鼓了鼓掌。
“好,那么你认为你对她而言有多重要?你有多大的信心让她想起你,想起自己是埃拉蒂亚,想起自己还有回来的理由?
你要面对的并不只是她,可能还有其他为了留住这个突如其来的强大战力而来干扰你的亡行军。这次是黑潮的主场,你可能会遇到比之前还要恐怖得多的敌人。
你有绝对的信心,可以让她回来吗?”
“有。”
艾丝珀回答道。
“你甚至不迟疑一下?这么果断的话反而会令人怀疑的哦?”
诺艾尔吐槽道。
“那些别的东西我才不在乎。我答应过她了,要成为她活下去的理由。”
如果她需要同伴的话,那么我就是她需要的那个同伴。
如果她需要一个让自己不堕落的寄托的话,那么我就是她的需要的那个寄托。
如果她需要一个能被称作是归宿的地方,那么我就是她需要的那个归宿。
“我们答应过了。”
“嚯嚯。”
诺艾尔盯着她看了几秒,了然地点了点头。
“虽然我对这种情况不完全了解,但我喜欢你的这个答案。反正就算出事了死的也不是我。”
“……你这句话真的该说出来吗。”
“不重要啦,总而言之,既然下定了决心,那么就去吧,勇者大人。”
她重新陷进椅子里,恢复了那副懒散的语气。
“现在你先把人追回来,路上有什么问题尽管往魔石里注入魔力就行。”
“……嗯。”
“好好加油哦。”
.
艾丝珀睁开眼,公会广场的晨光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圣剑还搁在她的膝盖上,剑身上的白光正缓慢地流转。
手掌摊开,项链躺在手心,带着她的体温。
她站起来,把项链戴到脖子上,推开公会大门。
外面广场上,亚特正靠在喷泉边上的雕像底座,百无聊赖地拿匕首削着一颗苹果。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把削下来的苹果皮随手丢进花坛的泥土里。
“忙完了?”
“出发吧。”